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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深宫绣局:司制她步步为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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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宛桐竖起耳朵,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指尖悄然攥紧了银针。烛火的光影在窗纸上晃了晃,那道极轻的脚步声,竟贴着墙根,往工坊的后窗挪去。
赵绣娘脸色微白,下意识地往云锦的方向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司制,莫不是……”
“别慌。”傅宛桐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案上的烛台,不动声色地将天蚕云锦往阴影里挪了挪,“周绣娘,你去将门闩插好。赵绣娘,把角落里那筐废丝线搬到窗下。”
两人依言而行,刚把一切收拾妥当,窗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竟是有人在撬窗棂。
傅宛桐抬手吹灭了大半的烛火,只留一盏残灯,映得满室影影绰绰。她抓起一根备用的金针,藏在袖中,缓步走向窗边,故意扬声道:“夜深了,还守着这云锦做什么?不如去偏殿歇着,明早再赶工也不迟。”
这话像是说给同伴听,又像是说给窗外的人听。
窗外的动静骤然停了。
过了片刻,一道黑影猛地撞开后窗,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朝着案上的云锦扑来。可他脚步踉跄,竟一脚踩在赵绣娘刚搬来的废丝线上,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
“有贼!”傅宛桐高声喝喊,袖中的金针疾射而出,正中那人的手腕。短刀“哐当”落地,那人疼得闷哼一声,转身就要往窗外逃。
恰在此时,尚衣局的巡夜侍卫闻声赶来,灯笼的光刺破夜色,将那人团团围住。
傅宛桐走上前,借着灯光看清那人的衣着,瞳孔微微一缩——竟是令丞身边的贴身小厮。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来,这尚衣局的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上几分。
侍卫们迅速将那小厮捆了个结实,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不肯出声,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傅宛桐,满是怨毒。
周绣娘上前一步,看着那小厮的穿着,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令丞身边的人吗?他竟敢深夜潜入工坊,意图损毁国礼!”
赵绣娘也气得发抖:“定然是令丞指使的!他见司制您得皇后器重,又掌了绣作的差事,便怀恨在心,想出这等阴损招数!”
傅宛桐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目光冷冷地落在小厮的手腕上,那里还插着她掷出的金针。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寒意:“是谁派你来的,你心里清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尚衣局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小厮浑身一颤,头却埋得更低了。
傅宛桐站起身,对着领头的侍卫道:“此人擅闯尚衣局,意图破坏西域使臣的回礼,事关重大,请诸位将他送往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交由皇后娘娘发落。”
侍卫们应声,押着小厮便往宫外走。
工坊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周绣娘看着案上安然无恙的天蚕云锦,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多亏了司制你警觉,不然这国礼要是真出了岔子,咱们可就万劫不复了。”
傅宛桐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无妨,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时间不早了,咱们继续赶工吧,十日之期,可不能耽误。”
她重新坐回绣架前,捻起冰蚕丝,银针穿梭间,凤鸟的眼瞳愈发灵动,仿佛能看透这深宫之中的所有算计。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已变得愈发清冷。
傅宛桐闻声,抬手理了理衣襟,声音虽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沉稳:“劳公公跑一趟,国礼已然完工了。”
说罢,她示意周绣娘与赵绣娘上前,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天蚕云锦展开。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百鸟朝凤图》上,天蚕云锦本就流光溢彩,此刻金线冰丝交织,凤鸟昂首振翅,翎羽层叠分明,百鸟姿态灵动,或栖于枝头,或翔于云间,竟似有清越鸟鸣穿窗而出,直看得那掌事太监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赞叹:“妙!真是妙极了!这般手艺,怕是连当年的绣娘都要逊你一筹!”
傅宛桐淡淡颔首:“公公过奖了,不过是众人合力,幸不辱命。”
掌事太监忙道:“皇后娘娘还在宫里候着消息呢,傅司制快随奴才一同入宫,将这国礼呈给娘娘过目。”
傅宛桐却摇了摇头,看向工坊里满脸倦容却难掩喜色的绣娘们:“公公先行一步,容我安顿好诸位姐妹,稍后便到。”
掌事太监见状,也不好多劝,只叮嘱了几句“莫要耽搁太久”,便急匆匆地回宫复命去了。
傅宛桐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唇角漾起一抹暖意:“辛苦大家了。今日起,都好生歇上几日,赏钱加倍。”
绣娘们顿时欢呼起来,连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阿鸢挤到跟前,仰着小脸道:“司制,这是我这辈子绣得最好的东西!”
