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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尾的调色盘 江灼在钴蓝 ...

  •   巷口的老槐树把影子拉得老长,蝉鸣在燥热空气里拖出黏糊糊的尾音,夏风卷着烤焦的树叶味儿,往江灼鼻尖直钻。他蹲在画架前,第N次把挤爆的钴蓝颜料骂成“犯贱”。夕阳漫过斑驳的砖墙,透过晾晒的画布,光斑碎金般跳荡,可那团钴蓝像头倔驴,怎么都调不出记忆里,老巷尾那家旧书店玻璃反光的颜色——不是太亮,像被晒化的糖纸,就是太浊,似泡久发馊的蓝墨水,活脱脱被刚收到的插画修改意见泼了盆冷水 。
      “什么叫‘颜色太跳’?”他用笔杆敲了敲颜料板,颜料溅在洗笔筒里,手机在画具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上“母上大人”四个大字明晃晃闪烁。
      “喂?”他接起电话,硬撑着不耐,“别老打我电话,正调色呢!”
      电话那头母亲江兮絮絮叨叨:“知道你忙,就问问上次给你寄的秋裤到没?你们那降温了吧?画具袋是不是又破了?我看你朋友圈……”
      陶然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间,飞快往画布上抹了笔橙红,试图盖住那团失败的钴蓝:“收到了!秋裤谁穿啊,我这热得要穿背心!画具笔好着呢,破了我会买新的,挂了啊,忙着呢!”
      他匆匆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袋里一塞,力道大得几支笔滚出来。捡笔时,指尖蹭上未干的钛白,像落了层雪。这瞬间,他想起小时候——
      老槐树下的蝉鸣正浓,他攥着被汗水浸软的五毛硬币,蹲在旧书店门口看玻璃柜里的彩铅。父亲总说“画画当不了饭吃”,江兮却偷偷塞给他揉皱的零钞,说“咱江灼的手该拿画笔”。有次暴雨冲垮了巷口的土墙,他蹲在泥水里哭花了刚画好的槐树,是江兮踩着胶鞋把他背回家,用毛巾擦他糊满泥巴的脸:“哭啥呀,槐树倒了还能长,画纸湿了再重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微信:“修改意见第二版发你邮箱了,重点还是钴蓝色调,甲方说想要‘旧玻璃里揉碎的黄昏’。”江灼盯着屏幕上的字,忽然抓起画架旁的帆布包就往外跑。
      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书店早换成了奶茶店。他趴在玻璃上呵出白雾,夕阳正斜斜切过街面,把对面五金店的铁皮招牌染成暖橙。有个推着冰糖葫芦的老头路过,竹棍上的红果映在玻璃上,和远处楼宇的霓虹叠成奇怪的色块——像极了他刚才乱抹的橙红。
      他突然蹲下来,在画本上飞快地涂画:钴蓝里揉进极淡的土黄,再蘸一点钛白扫过边缘,颜料在纸页上晕开时,竟真透出点旧玻璃的钝光。风吹过晾晒的被单,影子晃在画纸上,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母亲站在书店门口朝他招手,手里拎着刚买的秋裤,裤脚还沾着巷口的槐花瓣。
      手机“叮”了声,是江兮发来的照片:家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树干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江灼加油”,那是他七岁时偷偷画的,如今被岁月磨得只剩模糊的白痕。
      江灼把画本紧紧抱在怀里,钴蓝色的笔帽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巷尾奶茶店的暖光漫出来,将他的影子和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谁悄悄在黄昏里,调开了一管久未干透的温柔。
      江灼把画本紧紧抱在怀里,钴蓝色的笔帽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巷尾奶茶店的暖光漫出来,将玻璃橱窗烘得像块融化的焦糖。晚风忽然转凉,卷起墙根下几片槐树叶,叶边泛着被虫蛀的锯齿纹,跌跌撞撞擦过他的帆布鞋尖——那是老槐树今年落的第一茬叶子,叶脉里还凝着夏末未散的燥热。
      他往前走了几步,路灯恰在此时“滋啦”一声亮起。橙黄色的光晕把青石板路染得发亮,水洼里倒映着碎金般的光斑,像谁把夕阳揉碎了铺在地上。墙缝里钻出的野蒿草挂着露水,被灯光一照,竟透出点淡紫的微光,和画本上那团没调好的钴蓝莫名相似。远处楼道里飘来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谁家空调外机滴落的水声,“嗒嗒”砸在废弃的铁皮桶上,惊飞了蜷在桶沿的灰蛾。
      拐角处的配电箱不知何时被涂鸦覆盖,剥落的蓝漆底下,能看见歪歪扭扭的“江灼”两个字——是初中时死党用马克笔写的,如今被新喷的银漆盖了大半,只剩末尾的“灼”字还露着半截弯钩,像抹没擦干净的颜料。他蹲下来用指尖蹭了蹭那点蓝漆,凉意从指腹渗上来,忽然想起母亲寄来的秋裤,此刻正躺在画具袋最底层,绒毛里大概还裹着北方老家的阳光。
      头顶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有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画本上,叶脉纹路清晰得像幅素描。江灼捡起叶子夹进画纸,抬眼看见月亮正从楼隙间探出来,银辉淌过晾衣绳上飘着的红色围裙,把那团晃荡的橙红染成半透明的粉紫。不知谁家窗口飘出萨克斯的乐声,调子拖得老长,在暮色里散成细雪般的音符,和着远处夜市的喧嚣,把整条梧桐巷泡成一缸温柔的调色盘。
      他忽然笑了,翻开画本在叶子旁添了笔:钴蓝里掺一点月牙白,再用刮刀轻轻刮过纸面,露出底下打底的暖灰——像旧玻璃在月光下泛出的幽光,又藏着黄昏未散尽的余温。巷口奶茶店的招牌“啪”地换了灯箱,暖橙色的光映在他沾着颜料的手背上,忽然觉得那管被骂了无数次的钴蓝,此刻竟像块裹着糖霜的薄荷糖,凉丝丝的甜意正从笔尖往心里渗。
      江灼攥着画本往家走时,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母上大人”的字样在暮色里晃得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烦躁:“不是说了别老打——”
      “小灼,”江兮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混着电流声显得有些飘忽,“你爸……他今天来电话了,问你最近好不好。”
      巷口的风突然灌进领口,江灼猛地停住脚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成墨色的网,他盯着鞋尖沾的颜料斑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问我干什么?当年头也不回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问?”
