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近线》晴笙悠

57、第 57 章

　　实验室里的晨光逐渐被正午的光线取代，水晶镜面反射的光斑在石台上缓慢移动。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带着几株新培育的冰纹兰回来时，司簌晚正站在极光投影前，右手按在胸口锚点印记的位置，闭着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司簌晚大人？”奥莉维亚轻声唤道。

　　司簌晚睁开眼睛，琥珀色瞳孔深处的幽蓝火焰微微摇曳：“极光在传递信息。不是主动的通讯，是……某种‘背景噪音’。从昨天深夜开始，持续到现在。”

　　银照漪从角落走过来，肩头的绷带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她刚才在实验室另一侧做了简单的体能恢复训练，虽然医师严禁，但她坚持要维持身体状态。“什么样的噪音？”

　　“像风声。”司簌晚说，“但不是空气流动的声音，是能量层面的‘气流声’。而且来源方向很分散，像是从多个地方同时传来。”

　　她让开位置，示意奥莉维亚用星盘检测。占星师立刻取出共鸣水晶，调整到与极光同步的频率。水晶内部开始浮现模糊的图像——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大片大片的灰色阴影，阴影中偶尔闪过细碎的光点，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火星。

　　“这是……”奥莉维亚皱眉，“灵界侧的能量图谱？极光在无意识接收灵界的能量背景辐射？”

　　“应该是。”司簌晚点头，“新生门建立后，两界之间的能量交换变得更加顺畅。极光作为中枢，会自然接收两边的信息流。但这些‘风声’不太对劲。”

　　伊莉雅也凑过来看，翠绿眼睛里倒映着水晶中闪烁的光影：“听起来像是……哀鸣？爷爷笔记里描述过，有些特殊的灵植能记录环境中的情绪残留。如果灵界正在经历某种大规模的变化，这种变化可能会以情绪能量的形式传递过来。”

　　这个猜测让实验室的气氛凝重了一瞬。

　　银照漪走到石台边，将手悬在极光投影上方。她的月之力还未完全恢复，但依然能感觉到投影传递来的微弱脉动。“如果赤冕的世界织网真的是要融合两界，那灵界现在的情况就至关重要。他说的‘治愈’如果建立在灵界能量衰退的基础上……”

　　“那就不是融合，是吞噬。”司簌晚接上她的话，“用现世的能量填补灵界的空洞。而这样做的后果，可能是两个世界都失去平衡。”

　　奥莉维亚调整共鸣水晶的频率，试图过滤掉杂波，提取更清晰的信号。水晶中的图像开始变化，灰色阴影逐渐凝聚成具体的轮廓——看起来像是某种建筑的废墟，但又不太像现世的风格。那些结构扭曲而破碎，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像苔藓又像霉菌的暗色物质。

　　“这是灵界的实景投影？”伊莉雅小声问，“通过极光的中转？”

　　“应该是。”奥莉维亚盯着水晶，“但为什么是废墟？灵界不是应该有完整的文明吗？至少历史记载里……”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水晶中的图像再次变化。废墟中出现了移动的物体——不是生物，更像是某种能量凝聚体，形态模糊，行动迟缓。它们像是无意识的游魂，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飘荡，偶尔碰撞到残垣断壁，就碎裂成更小的光点，然后缓慢重组。

　　“能量浓度很低。”司簌晚判断，“这些灵体的凝聚度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而且周围环境中的游离能量也很稀薄，像是……被抽干了。”

　　银照漪突然说：“能不能调整角度？看看这些废墟的边缘，或者更远的地方？”

　　奥莉维亚尝试控制共鸣水晶。图像开始移动，像镜头拉远。废墟的景象向后退去，露出更广阔的视野——更多废墟，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而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不断脉动的光带，像大地上的伤口。

　　“那是什么？”伊莉雅问。

　　司簌晚盯着那道红色光带，大脑快速检索记忆。亡灵军团的档案里有过类似描述——不是灵界，是现世某些发生过大规模能量灾难的区域，残留的“能量疤痕”。但如此巨大、如此活跃的疤痕……

　　“空间裂缝。”银照漪的声音低沉，“而且是持续扩张的裂缝。它在吞噬周围的能量，就像黑洞一样。灵界的能量衰退，可能就是被这些裂缝抽走了。”

　　奥莉维亚脸色发白：“如果整个灵界布满了这种裂缝，那确实需要外部能量注入来维持稳定。但赤冕的计划是用现世的能量去填，这等于拆东墙补西墙。而且现世的能量总量是有限的，填进去之后呢？”

　　“现世也会开始衰退。”司簌晚说，“然后两个世界一起崩溃。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一个更可怕的推测浮现出来。

　　“除非他打算用‘织网’把两个世界缝合在一起，让能量在其中循环，形成一个封闭系统。但这个系统需要一个强大的‘泵’来维持循环——很可能就是新生门极光。而我们作为极光的引导者，会被绑定在这个系统上，成为永恒的能源提供者。”

　　实验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极光投影还在缓缓旋转，像一颗无辜的心脏，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可能被用于多么可怕的计划。

　　银照漪打破沉默：“所以赤冕邀请我们去霜语山脉，不只是为了启动织网，更是为了捕获极光，捕获我们。然后利用我们维持他那个注定崩溃的系统。”

　　“但他自己也会被困在里面。”伊莉雅说，“如果两个世界融合成一个封闭系统，没有人能逃脱。”

