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悲哀 我们 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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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样一直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也太无聊了。”
莱纳一屁股坐在墙边，两条长腿耷拉在半空中。
“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莱西尔一边校准升降机的滑轮一边提醒他。
“我是说，兵团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吧？我好歹也是104期第二名，就不能派我去干点更有意义的工作吗？”
“那帮人喜欢大材小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哦。”
“难道我就要以这个状态进宪兵团吗？莱西尔，这方面你懂得比我多，你说那里头不会都是群好吃懒做的饭桶吧！”
“宪兵团好歹也是每一期的前十名，就算在办公室里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报纸看一天，身手也不至于退化得太严重吧？”
“也是。这么说来，我们这些士兵这么清闲反倒是件好事。我们要是忙起来，不就说明巨人又要来了吗？得珍惜和平时期嘛。”
莱西尔叹了口气，在检修报告上记下最后一笔，回头看向莱纳：“莱纳，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你一直很浮躁。”
“啊——有、有吗？”莱纳心虚地吞了口口水，“可能是今天太热了吧，哈哈。”
“好像是有点。热的话就把外套脱了吧，我帮你拿着。待会别中暑了。”
莱纳松了一大口气，庆幸着莱西尔没有意识到他浮躁的真实原因，然而下一秒他就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对了，我怎么感觉都一上午没见到贝尔托特了？待会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我也不、不知道啊，他不是被分去巡视托洛斯特的城墙了吗？”
“要巡视这么久吗？算啦，到时再说吧。”
万幸莱西尔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随意地往南看了一眼就继续投入手下的工作了。莱纳抖了抖衣领，才那么小一会，他的冷汗就已经浸透了内衫。
差不多了。莱西尔在心里计算着贝尔托特抵达城墙与准备变身的时间，提前几秒摆好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一声巨响，托洛斯特区的城墙灰飞烟灭。
从很远处望去，超大型巨人破坏固定炮、随后释放蒸汽赶走艾伦的全过程只花了很短的时间。艾伦飞舞在巨人身边就像一个小黑点，这种过于残酷的对比令眼前一幕更加绝望。
莱西尔就这样隔空与超大型巨人的绿眼睛对望，直到对方突然消失。
“……喂…喂！莱西尔！还愣着干什么！！”
莱纳用力捏着肩膀晃着莱西尔，在他眼里这傻小子完全就是被吓懵了。“托洛斯特区的城墙已经被破坏了，巨人肯定很快就会进来，罗塞之墙也不再安全了！你快回家去！”
“…回家？”莱西尔立刻换了副严肃的表情，“回家去有什么用？要是铠之巨人也出现并破坏掉罗塞之墙，那希娜之墙里的人们又和等死有什么区别，五年前的悲剧会再次重演！”
“那你还想怎样？只是看了一眼巨人就被吓懵了，还以为自己有胆子提着刀去砍他吗？”莱纳几乎是在哀求他，“算我求你，离开这里吧！灾难已经发生了！兵团里比你强的人多了去，少你一个不会怎样的！”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三年前入伍仪式上的初遇，那个烛光昏暗的餐桌边，莱纳就未雨绸缪地考虑过，既然莱西尔是真心实意想要当兵，那么总有一天，他会踏上真正的战场面对死亡的。
到了那时，我该怎么办？
莱纳一度觉得，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这是莱西尔自己的意志，他又有什么资格阻止。现在这一天真的到来了，莱纳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替他做好了选择。
“…莱纳，冷静点听我说。”
莱西尔轻轻握住莱纳的手臂，将它从自己的肩上放下来，然后握住对方的手，连深蓝色眼睛里一如既往的温柔都染上了压迫感。
