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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到的告别》 第三人称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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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冥冥之中有所预感,当他看到对方站在他面前时,几乎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
对方不像之前那样穿着老旧的宽松长衣,而是穿着相当端正~的正装——他当然熟悉那一身装扮,这是他给对方买的,可惜对方之前总是不愿意换上。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对方说的话。
“感觉好奇怪。”对方对着镜子,不自在的扯着衣服的袖口和衣领。对方局促地像是忽然间收到一颗糖的小孩,不安的询问他:“真的不会太招摇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呢?
他想不起来了。
那些衣服在那件事后,就被对方收到了衣柜深层里,他再也没有见到对方穿过。
他还以为这件衣服已经丢了呢。毕竟这种正装不如宽松的外衣,可以将缺憾完全掩盖在衣服下。
想到这,他突兀笑了一声,大脑中的想法漫无目的,好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但是,那双隐藏在眼镜之下,看不清情绪的双眼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他妥协了。
他听见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中带着笑意,好像只是在闲谈,然后才意识到发声的人是自己:“怎么忽然间把这件衣服穿上了?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他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忽然间迫切的希望对方快点开口。不管是什么都好,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他受够这种该死的沉默了。
如愿以偿。
对方说,我要走了。
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从见到对方打扮时就出现的,压在他心头的情绪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听见对方说这句话,是早该预见的事,所以他不该那么意外,那么痛苦,对吗?
于是他的灵魂从□□中脱离出来,在高处凝视着那个空荡荡的躯壳。
惊讶,悲伤,坦然。
下面说话的人大方的可耻。虚伪的话在胃里翻腾,最后冠冕堂皇的话从他嘴里吐出
他最后说道:“再见,祝你一路顺风。”
对方将他送的眼镜摘下,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深吸一口气,靠近他,放在左侧的左手似乎抬了起来,又似乎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或许是退了一步。他的双眼看见对方顿住了,好像有一点局促,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
对方后撤了一步。
对方说,抱歉,是我失态了。
哦,没事。
虚伪而体面的话再次从那张嘴里说出,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就被远方的风吹散了。
你为什么不痛苦?你为什么要沉默?你为什么……不挽留他?
他愤怒的质问自己。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下雨了。
他如梦初醒,把自己的伞递给了对方。
“……没想到今天会下雨。这雨还挺大的,你拿着吧。太突然了,什么都没准备,就当是告别礼物吧。”
对方没有接过伞。
还好对方没有接过伞。
他松了一口气。又马上谴责起自己来。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就看着对方在雨中淋湿吗?
但是就连这点卑劣的庆幸也没有保持太久。对方站了起来,看向外面的雨,礼貌的表示告别。
“……现在走就要走吗?可是还在下雨……好吧,我是说,也挺好的,毕竟雨越下越大了……再不走就要走不了了。”他说。
那个未成型的拥抱没有再被任何人提起。他看着对方的身影在雨里逐渐隐没。空荡荡的袖口被雨浸湿,无法再保持硬挺的形状,只能紧紧贴在身侧。
其实雨并不大,对方最后都没有接过那把伞。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
他走进了雨内,不知道站了多久,最后被人送了回来。
他发了高烧。
他听见了火车的轰鸣声。浓密的黑烟呛得他直直咳嗽,那把拿在手里的伞一个不稳,落到了地上。
他将伞重新捡了起来,不幸的是。伞面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不再能成为一个被送出去的礼品。
“先生您好,您是要买票吗?”
“……买票?不是。抱歉。”
“您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帮助吗?”
“不,谢谢你。”
他在浑浑噩噩中病了很久。直到天气转暖状态才逐渐转好。他还是没有赶上那班火车。太晚啦,轰鸣声带走了他的爱人——也许不该将对方称为爱人,他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那是他们之间见到的最后一面。
他有意无意的打听对方的现状。三个月后,他从别人那边听到了音讯。
“听说好像还是我们这的人……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了不得啊……”
又过了一年,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有四个简单不过的字。
安好,勿念。
他看着那封信,本该愤怒。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却笑出了眼泪。
骗子。他无声的说道。
他没有再去打听对方的消息。因为没有必要。
有着熟悉字迹的信件陆续被不同的人送了回来。写信的人好像总是突发奇想,有时候一周能收到好几封,有时候一个月都收不到。不变的是信件中的内容都简短,最多的也才几行字。
这些信件都被他收了起来,存放在床下的木匣里。晚上看书的时候,他会吧这几封信件拿出来看一遍。可惜每封信都只有那么寥寥几字,用不了多久就看完了。
就这样毫无波澜的过了很久,大概是五年?六年?最后一封信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收到的,只有两个字:“珍重。”
他知道,再也没有信会来了。
他将所有信件都誊写了一份,原件连同木匣一同埋到了一颗松树下。
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听到那个名字,从其他人口中。
在他埋好信的一年后。
其他人喝着酒,将和他有关的事情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为首的那个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其他人倒是很给面子,在故事讲述到高潮时还会配合的惊呼和叫好。
但每个故事总有他的结局。
“谁也没想到这个人啊,能在短短时间做出那么多成就。”喝了酒的人摇头晃脑,手指在身前乱晃着:“但是嗝,大概上天就是派他来处理这件吧,他的死亡就和他的出现一样突然,短短三个月,上面的事稳定了,但他的地位也很尴尬了。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他,留不得也动不得。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自杀了!”
“嘿,这一下大家不都坐不住嘛!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什么来!不过要我说……这之中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没有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将拳头砸到其他人脸上。这不太体面。既然当初他要保持这份该死的体面,那就让这份体面焊死吧。
他比其他人都知道真相是什么,一个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赴死的家伙,在大家看来,很不可思议吧。
酒杯空了,坐在原处的人离开了。他要去看看那颗槐树,看看那个被埋在槐树下的骗子。
他还欠他一个告别。
很不幸,他们都迟到了。
一颗槐树前,立起一座碑。
【这里埋葬着一个诚实的骗子,一个聪明的傻子,和一场长达七年的漫长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