　　“除非他有办法让自己成为系统的‘管理者’，而不是‘燃料’。”奥莉维亚分析，“织锦术的原始版本中，卡珊德拉提到过‘编织者’的角色——负责维持织锦结构，但不被织锦束缚。赤冕可能想利用扭曲的织锦术，让自己成为那个超然的编织者。”

　　司簌晚点头：“而我们需要卡珊德拉的原版指南，不是为了对抗他，是为了找到正确的编织方法——既能稳定两界能量，又不牺牲任何人作为燃料的方法。”

　　她看向银照漪：“这就是卡珊德拉说的‘第四条路’。不是选择三条道路中的一条，而是编织出一条新路，一个真正可持续的平衡。”

　　银照漪与她对视，琥珀金竖瞳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那意味着我们要在赤冕启动织网的同时，启动我们自己的织锦。两套系统会互相干扰，风险极大。”

　　“但如果我们先拿到指南，提前准备好，就有机会在他启动的瞬间进行干预。”司簌晚说，“用正确的织锦覆盖错误的织网，就像用健康的组织替换病变的组织。”

　　奥莉维亚记录下这个想法：“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控制，还有对两套系统能量结构的完全理解。我们只有四天时间学习卡珊德拉的指南，够吗？”

　　“不够也得够。”银照漪说，“而且我们还有极光。它本身就已经是一个融合体，对能量编织有天然的亲和性。如果我们能以它为基底，实践织锦术，成功率会高很多。”

　　伊莉雅举手：“我可以帮忙。爷爷的笔记里有很多关于能量结构和植物生长形态的类比。织锦术听起来很像植物的藤蔓编织——不同的能量流就像不同的藤蔓，只要找到合适的节点让它们互相缠绕，就能形成稳定的结构。”

　　这个简单的比喻让气氛轻松了些。奥莉维亚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就像编篮子。经线和纬线交错，才能承重。”

　　司簌晚看向石台上的极光投影。投影似乎感知到他们的讨论，光芒微微起伏，像是在表示赞同。

　　“那么计划调整。”她说，“秘密小队进入冰封之间后，首要任务是拿到指南并立即传回核心内容。我们在庄园实验室提前开始研究，同时通过极光远程支持她们。等她们返回时，我们应该已经掌握基础理论，可以开始实践训练。”

　　“但赤冕那边……”奥莉维亚担心，“如果我们提前研究织锦术，他会不会察觉到能量波动？”

　　“用极光做屏蔽。”银照漪提议，“极光本身就能吸收和转化能量波动。我们以训练极光的名义进行能量实验，掩盖真正的织锦术研究。反正赤冕知道我们在为见面做准备，做些训练合情合理。”

　　司簌晚同意这个方案。她走到实验室墙边的控制台，调整了几个符文节点的设置。“从今天下午开始，每天进行两次公开的能量共鸣训练，每次一小时。训练内容就是强化我们四人与极光的连接，为霜语山脉的远程支持做准备。同时，在训练间隙，我们秘密研究织锦术。”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银照漪：“你的伤势能承受这样的训练强度吗？”

　　“能。”银照漪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训练可能有助于血脉恢复。极光的能量特性里包含月之力，共鸣过程中可能会产生滋养效果。”

　　“那就这么定了。”司簌晚转向奥莉维亚和伊莉雅，“你们现在去准备下午的第一次公开训练。内容要看起来像是常规的共鸣加强练习，但暗地里，我们要尝试引导极光进行微型的能量编织实验。”

　　两个女孩点头，快速离开实验室去准备。银照漪则留在原地，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容器，里面装着医师配制的止痛药膏。她解开肩头的绷带，重新涂抹药膏，动作熟练但眉头微蹙——伤口比早上看起来更红了。

　　司簌晚走到她身边，接过药膏和绷带：“我来。”

　　银照漪愣了一下，但没有拒绝。她转过身，让司簌晚处理伤口。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她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

　　“你以前经常帮人处理伤口？”银照漪问，声音比平时低。

　　“战场上。”司簌晚简短回答，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周围，“活人士兵，亡灵士兵，都处理过。最严重的一次，一个士兵的胸腔被灵能武器贯穿，我用了七分钟才稳定住能量逸散，等到了医疗队。”

　　“救活了吗？”

　　“活了。但留下了永久性的能量敏感后遗症，不能再上前线。”司簌晚用新绷带开始缠绕，“后来他转去后勤，负责装备维护。每年新年还会给我寄贺卡。”

　　银照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会保留那些贺卡？”

　　“会。”司簌晚系好绷带，“放在军团宿舍的抽屉里。虽然没什么用，但……留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银照漪听出了一丝不同。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亡灵女爵，会在抽屉里保留士兵寄来的贺卡。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也没有丢弃。

　　“好了。”司簌晚退后一步，“下午训练前再换一次药。如果疼痛加剧，要及时说，不能硬撑。”

　　“知道了。”银照漪转过身，整理好衣领，“你也是。沉眠周期快到了，今天训练结束后必须进行一次。否则到了霜语山脉，状态会受影响。”

　　司簌晚点头：“会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但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像是两个习惯了独自背负重担的人，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可以分担的同伴——不是依赖，是确认彼此的存在。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寸。正午已过，下午的训练即将开始。

　　而在遥远灵界的废墟中，那些暗淡的能量体还在漫无目的地飘荡，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司簌晚最后看了一眼共鸣水晶中凝固的画面，那道暗红色的裂缝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两个世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