“我只问你一句话，给我如实回答。你要参加这场战斗吗？”
意识到莱西尔言外之意的瞬间，莱纳失去了所有手段和力气。
“我…是的。当然，我毕竟是个士兵……我必须去对抗巨人。”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为了你的话，任何灾难我都不会逃避。”
莱西尔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往前哨站的方向走去。
“你在哪，我就在哪。”
阳光打在窗台栏杆的镀金层上，亮度堪比闪电。不过拂过的微风会吹起绣着蕾丝边的洁白窗帘，恰到好处地遮挡刺眼的光芒，使得室内的人只会欣赏到窗外的花圃与蓝天，而将这份光污染留给墙外的人承受。
“将军！”
一只肥硕的手蜷缩起来，捏住一枚「车」，再用那根肉虫般的小拇指打翻对面的「王」，将它拨到棋盘底下。
“哎呀呀，这一盘也是毫无悬念。你退步了啊，皮克西斯！不过安弗罗斯女士，如果您能赏脸和我再下一盘的话，肯定会是场令人尽兴的对局，哈哈哈哈！”
艾洛斯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优雅地品尝杯中红茶。“过誉了，巴尔特侯爵，我已经很久不玩这东西了。”
“哦？是吗，我怎么听说您在不久前的那场贵族同好会里大显身手，直接夺冠了呢？”
“……”还不是因为那帮饭桶太菜了，老娘又懒得手下留情。
“哎呀呀，我确实远远比不上巴尔特公呢，没能让您尽兴真是抱歉。”
“皮克西斯，你不是南部战区的最高负责人吗？凭你这点手段和头脑要怎么胜过巨人啊，嗯？啊哈哈哈——”
艾洛斯耸了耸鼻子。她一直都很讨厌酒品低劣的男人，这种败类的存在让优雅的红酒都变臭了。
“报告——！紧急报告！托洛斯特区，出现超大型巨人！！”
精致的高脚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部分酒液溅到了艾洛斯那双同样昂贵的皮靴上，但她已经无心去管了：
“托洛斯特区现在情况怎样了？”
“城墙已经被破坏了…虽然铠之巨人尚未现身，但这么下去，罗塞之墙被攻破也只是早晚的事！”
皮克西斯直接拿起红酒对瓶吹，顺手的事。“嗯，真是好酒。作为你曾经的战友，我就敬谢不敏了。”
“你现在要赶往前线吗，司令？”
“啊，是的，分秒必争呢。女士，您是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危吗？或许我可以替你留心一下。”
“什么…”巴尔特愣了一会，他那被酒精腌入味的猪脑子才终于转过弯来：“对、对，皮克西斯！你快把小安弗罗斯子爵调回希娜之墙来！我现在可以立马提拔他为王都亲卫的一员！怎么说也是个士兵，赶紧回来保护他母亲…还有我们这些长辈才是正道啊！”
“错了，巴尔特侯爵。”艾洛斯冷冰冰地说，“皮克西斯，让莱西尔留在托洛斯特区，服从兵团调度。”
“哦？”皮克西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样好吗，女士？我记得令郎在训练兵团的成绩并不出色，以他的身手，留在那里可是很危险的哦。”
“没关系。我的孩子我自己最了解，此刻你就算强令他回来，他也多半不肯。”
皮克西斯目光下移，淡淡扫了一眼她衣袖下攥紧的拳头，转身离去：“如您所愿。”
“喂…！皮克西斯！安弗罗斯小姐！你们怎么回事啊？！”
荒唐。
“——不要……住手！请住手！啊啊啊——”
残酷。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无解。
“弗兰兹——！弗兰兹！！”“住手吧，汉娜，他已经……”
无数血腥的场景映入眼帘，无数痛苦的呐喊汇入忆质。莱西尔轻轻握着立体机动装置的扳机站在屋顶旁观这一切，一如他曾经站在道路的树梢俯瞰着三维空间。
同类相食是刻在艾尔迪亚人血脉中的诅咒，或者代价。这逼迫他们不得不去始终服从始祖巨人的命令，不得不始终将矛头对准外族；不得不将内部问题抛给外界，不得不永恒厮杀下去。当艾尔迪亚人失去统领、不再团结，就会变成今天这样。这无解的宿命一直是莱西尔与生俱来的课题，与他本身一样充满着矛盾，正如他诞生于全人类的智慧，却又最终否定了全人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眼前场景明明是他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可亲眼所见昔日同伴们的死伤、听见他们的哀嚎时，他竟然会感到悲伤。
那我到底是在悲哀着人类的命运，还是个体的消亡。
恰在此时，一名无垢巨人或许是感知到了「道路」的气味，开始转头向莱西尔走来。他撑着双臂扒在屋顶，表情懵懂得就像个求知的孩子。一人一巨人长久地对视着，直到他伸出硕大的手指，试探着去触碰「道路」。
外界的吃与杀堪比炼狱，此地却安宁如一幅神圣的画作。
“快逃啊！！”