傅宛桐揉了揉她的发顶,笑意更深。
而她心里清楚,这《百鸟朝凤图》的完成,不是结束,而是她在这深宫棋局里,真正崭露头角的开始。
傅宛桐目送着绣娘们结伴离去,阿鸢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眼底满是雀跃。她这才转身,与周绣娘、赵绣娘一道,小心翼翼地将《百鸟朝凤图》卷好,盛入锦盒之中。
三人捧着锦盒,缓步朝着坤宁宫而去。晨光洒满宫道,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颀长,一路行来,竟遇上不少侧目观望的宫人,想来昨夜的动静,早已在宫里传开了。
坤宁宫内,皇后正端坐在正殿之上,身旁立着的,正是尚衣局令丞。令丞见傅宛桐进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掌事太监早已将昨夜的事禀明皇后,此刻见锦盒呈上,忙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将云锦展开。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百鸟朝凤图》上,凤鸟的翎羽泛着金光,百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整幅绣品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皇后看着眼前的云锦,眼中闪过惊艳,随即目光一冷,落在令丞身上:“令丞,你可知罪?”
令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饶命!是奴才一时糊涂,鬼迷心窍……”
“糊涂?”皇后冷笑一声,“你竟敢派人损毁国礼,是想让大宴在西域使臣面前丢尽颜面吗?”
令丞磕头如捣蒜,额角撞得青肿,却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傅宛桐立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后的目光如淬了冰,落在令丞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鬼迷心窍?本宫看你是利欲熏心,容不得尚衣局有半点清明!”
令丞浑身筛糠般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语无伦次地求饶:“娘娘开恩!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娘娘看在奴才侍奉多年的份上,饶奴才一命!”
皇后嗤笑一声,懒得再看他,转头看向傅宛桐,神色缓和了几分:“傅司制,此事多亏了你心细警觉,才没让这奸猾之徒坏了大事。这《百鸟朝凤图》绣得极好,本宫很是满意。”
傅宛桐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都是娘娘信任,诸位姐妹同心协力,臣不敢居功。”
“你不必过谦。”皇后抬手示意掌事太监,“此人贪墨营私,构陷同僚,押入慎刑司,彻查其过往罪责!”
侍卫应声上前,拖着瘫软如泥的令丞往外走。令丞的哭嚎声渐远,坤宁宫内的气氛才松快了些。
皇后走到云锦旁,指尖轻轻拂过凤鸟的翎羽,眸光流转:“下月十五的宴会上,这副绣品定会让西域使臣惊叹。傅司制,好好做,本宫不会亏待你。”
傅宛桐垂眸应下,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新的开始,这尚衣局,乃至这深宫,还有更多的风雨等着她。
傅宛桐敛衽躬身,声音沉稳:“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所托。”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掌事太监将《百鸟朝凤图》妥善收进内殿,这才对傅宛桐道:“连日赶工辛苦,你且回去好生歇息几日,待下月十五设宴,再为你记功。”
傅宛桐谢恩告退,与周绣娘、赵绣娘一同走出坤宁宫。
宫道上的晨光暖融融的,洒在三人肩头,驱散了连日熬夜的疲惫。周绣娘望着远处飞翘的宫檐,忍不住松了口气,笑道:“总算是尘埃落定,往后尚衣局,也能清静些了。”
赵绣娘亦颔首,看向傅宛桐的目光满是钦佩:“司制好手段,既护住了国礼,又揪出了内鬼,皇后娘娘定是越发看重您了。”
傅宛桐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眸光却掠过一丝深思。她抬手拂过袖角沾染的绣线,轻声道:“清静不过是暂时的。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令丞倒了,自然还有旁人盯着尚衣局的位置。”
话音刚落,一阵清朗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盛楚慕身着月白锦袍,立于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唇角含笑地看着她们。
周绣娘与赵绣娘对视一眼,很有眼色地先行告退。
待两人走远,盛楚慕才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傅宛桐略带倦色的脸上,低笑道:“傅司制好本事,一夜之间,便让令丞翻了船。”
傅宛桐抬眸看他,语气平静无波:“盛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坤宁宫的动静闹得这般大,想不知道都难。”盛楚慕走近几步,将一个精致的瓷瓶递到她面前,“这是凝神静气的药膏,专治熬夜伤眼,敷上两日,便能缓解疲惫。”
傅宛桐看着那瓷瓶,指尖微动,却没有接:“盛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
盛楚慕却直接将瓷瓶塞进她手中,眼底笑意更深:“就当是贺礼,贺你旗开得胜。毕竟,那冰蚕丝,可是我送的。”
傅宛桐握着微凉的瓷瓶,心头微动。她抬眼看向盛楚慕,他的笑容温雅,眼底却藏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深邃。
一阵风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身。
盛楚慕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傅司制,这深宫棋局,你才刚落子,可要步步当心。”
傅宛桐攥紧了瓷瓶,眸光清亮:“多谢公子提醒。我傅宛桐,从不惧博弈。”
傅宛桐看着盛楚慕笑了笑,眉眼间的倦色被暖意冲淡几分:“你真不用在我身上如此费心的,不过还是谢谢你,楚慕。”
话音落,她握着那只瓷瓶,转身便走。晨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衣袂拂过飘落的海棠花瓣,步履从容,没有半分留恋。
盛楚慕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在掌心的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低声自语:“费心吗?或许吧。可这深宫之中,能让我甘愿费心的人,本就不多。”