      “他毕竟是你爸……”江兮的话音顿住,背景音里传来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人老了总念旧,说想看看你画的画。”
      “我画的画他配看吗?”江灼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麻雀,“当年他把画具扔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说‘念旧’?说什么‘画画当不了饭吃’,转头就跟别人组新家庭吃饭去了!”
      他越说越气,指尖攥得画本封皮咯咯作响。记忆里那个摔碎调色盘的雨天突然清晰起来——父亲摔门而去时,江兮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手指被划出血也没抬头,只轻轻说:“碎了就碎了,咱再买新的。”
      “小灼,别这样……”江兮的声音带了点哽咽,“妈知道你委屈,可……”
      “我没委屈!”江灼打断她,胸口像堵着团湿冷的棉花,“是他自己选的路,现在凭什么回来装好人?下次他再打电话,你就说我死了!”
      他“啪”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时,摸到了画具袋里江兮寄来的秋裤。绒毛蹭着掌心,暖得发烫,却烫得他眼眶发酸。远处居民楼的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有家的电视里正放着喜剧小品,笑声飘到巷子里,碎成一片片扎人的玻璃碴。
      江灼靠着老槐树滑坐在地,画本摊在膝盖上。刚才调好的钴蓝色在纸页上泛着微光,像极了江兮当年藏在零钞里的温柔,也像极了父亲转身时,她眼里没掉下来的泪。他掏出手机想给江兮发消息道歉,却看见屏幕上静静躺着条未发送的草稿:“妈,秋裤我穿了,很暖和。”
      夜风卷着槐树叶掠过画本,把那团钴蓝吹得微微发颤。江灼忽然抓起笔,在画纸空白处狠狠抹下一道漆黑——那是比钴蓝更冷的颜色,像父亲离开那天的雨,也像他心里从未结痂的疤。
      江灼指尖的笔突然折断,木屑扎进掌心。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夜,父亲醉酒后攥着江兮的手腕往墙上撞,搪瓷杯摔碎的声音和江兮压抑的痛呼混在一起。他想帮忙,父亲猩红着眼骂他“养不熟的白眼狼”,而母亲却把他护在身后,鬓角的血滴在他冻僵的手背上,像朵开错季节的红梅。
      “他不止一次动手。”江灼对着空气喃喃,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清晰得刺目。有次江兮躲在厨房偷偷抹药,他看见她后腰青紫的指印,问起时她却把伤痕掩进毛衣里,说“是搬花盆不小心磕的”。直到父亲带着陌生女人回家那天,江兮把他推到阁楼,自己挡在楼梯口,被父亲拽着头发拖在地上的声响,至今还在他梦里哐当作响。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江兮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老照片:年轻的母亲抱着穿开裆裤的他,站在老槐树下笑,身后的父亲还没长出后来那道戾气的眉纹。江灼放大照片,看见母亲袖口露出的淤青——那时他刚懂用蜡笔画太阳,却不知道母亲身上藏着比阴雨天更湿冷的伤。
      “他下周说要回来看看老房子。”江兮的消息跟着弹出,每个字都像冰锥。江灼猛地站起来,画本掉在地上,钴蓝色的笔滚进墙缝。他想起刚才摸到的秋裤绒毛,想起母亲总在冬天穿高领毛衣,想起她永远温和的语气里,藏着多少被拳头碾碎的晨光。
      巷尾的奶茶店打烊了,暖光熄灭的瞬间,江灼看见老槐树干上有处新的划痕——深可见骨,像道未愈合的旧伤。他弯腰捡起画本,对着那团调好的钴蓝狠狠撕下去,纸页裂开的声音里,混着十二岁那年没敢哭出声的呜咽。
      “想看老房子?”他掏出手机,指尖在键盘上抖得厉害,“我让他看看,当年他砸烂的画架,现在长成了多高的槐树。”
      夜风穿过巷口,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像极了母亲被家暴时,他躲在阁楼里咬着被角,听见邻居隐约喊出的“救命”。而此刻,他掌心的木屑还在渗血,混着未干的钴蓝,在画本残页上晕成朵扭曲的花——那是他替母亲,在岁月里悄悄结下的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巷尾的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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