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荆棘路上的星光与暖阳》爆辣水煮鱼

5、别扭的退烧贴 冰

　　冰冷的井水，醉汉狰狞的脸，冲天的大火…那些被强行唤醒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恐惧记忆，在许如饴扑进沈锦意怀里痛哭一场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像潜伏的毒蛇，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狠狠噬咬了她。
　　当天夜里，许如饴就发起了高烧。
　　或许是那盆冷水的刺激，或许是精神遭受重创后身体的应激反应，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终于压垮了她。躺在硬邦邦的宿舍单人床上，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丢进了冰窖。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冷汗一阵阵涌出，浸湿了单薄的睡衣和被褥，又被高热的体温蒸腾出难闻的气味。意识在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深渊之间沉浮，模糊的视野里，一会儿是父母车祸时扭曲的汽车残骸，一会儿是邻居家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会儿又是厕所里那几个女生刻薄恶毒的脸和兜头泼下的冷水…混乱而恐怖的画面交织，让她在昏沉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呓语。
　　“爸…妈…别走…”
　　“火…好大的火…救命…”
　　“不要…别碰我…滚开！”
　　“…冷…好冷…”
　　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女生被她断断续续的呓语和翻来覆去的动静吵醒，开了灯。看到她烧得满脸通红、神志不清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了？好像烧得很厉害！”
　　“不知道啊，下午还好好的…要不要报告宿管阿姨？”
　　“先量个体温吧！我有体温计！”
　　冰凉的水银体温计塞进腋下，片刻后拿出来一看，水银柱赫然指向了39.8°C！
　　“天哪！快四十度了！得送医务室！”
　　“我去叫宿管阿姨！”
　　很快，宿管阿姨披着衣服匆匆赶来，摸了摸许如饴滚烫的额头，也吓了一跳。校医室晚上没人值班，只能先物理降温。宿管阿姨指挥着两个女生，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在许如饴额头上，又帮她擦拭腋下和手心脚心散热。
　　“啧，这姑娘，身子骨也太弱了，一盆水就成这样了？”宿管阿姨一边忙活，一边皱着眉头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似乎觉得许如饴给大家添了麻烦。她看着许如饴烧得通红、痛苦蹙眉的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先这么处理着吧，明早要是还不退烧，赶紧送医院。唉，现在的孩子…”
　　许如饴在昏沉中，能感觉到额头上冰凉的毛巾带来的短暂舒适，也能听到宿管阿姨的嘀咕和叹息。但身体的极度不适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无力回应，只能在混沌和痛苦中沉浮。
　　第二天一早，烧退下去一点点，但依旧在38.5°C左右徘徊，头重脚轻，浑身酸软无力。许如饴勉强支撑着去教室请了假，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冰冷的宿舍。同宿舍的女生都去上课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更显得凄凉。
　　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一阵阵发冷，喉咙痛得几乎无法吞咽。昏昏沉沉间，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锦意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走到许如饴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蹙：“还有点烫。我给你带了点粥，加了姜丝，驱寒的，多少喝一点？”
　　许如饴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到沈锦意，她干涩的眼眶微微发热。沈锦意打开保温杯盖子，一股带着米香和姜味的温暖气息弥漫开来。她细心地用勺子搅动着热粥，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许如饴嘴边。
　　“我自己…”许如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别动，烫。”沈锦意坚持，眼神温柔却不容拒绝。
　　温热的、带着淡淡姜味的米粥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流，也滋润了她干涸的胃。沈锦意喂得很慢，很耐心。许如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感受着那份细致入微的照顾，心底的冰层似乎在一点点融化。身体的痛苦依旧，但心里某个角落，却不再那么空落和绝望。
　　喝了小半碗粥，许如饴实在没什么力气了，摇了摇头。沈锦意也不勉强，帮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陪着她。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许如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或许是高烧让人脆弱，或许是沈锦意带来的安全感，许如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用极其轻微、带着浓重乡音和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开口：
　　“沈锦意…谢谢你…昨天，还有现在…”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村里…也有人这样对我…泼水…骂我…说我是…灾星…”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人提起那段黑暗的过往，尽管只是极其模糊的一句。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仿佛在等待审判。
　　沈锦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女孩，听着她沙哑声音里深埋的痛苦和恐惧，沈锦意完全明白了昨天在洗手间，那盆冷水为何会引发她如此剧烈的、近乎崩溃的反应。那不是矫情，那是深埋在心底、从未愈合的、血淋淋的旧伤疤被再次狠狠撕开的剧痛！
　　她伸出手，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地、无比温柔地握住了许如饴露在被子外面、依旧有些冰凉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传递着无声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都过去了。”沈锦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许如饴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她没有抽回手，任由沈锦意温暖的手掌握着她冰冷的手指。那只手传递过来的温度，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身体的病痛依旧，但灵魂深处某个孤寂寒冷的角落，仿佛被这双手，小心翼翼地焐热了一小块。