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地落英,也吹散了他的话音。
而傅宛桐走出坤宁宫的宫墙,便将那瓷瓶收入袖中。她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光,眸色沉了沉——盛楚慕的心思,她不是不懂,只是这深宫之中,情爱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她现在,还招惹不起。
她加快脚步,朝着尚衣局的方向走去。新的差事,新的风波,都在等着她。
傅宛桐回到尚衣局时,坊内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昨日赶工的绣架归置整齐,案上还摆着刚沏好的热茶。她将袖中的瓷瓶放在妆奁一角,刚落座,便有几个管事嬷嬷躬身进来,神色间满是恭敬,不复往日的敷衍。
“傅司制。”为首的张嬷嬷垂首道,“这是尚衣局本月的用度账册,还有各坊绣娘的差事名录,您过目。”
傅宛桐抬手接过,指尖拂过泛黄的账页,目光扫过那些模糊不清的条目,眸色渐冷。她将账册放在案上,沉声道:“从今日起,尚衣局的账册,一日一报,各坊用度需列明明细,不许有半点含糊。”
张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
“还有,”傅宛桐抬眸,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往后各坊差事,按绣娘手艺分等,赏罚分明。手艺好的,月钱加倍,另有赏赐;偷奸耍滑、敷衍了事的,直接逐出尚衣局。”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随即又露出喜色。以往令丞在位,赏罚全凭喜好,苦了那些踏实做事的绣娘,如今傅宛桐立了新规,倒是真正替她们着想。
傅宛桐看着众人的神色,知道这算是站稳了。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整顿尚衣局不过是小事,她真正要做的,是查清当年家族覆灭的真相。而这深宫,便是最好的棋盘。
张嬷嬷领着众人应声退下,脚步比来时更显恭谨。工坊里重归安静,阳光透过窗棂,在案头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傅宛桐指尖轻点着账册上那些刻意模糊的账目,眸色渐深。令丞在位这些年,怕是没少借着尚衣局的名头中饱私囊,这些账册里,藏着的何止是银子,怕是还有不少能牵出旁人的线索。
她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鸢捧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傅司制!我娘做了些桂花糕,让我给您送来尝尝!”
傅宛桐抬眸,看着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了几分。她接过食盒,掀开盖子,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替我谢谢你娘。”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阿鸢凑到她身边,看着案上的账册,好奇地眨眨眼:“傅司制,您又要忙公事啦?”
傅宛桐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是啊。不过有你们帮忙,再忙也不怕。”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傅宛桐抬眼望去,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她望着那片澄澈的天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整顿尚衣局只是开始,当年家族蒙冤的真相,她会一点一点,亲手揭开。而这深宫之中的风风雨雨,她也会一一接下,不躲,不避。
阿鸢歪着头看她,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傅司制,等我娘的身子好些了,我想跟您学那冰蚕丝的绣法,将来也能绣出像《百鸟朝凤图》那样好看的东西。”
傅宛桐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啊,等你再练些时日,基本功扎牢了,我便教你。”
阿鸢欢呼一声,眉眼弯成了月牙,又叽叽喳喳说了些她娘在锦绣阁做工的趣事,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阿鸢的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廊下,尚衣局的小院重归宁静。傅宛桐将桂花糕收好,重新坐回案前,指尖抚过尚衣局的账册,那些被涂改的墨迹、模糊不清的采买条目,在她眼底渐渐勾勒出一张藏在深宫深处的贪腐大网。
令丞倒台,不过是剪去了这张网上最细弱的一根丝,真正牵连着皇后外戚、朝中权贵的脉络,还深埋在底下。她翻到账册最后几页,目光落在一笔标注为“后宫采买备用”的银钱上,数额巨大,去向却只字未提,指尖不由得微微收紧。
这笔钱,十有八九,是流入了皇后父兄的私囊。
当年苏家,正是因为撞破了他们私吞军饷、贪墨贡物的秘事,才被罗织罪名,满门抄斩。如今她手握尚衣局的权柄,经手的皆是宫廷采买、贡物织造,恰好撞在了这群人的命脉上。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轻叩声,是青禾派来的小丫鬟,捧着一封密信,低声道:“姑娘,府里送来的,说是锦绣阁的新账。”
傅宛桐接过信,屏退左右,拆开一看,眼底骤然一冷。
信上是青禾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严家近日频繁接触皇后母家,四处打探江南贡物的流向,似是要拿锦绣阁做文章。
严家。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严公子那点纠缠不清的心思,她本不愿多费心思,却没想到严家竟如此急功近利,为了攀附皇后,连栽赃陷害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纸片化作灰烬,眸色冷冽如冰。
想动她,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夜色渐临,傅宛桐换上一身素色便服,以出宫采买丝线为由,拿着盛楚慕给的黑鹰令牌,顺利走出了宫门。傅府的马车早已在巷口等候,车夫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二小姐,三公子在府里等您。”
马车驶进傅府,傅昭然早已在正厅踱步等候,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前,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气色尚可,才松了口气:“阿姐,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令丞敢对你下手,真是胆大包天!”
