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暗几重》姜央

1、第一章

　　已凉
　　碧栏杆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

　　唐笑远远看着庭院中吟诗的薛暮云，一身淡青长袍，上面还有工笔画出的墨竹，黑发用玉带松松拢在身后，正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样子。
　　心中不由得冷笑，这幅温文无害的皮相不知骗了多少人呢，看周围那些蠢女人心动的样子，难道还以为真能像那些话本小说里一样，才子佳人，天长地久么。
　　“薛公子，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能不能教教奴家，奴家都不懂呢。”
　　唐笑被那混合着做作，撒娇的声音吓得竖起了全身汗毛，可接下来其他女子都纷纷用娇嫩的嗓音附和道：“对嘛对嘛，人家也想知道。”一边还不留痕迹的瞪了那个女子一眼。
　　显然是对先机被抢占而大为不满。
　　“这首诗描写了一种华丽而苍凉的景色。”薛暮云淡淡的笑着说，低沉的声音很好听。
　　周围的女人都用各式各样显示自己或清纯或妩媚或可爱的声音“哦”了一声，还没缓过劲儿的唐笑立马打了一个寒颤，反射性的开始摩擦双臂。
　　薛暮云耳朵微微一动，瞄了一眼唐笑的方向，似笑非笑的抿抿嘴，让周围的年轻小姐们心神迷醉，一个个酡红着小脸有意无意的往薛暮云身边凑。
　　“公子可以为奴家和各位姐妹们详细讲解么，奴家平时难得见到薛公子这般有学问的人呢。”一个红衣美人儿羞羞答答的说。
　　唐笑看了那个红衣美人儿一眼，腹诽道又不是要嫁人穿一身大红这不是有病么。不过这个女人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好像被人叫做“红霞罗刹”。只因为她名叫红霞，平日十分喜欢穿红衣，出手果决狠辣，才落下这个外号。看她现在娇怯怯的表情，死伤在她手下的人必定十分难以瞑目。
　　围着薛暮云的那堆女人基本都是江湖出身，平日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儿，此时却都尽量装出出身世家的名门闺秀风采。只可惜平生从未见过大家闺秀，都有一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唐笑渐渐开始不耐烦起来，也不知道这家伙还要耍弄那群女人多久才满足。
　　想来和这个人真是孽缘，一个是京中名捕唐傲的儿郎，一个是世居江南书香世家的公子，本来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偏偏唐傲弟弟娶的娘子与薛老爷的正妻有那么一点点的亲戚关系。唐家弟弟作为老婆奴陪娘子逛江南的时候在薛府小住了几天，薛夫人的哥哥看上了薛暮云打算收为弟子。唐家弟弟一看薛夫人的哥哥居然是曾被人称作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秦徵时，就打起了小九九，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厉害的人白放过了多可惜啊。看了看老婆平平的小腹后，立马把主意动到唐笑的身上去了。
　　秦徵倒也很好说话，没摆什么第一高手的架子，去京城走了一趟，觉得唐笑这小孩很不错，就把薛暮云和唐笑一起带回了自己隐居的地方。
　　事后唐家弟弟多次在家里吹嘘自己多么有先见之明，帮侄子找了个好师傅云云暂且不提。
　　事实的真相是残酷的，秦徵武功的确是天下第一，但他不是故意被人发现的。被人发现自己武功高强已经很让他郁闷了，前第一高手还打了鸡血似地找他挑战，招招都下死手。秦徵放水的话可能就要英年早逝了，于是乎只能无奈的打赢了前第一高手。从此江湖上就流传着秦徵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消息。
　　秦徵一想到自己成为第一高手后将会出现的找他挑战的、找他帮忙的、找他报仇的、拉拢他的、示爱的女侠等等就冷汗直流。果断的跑去越岚山隐居，隐居了几年虽然下人服侍有老婆调戏总觉得生活还缺少点乐趣。于是乎打算教个徒弟打发时间 。第一高手的眼光是很高的，看不上普通的孩子。想起自己妹妹有个儿子，就高高兴兴的下山打算把侄子拐来。按照秦徵的想法就是反正自己长得这么帅，自己妹妹的儿子也不会丑。
　　半路上还撞到唐家弟弟白送的唐笑，其实唐家弟弟当初推荐唐笑的话第一高手只听进去一句：我家侄子唐笑长得可好看了。
