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

  •   正午的钟声在风雪中显得遥远而沉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星见台上,赤冕那句“有些问题需要的不是平衡,是革命”还在空气中悬浮,与飘落的雪花一起缓慢沉降。

      司簌晚没有立刻回应。她闭上眼睛,通过胸口的锚点印记连接远方的极光,再通过极光的中转,与冰封之间小队建立加密通讯。奥莉维亚的声音直接传入她的意识,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

      “司簌晚大人,我们找到了……卡珊德拉关于灵界的完整记录。不是理论推演,是实地观测数据——她曾经短暂打开过一道稳定的两界通道,亲自进入灵界考察过。记录显示,灵界的能量衰退不是自然周期,是……人为的。”

      这个信息像冰锥刺入脊椎。司簌晚睁开眼睛,琥珀色瞳孔深处的幽蓝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人为的?详细说。”

      “卡珊德拉的记录里提到一个名词:‘织网者的遗产’。”奥莉维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她说在灵界的废墟深处,发现了大规模能量抽取装置的残骸。那些装置的工艺风格和设计理念,与维奥莱特——也就是赤冕——的织网术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相似度。但装置的时间印记显示,它们被遗弃的时间至少在两千年以前。”

      两千年。比卡珊德拉的时代还要早八百年,比维奥莱特的时代早一千两百年。

      银照漪敏锐地察觉到司簌晚表情的细微变化,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怎么了?”

      司簌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转述。银照漪的琥珀金竖瞳骤然收缩,她转头看向赤冕——后者依然站在平台边缘,背对众人,望着雪冠峰的方向,深红长袍在风中如凝固的血痕。

      “他在模仿。”银照漪用气声说,“模仿一个两千年前就存在的技术。但那技术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会在灵界留下那种东西?”

      艾德里安打断了她们的私语:“灰烬女爵,按照仲裁程序,现在该你们提出问题,或者陈述你们的方案了。”

      司簌晚向前一步,雪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在陈述方案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赤冕先生。”

      赤冕缓缓转身,深紫色的眼睛平静无波:“请问。”

      “你在灵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司簌晚直视他的眼睛,“不是‘能量结构调整’,不是‘自然周期’,而是你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真实。那些废墟,那些裂缝,那些正在消失的灵体——请描述细节。”

      这个问题让平台上的气氛陡然绷紧。瑟兰和塞勒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位见证者都坐直了身体。艾德里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椅扶手上雕刻的荆棘纹路。

      赤冕沉默了很久。风雪在他周围旋转,几片雪花落在他深红的兜帽上,没有融化,就那么静静堆积。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但司簌晚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看到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这不是之前那种精心打磨的官方表述。这句话里有真实的重量,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石块。

      “灵界的天空是永恒的暮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稀薄的光从某种……裂缝中漏出来。大地是破碎的,建筑废墟连绵到视野尽头,那些废墟的结构很奇特,不是现世任何文明的风格。”赤冕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筛选词汇,“空气中飘浮着能量尘埃,像灰烬。偶尔能看到灵体,但都很虚弱,像风中残烛。”

      他停顿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真实的情绪——不是悲悯,不是坚定,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介于痛苦和执念之间。

      “最可怕的是那些裂缝。”赤冕继续说,“暗红色的,不断脉动,像活物的血管。它们会‘呼吸’——每隔一段时间就扩张,吞噬周围的一切能量,然后收缩,留下更深的虚无。我计算过,按照这个速度,灵界最多还能支撑……三百年。”

      瑟兰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年?但你之前说——”

      “我说是‘结构调整’,说‘自然周期’。”赤冕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嘲讽,“因为如果我说实话,你们会怎么做?会像卡珊德拉那样,说‘需要更多研究’,‘需要更谨慎’,‘代价太大’?然后在讨论中再浪费一百年,直到灵界彻底崩溃,连带影响现世?”