两根固定器钉在无垢巨人的后颈，熟悉的金发在刀光里一闪而过，血液喷涌、肉块飞溅，上帝耶和华尚未完成他造人的任务，亚当就已经被削去了后颈。
莱纳将莱西尔一反常态的举止定义为过度恐惧导致的大脑宕机。他刚才被吓得心跳加速，咬牙切齿地瞪了一脸无辜的莱西尔一会，终究还是没忍心骂他，索性腾出只手来搂住他的腰，直接把人带走。
“你刚才发什么呆？！”
逃到相对安全的区域后，莱纳才终于把积攒的脾气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口口声声称自己也是什么士兵不能放弃同伴，真对上巨人了却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莱西尔低下了头。这放在莱纳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心虚，于是他说教得更起劲了：“早就说过你根本不擅长战斗，就是不信，非要上前线送死！被巨人咬碎吃下肚了，你母亲就高兴了是不是！”
“……对不起。”莱西尔的表情看上去终于像那么回事了，虽然他悲哀的缘由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我会保持冷静的，不会再拖你的后腿了！刚才我确实很害怕，但我更害怕你因为我而出点什么事…”
“……”莱纳狠狠皱了皱眉。
该死，这家伙怎么总是能三言两语就让自己心软？
“说什么呢，我从来没觉得你在给我添麻烦…唉，我担心的是下次如果你再遇到危险，而我不在身边怎么办？你又缺乏自保能力，还动不动就会呆住……”
“总、总之，”莱西尔不敢去看莱纳的眼睛，“居民的避难已经接近尾声了，我想兵团很快就会下达撤退命令，然后放弃托洛斯特区吧。抱歉，莱纳，你刚才说的话…我会仔细考虑的。”
“就算让我们撤退，我们也多半登不上城墙了。”一旁的让冷不丁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瓦斯已经所剩无几，根本不够支撑我们一边躲避巨人一边开溜了。哈，也许你能做到？我祝你好运，莱西尔，你命是真大啊，全程都没什么巨人盯上你，自然也消耗不掉多少气体。”
莱西尔微微一怔，赶紧转移话题：“但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兵团不是设置了补给班吗？”
“是啊，都是那群废物害的。”
“他们究竟怎么了？全军覆没了吗？”
“据说是丧失战意了。”
“正因如此我们才该赌一把，消灭那些巨人冲进总部啊！不然干坐在这里结果也是一样的！一旦失去了立体机动能力才是真的完蛋了啊！”
“难得你也会动一次脑子呢，柯尼。但是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能做得到吗？”
让用目光扫了一圈已经几乎崩溃的战友们。
“怎么办，莱纳？”
“时机还不到，等聚集起来再说吧。”
莱纳说完，不再看阿尼。转而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贴着莱西尔的耳朵说：“好啦，你要考虑也等以后再说吧。别担心，我有办法突围……至少带着你一起跑是没问题的，嗯。”
“好。我相信你。”
马可绝望地抬头望天：“没用的。无论怎么想我们今天都会被困死在这里。我并不是没做好牺牲的觉悟，可是……我们到底是为何而死呢。”
“——三笠，你不是后卫部队的吗？”
莱西尔叹着气，旁观这一幕。他知道艾伦并没有死，但眼下大家的绝望无疑是货真价实的。
语言是鼓舞人心的最廉价的有效手段，他也知道自己具备这个能力，因此他得紧随三笠之后唤起众人的斗志，让他们齐心协力，背水一战。
“我……很强，比你们所有人都强、非常强！所以我能消灭那群巨人，哪怕是孤身一人。而你们这些人不仅派不上用场，还畏头畏尾胆小懦弱，实在令人惋惜。你们就在这里干看着吧，在一旁艳羡吧！”
“喂三笠，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打算独自对付那么多巨人？！”“怎么可能成功啊！”
“不成功便成仁。但是，如果获胜了就能活下来，而不战斗就永远不会有取胜的机会！”
她一骑绝尘，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尾迹。
“令人惋惜的是你的说话方式吧……这都是你害的，艾伦！”让崩溃却冷静地举起了刀，“喂！有人教过我们让同伴孤军作战吗？”
阿尼、柯尼和阿尔敏等人早已做好了觉悟，头也不回地跟着让走了。而莱西尔背对着莱纳惊讶的视线，走到了三笠曾经站过的屋檐上，对着其他还在犹豫的人大声道：
“拿起武器，各位！只要能突入补给总部，我们的存活率就会大幅提高！”
噌的一声莱西尔抽出了刀片，黯淡的金属表面反射出耀眼的银芒。
“还不明白吗？暂时抛掉恐惧吧，我们现在，是为了生存而战！”
“……”“…………”
“可恶，上就上吧…”