　　至于习武之人的根骨什么的，秦徵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
　　薛家明明是书香传世的家族，为什么还愿意让薛暮云跟秦徵走呢。关键就是薛暮云从小就是个阴阳脸，看着乖巧，实际上就像个小恶魔。薛老爷薛夫人打又舍不得，骂又不管用，想来想去还不如送给秦徵管教。
　　唐笑？唐笑完全是个悲剧，唐家世代都是名捕世家，虽然在朝为官，家中一直十分看重武力，毕竟要是连犯人都追不上打不过你还怎么抓他呀。所以唐家对唐笑被第一高手收为弟子这件事是十分支持的。
　　事实证明第一高手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唐笑和薛暮云被各项匪夷所思的训练天天折磨。不过训练的时候除外，秦徵也不太有师傅的样子。整天调戏师母，活像个老流氓。
　　不，最大的问题都不是这些。最大的问题是眼前正在和一帮女人说话言笑晏晏的薛暮云。
　　薛暮云从小就很爱逗弄他，大概是因为周围没有同年龄的孩子可以一起玩耍。这个男人的阴阳脸简直像鬼一样，明明正挂着恶魔的笑容戏弄自己，瞬间就可以变成浊世佳公子的样子和外人问好。唐笑一开始还会被吓到，次数多了以后就维持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来应对薛暮云各种不可思议的举动。
　　在一起学艺这几年薛暮云拉着他做的事情包括：跑到皇宫里偷菜吃结果没有找到御膳房，然后被大内侍卫追杀。偷走了镇远将军的军令又在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萝卜章后，把两件东西放在一起还了回去。躲在妓院红牌的床下面，在客人爬到床上的那一刻带着客人的钱袋从窗户跳出去。偷听师傅师娘做那什么未果，被师傅打个半死。
　　唐笑的冰山脸大概就是这样养成的，其实小时候的唐笑也不是很爱笑，所以才取名唐笑。看来这个名字完全起了反效果。
　　为什么他做什么都要拉着我呢，不会觉得不方便么。唐笑不满的腹诽。
　　这次揽月湖举行的论剑会也一定要拉着自己来。此刻他们就身处揽月湖准备的客栈之中。
　　每年九月揽月湖都要举办论剑会，说是论剑，实际上几乎来的都是江湖上年轻的一代，大家互相认识认识，切磋切磋。要是能找个武道上的伴侣就更完满了。
　　什么论剑，明明就是集体相亲。
　　“小笑，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温和好听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没什么。”唐笑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答道。
　　薛暮云和身边的莺莺燕燕都过来了。
　　“咦？这位公子和薛公子认识么？”莺莺燕燕中的一员娇声问道。
　　“哦，这位是我的师兄唐笑。”薛暮云笑道。
　　莺莺燕燕中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纷纷故作娇态的给唐笑见礼。
　　唐笑浅浅还礼，看起来有些冰冷和桀骜。可搭配上唐笑俊朗精致的五官后，冰冷和桀骜都变成了优点。
　　莺莺燕燕们开始用或娇柔或妩媚或纯真的语气问唐笑问题。唐笑的回答都简短而带着淡淡的疏远之意。这让莺莺燕燕有点失望。
　　唐笑心中十分后悔，早知道就根本不该来，这些女人真是烦死了。完全没注意身旁某人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不好意思，各位姑娘，我想起来有件急事要办，先失陪了。”薛暮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温声说。
　　“哦，那我也陪你一起去吧。”唐笑怎么敢一个人留在这群女人中间。
　　唐笑也不待薛暮云回答，拉起薛暮云的手浅浅躬身便走了。徒留一帮失望、饥渴？的女人在身后。
　　一直走到确定出了莺莺燕燕众的视线范围，唐笑才略微放慢速度。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甩开了。不由皱起眉道：“怎么了？”
　　薛暮云用讥讽的语气不紧不慢的说：“何必这么急着走，那些女人不是挺喜欢你的么，也不怕人家伤心。你若是看上一个，我去帮你提亲，可好？”
　　唐笑心道不是你先要走么，现在这么不阴不阳的。冷笑一声“难道薛公子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不成。这倒也简单，下次你去什么地方我退避三舍就成。”
　　薛暮云额头上青筋一跳，咬牙低吼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好好的生什么气。”唐笑冷声道。