      他的目光扫过平台上的每一个人:“你们知道两个世界彻底断开连接的后果吗?现世百分之四十的魔法体系会失效,因为那些魔法的原理依赖于灵界的能量共振。至少十五个智慧种族——包括月眷者——会因为血脉中的灵界成分失衡而缓慢消亡。更不用说可能引发的空间结构连锁崩塌。”

      塞勒斯握紧了法杖,指节发白:“所以你选择了隐瞒?用部分真相诱导我们支持你的激进方案?”

      “我选择了行动。”赤冕纠正,“在灾难面前,完美的解决方案不存在。只能选择相对最好的那条路,然后走下去。我的永恒织锦或许不完美,但至少能给两个世界争取时间——也许是几千年,足够我们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法。”

      “但你的方案建立在牺牲现世的基础上。”司簌晚平静地指出,“如果灵界的能量衰退速度超过预期,你的织网系统会自动抽取现世能量填补。按照卡珊德拉的计算,这种抽取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直到两个世界达到一个极低的平衡点——那个点上,大多数生命都无法生存。”

      赤冕与她对视,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避:“所以我们需要控制。通过新生门极光的精确调控,通过织网者的实时监控,将抽取控制在最小必要范围。这需要牺牲,是的,但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银照漪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谁来决定什么是‘必要’?你吗?就因为你活得久,看得多?”

      “因为我愿意承担决定的后果。”赤冕转向她,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因为我愿意把自己绑定在织网上,成为系统的核心维护者,直到死亡。银照漪小姐,你作为银荆末裔,应该很理解这种选择——你的先祖们不也是把自己绑定在门上,一代又一代,直到血脉凋零?”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中了银照漪最深的伤口。她右脸的刺青突然剧烈闪烁,淡化的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上像要燃烧起来。司簌晚感觉到她体内的月之力开始失控波动——不是攻击性的,是情绪引发的能量震荡。

      “够了。”司簌晚向前一步,挡在银照漪身前。她盯着赤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刃:“讨论事实,不要人身攻击。这是仲裁的基本原则。”

      赤冕微微颔首:“抱歉。情绪激动了。”

      但他的道歉听起来毫无诚意。平台上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风雪似乎更大了,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星见台仿佛成了茫茫雪海中的孤岛。

      这时,奥莉维亚的声音再次通过锚点印记传来,这次更加急切:“司簌晚大人,我们有了新发现!卡珊德拉的记录里有一段加密内容,凯尔文刚刚破解了。是关于……关于那些两千年前的‘织网装置’的真正用途。”

      “说。”

      “那些装置不是用来抽取灵界能量的。”奥莉维亚的声音带着震惊,“是用来……‘编织’灵界的。卡珊德拉在记录里推测,两千年前可能有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试图用织网技术将灵界改造成某种‘理想形态’。但实验失败了,导致灵界结构崩坏,能量持续泄漏。那些裂缝,就是失败的实验留下的创伤。”

      司簌晚的大脑飞速运转。两千年前的文明,织网技术,改造灵界,失败,持续两千年的能量泄漏……所有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景。

      她看向赤冕,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司簌晚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知道灵界的衰退是远古实验失败的结果。你的永恒织锦,不是在创造新系统,是在尝试修复那个失败的系统——用同样的技术,重蹈覆辙。”

      赤冕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尽管只是一瞬,但司簌晚捕捉到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的是……恐惧?

      “你怎么——”他刚开口就停住了,意识到自己失言。

      艾德里安猛地站起身:“赤冕先生,这是真的吗?你的方案不是创新,是重复一个已经被证明会失败的技术?”