“为了生存…我要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所有人一齐呐喊着，蓬勃的生命在阵阵声浪中重燃。
可惜现实从来事与愿违。还没走过三分之一的路程，就已经有人的气体耗尽了。
而这支临时小队的临时指挥官眼睁睁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他没来得及阻止另一个人去营救他必死无疑的好友。
其实，没有人指名道姓地逼他去做这个领袖。大家好像只是心照不宣地认同了让的能力，水到渠成地发掘了让的天赋，所以他理所应当要坐上这个位置。
所以后来即便过了很久，让也常常会想，别人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意愿呢。
他知道自己过于契合这个身份，就像两枚严丝合缝的拼图。合适的能力就该被用在合适的领域才不算浪费，很合理不是吗。
可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不想当这个背负人命的领袖。
……人在死前那一段时间的记忆是最混乱、最痛苦的。诞生自人类记忆之集合的莱西尔对此再清楚不过。
不过，被上传至道路的只有记忆与信息，不包括情感，因此莱西尔也始终没能理解，明明死亡也只是生命演进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就和进食、呼吸一个性质，为什么人类会对此感到莫大的恐惧。
所以现在，该他感到害怕了。这害怕并不来源于危机感，而是源于他自己。
为什么会对昔日同伴的死亡感到遗憾？他们不是会在道路中与自己重逢吗？
为什么心脏会为那些破碎的尸体躁动不安？理论上讲，它们只是一些有机物、水和微量元素不是吗？
他变得令自己都陌生了。
……真是个笨蛋。莱纳看着莱西尔抓紧自己衣摆的手和崩坏的表情，在心里第一万次叹气。既然这么害怕就快跑啊，既然这么胆小，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去做一些能力之外的事。
为什么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追求触不可及的梦想，放弃它们不是很简单吗，一个念头的事啊。
莱纳知道，时间不会往复它的脚步，可他就是觉得……
像这样守护莱西尔，就如同在拯救小时候的自己。
他拉过了莱西尔的手，将它紧紧握住。
巨人捕捉了一名试图去救援战友的男人，将其抓在手心里送入口中。
莱纳安静的看着这一幕。他是个无名小卒，但莱纳记得他。有一次和莱纳同组的人非常缺德地逃了值日，留下一堆烂摊子。他听说了这件事后直接喊上莱西尔，还带着两把扫帚，一起陪莱纳干起了活。他不聪明，战斗技巧也不过关，就是个憨厚友善的普通人而已。
看啊，莱纳。记住他。记住这些鲜血。内心深处的良知在低语：记住这一刻，莱纳，是你害死了他。
“趁现在——！”
让率先从同伴惨死的痛苦中回过神来，毅然决然地转身，指挥着众人不要浪费他们用生命“争取”来的时机，赶紧逃命。
于是在他身后，所有人都踏上了这条生路。
另一边，宪兵团总部里却在上演一出有些滑稽的戏码，可是没人敢笑出声来，因为大家都明白得罪一位当红贵族意味着什么，即便她的脾气和素质都是出了名的好。
“——我刚才只是说笑的而已为什么司令真的信了？我自己的孩子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怎么可能真让他上战场啊？不对，现在应该立马让人确认莱西尔的安危才行。为什么这一届这么倒霉，还没毕业就赶上巨人入侵——”
奈尔手足无措地安慰着艾洛斯，“那个，安弗罗斯女士，请冷静一点……”
“调查兵团怎么还不回来？要是兵长在就好了，埃尔文总在我跟前吹她多么多么厉害，一个人能顶十个用，可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女士，请对您儿子有点信心——”
“我本来就是想让他进调查兵团历练历练，我可不想他第一次实战就对上超大型巨人这种怪物啊！那个谁来着，就是莱西尔总在信里念叨的那个……埃纳（Einer），对，埃纳，他靠不靠谱啊？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好莱西尔吗？可别是平时装的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啊！”
“？”奈尔已经槽多无口了，前十名里好像没有叫埃纳的吧？还有，大难临头各自飞形容的是塑料夫妻吧！
“女士，您是说那个第二名的莱纳（Reiner）·布朗吧。”
“有什么区别？可恶，明明我平时也有经常积德行善的，为什么真到需要时一点用都没有……”
奈尔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