　　沈锦意陪了她好一会儿，直到许如饴疲惫地睡去，才轻轻起身离开。
　　**俞漾视角&路人视角**
　　午后的篮球训练结束。俞漾满头大汗地从训练馆出来，随意地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几个队友勾肩搭背地走在他旁边，大声讨论着刚才的战术和晚上的安排。
　　“俞哥，晚上‘老地方’撸串去？我请！”一个队友拍着胸脯。
　　“行啊，叫上耗子他们！”俞漾随口应着，脚步却下意识地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拐去。等他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时，已经快到宿舍楼下了。
　　他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见鬼，自己跑这儿来干嘛？他刚想转身离开，目光却瞥见宿舍楼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宿管阿姨说着什么。是沈锦意。她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空了的保温杯。
　　俞漾对沈锦意没什么特别印象，只知道是班里的好学生，蒋时序那家伙好像对她有点意思。不过，她怎么会从女生宿舍出来？这个时间…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俞漾的脑海：那个…许如饴？昨天下午好像就没来训练，今天也没来上课…听说…病了？
　　昨天在训练馆，他看到她被那几个女生堵在厕所门口，浑身湿透，被沈锦意护着离开时那副失魂落魄、抖得像片落叶的样子…啧，真是麻烦。泼点水而已，至于吗？娇气。
　　他甩甩头，想把那个苍白脆弱的身影甩出脑海，脚步却钉在了原地。鬼使神差地，他抬头望了一眼女生宿舍楼那密密麻麻的窗口。哪一间是她的？烧得很厉害？
　　“喂，俞哥！看什么呢？走啊！”队友在后面催促。
　　“急什么！”俞漾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语气有些冲。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宿舍楼旁边那条通往校外的小商业街。药店…对，那边有家药店。
　　一个极其别扭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开什么玩笑！他去看那个土包子？那个被他球砸了还瞪他的村姑？疯了吧！他俞漾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沈锦意不是刚下来吗？肯定照顾着呢，用得着他瞎操心？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和队友约定的方向走去，仿佛要逃离什么。
　　然而，走了没几步，他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操！”他低骂了一声，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猛地转身，朝着校外那条商业街快步走去，把队友们错愕的喊声抛在了身后。
　　“哎？俞哥？你去哪儿啊？”
　　“俞漾！撸串去不去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俞哥这是要去干嘛？”
　　俞漾充耳不闻，径直走进那家灯火通明的小药店。药店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药味。他绷着脸，眼神在货架上胡乱扫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热情地迎上来：“同学，需要什么药？”
　　俞漾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低又快，带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硬：“…退烧贴。效果…好点的。”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笑着给他推荐了一款进口的儿童退烧贴，说是物理降温效果好，贴着也舒服。
　　俞漾看也没看价格，抓起两盒扔到柜台上，掏出钱包付钱。动作干脆利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
　　拿着那两盒印着卡通图案的退烧贴走出药店，俞漾看着手里这玩意儿，只觉得无比碍眼。他站在宿舍楼不远处的树影下，像个做贼的。直接送上去？不可能！让他去女生宿舍敲门？杀了他算了！
　　正烦躁间，看到一个同班的女生正巧从宿舍楼里出来。俞漾认识她，好像叫王璐，平时挺爱八卦的。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了她。
　　王璐被突然出现的俞漾吓了一跳，看清是他后，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声音都结巴了：“俞…俞漾？有事吗？”
　　俞漾把手里的退烧贴往她怀里一塞，动作又快又急，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眼神飘忽，不敢看王璐的脸，语气更是别扭生硬到了极点，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咳…那什么…麻烦你…把这个…给…给那个许…许什么…”他卡壳了一下，似乎连许如饴的名字都叫不全，“…就是新来的那个…生病的…特长生。”
　　说完，也不等王璐反应，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又丢脸的任务，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逃跑。
　　王璐抱着那两盒还带着俞漾手心温度的退烧贴，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她看看俞漾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印着卡通小狮子的退烧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浓浓的八卦之火。
　　“天…天哪！”她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俞漾？他居然…关心新同学？还买…退烧贴？太阳…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她抱着那两盒退烧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快步冲回了宿舍楼，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分享给所有人。
　　树影下，俞漾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那两盒被塞到王璐手里的退烧贴，和他那极其别扭、欲盖弥彰的举动，无声地诉说着少年心底，那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笨拙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