      瑟兰和塞勒斯也站了起来,三位见证者的目光如刀锋般锁定赤冕。

      风雪在这一刻突然停了。不是逐渐减弱,是突兀的中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飘在半空的雪花凝固在空中,形成一片诡异的悬浮雪幕。星见台周围的能量场开始剧烈波动——仲裁领域检测到了重大信息隐瞒,正在自动增强约束力。

      赤冕站在凝固的雪幕中央,深红长袍无风自动。他慢慢摘下兜帽,露出一头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以及那张清俊但苍白的脸。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伪装,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是的,我知道。”他承认了,声音在静止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我知道两千年前的‘原初织网者’失败了。但他们的失败不是技术问题,是执行问题——他们太贪心,想一次性改造整个灵界。我的方案更谨慎,更渐进,先用织网稳定结构,再慢慢修复裂缝……”

      “用同样的工具,重复同样的错误。”银照漪打断他,她已经从刚才的情绪波动中恢复,琥珀金竖瞳冷得像霜语山脉的冰,“卡珊德拉在记录里怎么评价这种行为的?‘试图用起火的方法灭火’?”

      “她不懂!”赤冕突然提高音量,这是今天第一次他失去冷静,“她是个理论家,总是在计算风险,总是在犹豫!她花了三十七年思考,却不敢动手实践!但我不同——我亲眼看着灵界的生命在消失,每一个瞬间都有灵体因为能量枯竭而彻底消散。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看着一个世界在你面前慢慢死亡,而你明明有办法救它,却因为‘可能的风险’而不敢行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深紫色的眼睛里浮现出血丝:“我花了八百年研究织网术,改进每一个细节,计算每一种可能。我的版本比原初织网者更安全,比卡珊德拉的大胆。只要启动,只要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的代价是什么?”司簌晚平静地问,“用现世的部分生命能量作为赌注?用极光——一个刚刚诞生的、还在学习的新生门——作为实验核心?用我们所有人作为你宏大实验的燃料?”

      她向前一步,雪幕在她面前自动分开:“赤冕,或者我该叫你维奥莱特?卡珊德拉的学生?你老师留给你的最后请求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赤冕——维奥莱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他脸上的狂热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古老的疲惫。

      “她让我……不要迷失。”他低声说,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她说,织网术的本质是连接,不是控制;是治愈,不是征服。她说如果我忘记了这一点,就想想第一次看到空间编织时的感动——不是因为掌握了力量,而是因为理解了美丽。”

      他抬起头,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但老师,你不明白……当你看到美丽的东西在你面前破碎时,那种无力感会改变一切。你会愿意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价,只为了阻止破碎继续。”

      风雪重新开始飘落。凝固的雪幕瓦解,雪花继续它们缓慢的坠落。仲裁领域的波动逐渐平息,但平台上的对峙依然紧绷。

      艾德里安缓缓坐下,深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凝重:“按照仲裁程序,提案方隐瞒关键信息,提案自动进入高风险评估。瑟兰先生,塞勒斯先生,我们需要重新审查永恒织锦方案的所有基础假设。”

      瑟兰点头,已经开始在随身笔记上快速记录。塞勒斯则盯着赤冕,苍老的眼睛里混合着愤怒和悲哀:“你本可以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可以一起寻找更好的方法。”

      “没有时间了。”赤冕摇头,重新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灵界撑不了三百年,而讨论一个‘更好的方法’可能需要另外三百年。我选择了行动,即使不被理解,即使……被老师预言中。”

      他转身,准备离开星见台。

      “等等。”司簌晚叫住他。

      赤冕停步,但没有回头。

      “仲裁还有两天。”司簌晚说,“我们会用这两天时间,研究卡珊德拉留下的完整记录,包括她对修复灵界的其他设想。如果你真的想救那个世界,而不是证明自己是对的——留下来,参与讨论。像卡珊德拉希望的那样,作为学者,而不是革命者。”

      赤冕的肩膀微微僵硬。他在雪中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轻声说:“明天日出,我会回来。带着我的完整数据,包括那些我不想展示的部分。”

      然后他走入风雪,深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道中。

      星见台上,众人沉默。

      银照漪走到司簌晚身边,低声问:“你真的相信他会改变?”

      “我相信他对灵界的痛苦是真实的。”司簌晚看着赤冕消失的方向,“而真实的痛苦,可以成为沟通的起点,也可以成为偏执的深渊。我们要做的,是把他拉回起点。”

      远处的雪冠峰在暮色中呈现暗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凝固的宝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