　　“我，”薛暮云一时语塞，是啊，自己生什么气，唐笑本就俊美无铸，被女人爱慕也是正常的。可怎么有一种不甘心的感觉。当即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我这不是嫉妒嘛，小笑比我受欢迎。”
　　“在下记得薛公子刚才才说过自己不是为这个生气的。”唐笑一本正经的说，嘴边却带了一丝极淡的戏谑的笑意。
　　薛暮云看着唐笑的表情，心想小时候乖乖被我调戏的唐笑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扳回一城实在不舒服。看着唐笑淡红色的薄唇，薛暮云心中一动，极快的上去亲了一下。
　　薛暮云微微一怔，短暂的接触却意外的甜美。唐笑的声音已经冷得可以结冰，“薛暮云，你在干什么？”
　　薛大公子回过神来，笑道：“人家嫉妒的是小笑身边还有别人嘛。”说完抛个媚眼过去。
　　唐笑平静的道：“留着对女人演吧，薛师弟，在下这就告辞了，希望荷花会结束后你能带着弟妹回来。”说完转身就走。薛暮云连忙把他拉住，“你要去哪儿？”
　　“我先回家，到时候你可以来京城找我，我们再一起回越岚山。”唐笑说完一拱手，一副不打算多留一秒的样子。
　　“我陪你回家。”薛暮云脱口而出。
　　“不必，我认识路。即使不认识也可以雇个车夫。”唐笑淡淡地道。心想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离你远点清静清静，我可不想就这么毁了。
　　薛暮云心头火起，暗念，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非要甩了我你才高兴么。
　　他完全忘记了在唐笑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可爱小孩的时候，他是怎么戏弄调戏唐笑的，今天唐笑变成唯一让他吃瘪的人绝对是自作自受。
　　薛暮云正在苦思什么理由让唐笑不单独行动的时候，理由就来了。
　　一只可爱的黄色小毛球直直冲入唐笑怀里。让后跳上唐笑的肩头开始磨蹭他的脸。唐笑把小毛球腿上的小竹筒拿下来，取出里面的布帛，看了看之后面无表情的道“师傅说揽月荷花会上落花宫的少宫主也要来。”
　　“落花宫主当年可是江湖上第一美人儿，而且性格温柔高贵，她的女儿一定也很漂亮。”薛暮云疑惑道：“师傅说这个干吗。”
　　“我还没说完，据消息称萧离火也会出现。”唐笑冷声道。
　　“萧离火？那个著名的采花大盗。他来干什么？难道是为了荷花会上的那些女人。”
　　“你能不能等我说完？”唐笑寒声道。“萧离火的目标就是落花宫的少主，和她身上的落尘珠。”
　　“那个宝贝在那个少宫主身上？”薛暮云一挑眉，显然是有些惊讶。“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放在她身上。”
　　唐笑把布帛扔过来，让薛暮云自己看的意思非常明显。
　　布帛上写得也很简单，落花宫少宫主将参加揽月湖荷花会，萧离火将前来劫走落花宫少宫主和拿走落尘珠。让唐笑和薛暮云与落花宫少宫主刻意交好，保护其周全，并擒获萧离火，否则就要回去接受惩罚。
　　想起师傅的惩罚，唐笑和薛暮云就不住的打寒颤。看来只能找师傅的意思去做了。
　　薛暮云把布帛打了个节塞回竹筒，这是表示收到消息的意思。一抬头看见黄色小毛团尖尖的小嘴在唐笑唇边磨蹭，然后轻轻地啄了一口。莫名的感到对那团毛球十分嫉妒。
　　唐笑看他表情古怪，也不深究，把布塞回竹筒，系在毛球的腿上。摸摸黄色小毛球的脑袋温声道“乖，回师傅那里去吧。”脸上难得的温柔之色，却让旁边的某人更加深刻的嫉妒那团幸运的毛球。
　　“你咬牙切齿的做什么？”唐笑疑惑道，随即又用平静的语气说：“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们可以分开住。”
　　我在咬牙切齿么？薛暮云不接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嫉妒那只毛球干吗？却连忙接口道：“怎么会不想，我们住到离那些女人远一点的客栈去好了。”
　　唐笑一想到那些可怕的姑娘，马上点点头道：“我们现在就回房间收拾东西走人。”
　　说完转身就走，薛暮云不满的叫道：“等等我，别走那么快。”追上去一把牵住唐笑的手，唐笑也没有甩开。只是越走越快，似乎很想尽快离开此地似地。
　　薛暮云感觉走在前面的男人在自己手中的温度，莫名的心情一片灿烂。

作者有话说

　　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