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荆棘路上的星光与暖阳》爆辣水煮鱼

2、冰点初遇 市

　　市一中比许如饴想象的还要巨大，还要冰冷。高耸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教学楼像巨大的方盒子，冷漠地矗立着。宽阔的广场铺着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砖，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步履匆匆，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气息——混合着书本油墨、塑胶跑道、还有某种高级洗涤剂的干净味道，与青石镇泥土、炊烟和牲畜的气味截然不同。她抱着那个格格不入的尿素袋子，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像一颗误入华丽花圃的、沾满泥点的野草，茫然又无措。
　　报道、缴费（特招免学费，但杂费依然让她心疼得抽气）、领教材…一系列流程下来，许如饴只觉得头晕目眩。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她身上那件姑姑用旧布改制的、洗得发白的外套，脚上那双刷得发白却依旧能看出磨损严重的运动鞋，还有那个刺眼的化肥袋子，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的“不同”。
　　高一（7）班。教室宽敞明亮，窗明几净，摆放着崭新的桌椅，和她记忆中青石镇中学那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和吱呀作响的旧桌椅天壤之别。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女老师，姓林。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清晰有力。
　　“欢迎来到市一中，来到高一（7）班这个大家庭。高中是新的起点，希望大家珍惜机会，努力学习，互帮互助。”林老师推了推眼镜，“下面，请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大家认识认识。从你开始吧。”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坐在第一排靠门位置的许如饴身上。
　　许如饴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班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温度——好奇、冷漠、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大…大家好。”声音出口，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浓重的、青石镇特有的方言腔调，尾音习惯性地向上翘起，显得格外土气。“我叫许…许如饴，来自…青石镇。”她努力想把普通话说得更标准些，但舌头却像打了结，笨拙得不听使唤。
　　话音未落，教室里就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嗤笑声。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刺耳。
　　“噗…青石镇？没听过，哪个山旮旯的吧？”
　　“这口音…绝了，跟唱山歌似的。”
　　“许如饴？这名字也土土的，还‘如意’呢…”
　　“看她那衣服…还有那个袋子…啧…”
　　窃窃私语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淹没。那些低语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她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上。她的脸颊火烧火燎，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林老师皱了皱眉，敲了敲讲台：“安静！尊重他人是最基本的礼貌！”
　　教室里安静下来，但那些带着嘲讽和优越感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许如饴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剩下的介绍词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直到林老师无奈地示意她坐下，她才如蒙大赦般跌回座位，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片。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用疼痛来抵抗那铺天盖地的难堪和屈辱。这所光鲜亮丽的学校，这第一课，就让她尝到了冰冷的、带着刺的滋味。
　　下午是体育特长生的第一次集中训练。许如饴凭着体育特招的身份，被分到了校田径队。训练馆恢弘气派，塑胶跑道、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专业器械，一切都崭新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橡胶混合的味道。换上统一的深蓝色运动短裤和背心，许如饴努力忽略掉自己身上那些因为常年劳作和风吹日晒留下的、与周围白皙细腻的肌肤格格不入的痕迹，默默地做着热身活动。她刻意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篮球场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和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几个穿着火红篮球背心的高大男生正在进行半场对抗，动作矫健，充满力量和速度的美感，吸引了不少女生在场边围观。许如饴忍不住瞥了一眼，目光却被其中一个身影牢牢抓住。
　　那人个子极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在一群人中显得鹤立鸡群。留着利落的短发，几缕汗湿的刘海随意地搭在饱满的额头上。他的动作极其凌厉迅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开防守队员，腾空跃起，手臂肌肉线条贲张，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可惜，“哐当”一声，砸在篮筐前沿，高高弹起，径直朝着远离篮筐的方向飞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许如饴所在的角落！
　　许如饴背对着篮球场，正弯腰压腿，对身后呼啸而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小心！”场边有女生惊呼。
　　但已经晚了！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
　　那颗高速旋转、带着巨大冲击力的篮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狠狠砸在了许如饴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呃啊！”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从被击中的脊椎处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背部！许如饴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用手撑住膝盖，没有狼狈地扑倒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下震得移了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弓起了背，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大口喘着气，几乎无法呼吸。
　　整个训练馆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罪魁祸首——那个高个子男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倨傲。他停在许如饴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因为痛苦而扭曲苍白的脸，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喂，不长眼睛？杵这儿当路障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如饴猛地抬起头！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轰然爆发！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痛呼和哽咽。那双因为疼痛而氤氲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此刻却像燃起了两簇冰冷的火焰，倔强地、毫不退缩地、狠狠瞪向那个肇事者！
　　她看清了他的脸。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薄情。一双眼睛是狭长的内双，此刻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傲慢。他穿着7号红色球衣，像一团灼人的火焰，刺得她眼睛生疼。
　　俞漾！这个名字几乎是瞬间浮现在她脑海里。刚才在训练馆门口的宣传栏上，她瞥见过校篮球队的名单和照片，那个被放在最显眼位置、笑容张扬桀骜的男生，就叫俞漾。校队队长，风云人物。
　　原来是他。
　　被那双燃烧着愤怒和屈辱的眸子死死瞪着，俞漾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玩味和不屑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不服气？
　　许如饴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瞪着他，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髓里。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强忍着背上撕裂般的剧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
　　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后背都传来钻心的疼。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住了那颗滚落在脚边的、让她遭受无妄之灾的篮球。篮球的表面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汗水，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
　　她直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颗篮球朝着俞漾的方向，狠狠地、决绝地扔了过去！
　　然而，剧痛让她的动作完全变形，手臂的力量也因疼痛而大打折扣。篮球并没有如她所愿地砸回那张讨厌的脸上，而是软绵绵地、方向歪斜地朝着俞漾身侧的地板弹去，显得格外狼狈和无力。
　　“噗嗤！”“哈哈哈！”
　　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声瞬间在篮球队员中炸开。
　　“俞哥，这村姑脾气还不小啊！”
　　“就是，球都接不住，扔都扔不准，哪来的底气瞪人？”
　　“看她那样子，怕不是被球砸傻了吧？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声像冰雹一样砸在许如饴身上。俞漾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弯腰去捡那颗滚到脚边的球。他只是抱着手臂，看着许如饴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她那笨拙又倔强的反抗，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出无聊的闹剧。
　　许如饴没有再回头。她死死咬着牙，挺直了那疼痛欲裂的脊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训练馆最角落的跑道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也像是在她与那个光鲜亮丽、却又充满恶意的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冰冷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冰点的初遇，如同淬毒的荆棘，狠狠扎进了彼此的生命里。敌对的气息，在汗水和橡胶的气味中，森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