傅宛桐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平静:“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倒是严家,你多盯着点。”
傅昭然脸色一沉:“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严家最近确实和皇后的弟弟走得很近,他们敢打你的主意,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不必硬碰。”傅宛桐眸色微沉,“他们想攀附皇后,必定会抓着锦绣阁与宫中往来的由头做文章,你只需把锦绣阁所有账册理清楚,尤其是江南贡物的出入记录,一字不差地备好。”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锐利:“他们要查,便让他们查。我倒要看看,是严家的攀附之心硬,还是皇后的脸面,更经不起推敲。”
傅昭然看着姐姐眼底深藏的锋芒,心头一震,重重点头:“我明白,阿姐放心,傅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兄妹二人又说了几句宫中事宜,傅宛桐怕久留引人怀疑,不敢多待,起身便要回宫。
刚走到府门,一辆青绸马车缓缓停在巷口,车帘掀开,盛楚慕倚在车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朝她扬了扬手。
“傅二小姐,顺路,送你一程?”
傅昭然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了回去。
傅宛桐迟疑片刻,还是弯腰上了马车。车内熏着淡淡的冷香,与盛楚慕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热茶,温度刚刚好。
“严家的事,你也知道了?”她率先开口。
盛楚慕给她倒了杯茶,指尖轻叩杯壁:“皇后母家早就想在尚衣局安插自己的人,令丞倒了,他们自然要找新的棋子,严家,不过是颗用来试探你的弃子。”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认真:“你刚在尚衣局站稳,不宜直接与外戚硬碰。严家那边,我帮你压下去。”
傅宛桐握着茶杯,温热的暖意漫过指尖,她垂眸道:“我不想总欠你的人情。”
盛楚慕低笑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夜色:“苏雪宁,你我本是同路人,何来亏欠?”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喊出她的本名。
傅宛桐心头猛地一颤,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敛的认真,像深夜里稳稳亮着的灯。
马车缓缓驶在宫道上,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盛楚慕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下月十五西域使臣大宴,皇后会让你亲自献上《百鸟朝凤图》,到时候,皇帝也会在场。”
傅宛桐指尖一紧。
皇帝。
当年定下苏家罪名的,正是当今圣上。
“这是你唯一能近距离接触帝后的机会。”盛楚慕的声音沉了几分,“但也是最凶险的一步。我会安排人在暗处护着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才有机会翻案。”
傅宛桐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深宫如猎场,步步皆杀机。她本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提刀赴死,却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铺好了退路,挡去了暗箭。
马车停在宫门口,傅宛桐推门而下,转身时,忽然轻声道:
“楚慕,谢谢你。”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疏离,没有戒备,只有一片真切的软意。
盛楚慕倚在车中,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风卷起车帘,也卷起了他心底深藏的温柔。
苏雪宁,你只管往前走。
傅宛桐回到尚衣局的小院,夜色已深。她推开房门,案上那瓶盛楚慕送的凝神药膏静静放着,冰凉的瓷瓶,此刻握在手里,竟暖得发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远处的皇宫灯火璀璨,像一片悬在夜空的星海。
而那片星海之下,是她的血海深仇,是她的步步为营,也是她未曾预料到的,一丝微光。
她抬手,轻轻抚过发间那支母亲留下的海棠银簪。
爹爹,娘亲,哥哥。
再等等。
很快,我就会让那些欠了苏家血债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深宫的冷香,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西域使臣的大宴在即,《百鸟朝凤图》已备好,人心已收拢,后盾已站稳。
这盘深宫棋局,终于要到落子定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