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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夜残卷 医者仁心碎 ...

  •   〖宫阙风雪〗(冬夜·紫宸殿)
      昭胤王朝的上元夜,朱雀大街的煌煌灯火将半边天幕映作流霞,却熔不化这九重宫阙深处、紫宸殿内透骨的寒冰。
      殿外风雪呼号,雕花窗棂上凝结着霜花的枝蔓,殿内,嵌金兽炉吞吐着沉水香的暖烟,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渗入骨髓的冷意。
      云青囊直挺挺地跪在冰凉刺骨的金砖之上,怀中紧抱的《防疫十策》竹简,棱角硌得心口阵阵闷痛,仿佛揣着一块不肯融化的寒冰。
      御座旁,秉笔太监鱼承恩垂着眼睑,手中那柄雪白的拂尘似是无意地一扫,几卷奏章便轻飘飘跌落尘埃。
      他那把尖细的嗓音,刮过鎏金兽炉温润的光泽,带着一种淬了冰的阴柔:
      “女子妄议朝政?云太医,您行医半生,莫不是老糊涂了,想让令千金也效仿那汉代上书救父的淳于缇萦,落个千古‘佳话’?”
      父亲云仲书就跪在青囊稍前的位置,深青色官袍下的脊背紧绷如弓。
      他以额重重触地,沉闷的叩击声在金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臣万死!然今冬酷寒,流民聚集,痘疫已有星火之兆!求陛下恩准,开东南三州义仓,放粮施粥,隔离病患!若待燎原之势起,恐……”
      “聒噪。”
      御座深处,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冕后,传来一声带着浓浓倦意的哈欠,伴随着细微而清晰的咀嚼声,甜腻的果香在沉水香中异军突起。
      昭胤帝的声音慵懒地响起,混着某种西域果脯的粘稠:
      “小鱼,聒噪得很……替朕去瞧瞧,宁王新献的那几个波斯美人儿,酒醒了不曾?这般良宵,莫要辜负了。”
      青囊低垂着头,目光死死钉在怀中竹简粗糙的纹理上。
      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一道细微的裂缝——那裂缝深处,藏着昨夜她用银针蘸着心头血般的决心,暗刻下的一行小字:
      “防风三钱,苦参五钱”。
      这是她翻遍古籍,结合疫区见闻,推演出的治痘关键方剂。
      可就在今晨,父亲枯瘦的手指划过竹简,墨汁无情地覆盖了这行字迹,如同抹去一个不该存在的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帝王漫不经心的咀嚼声中,青囊眼角的余光,倏地捕捉到御案蟠龙雕饰的阴影下,滚落出一样异物。
      那是一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物件,在烛火幽微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沉甸甸的铅灰色光泽——一朵精巧却阴森的铅铸蜘蛛兰。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指尖深深陷入竹简的裂缝,几乎要将那暗藏的药方抠出来。
      这东西……与她父亲药房最隐秘暗格深处,深藏不露的那一枚,别无二致!
      〖灭门血宴〗(三更·云府药园)
      子时三刻,上元夜的喧嚣早已被更深的死寂吞噬。
      云府后园,本该弥漫着清苦药香的土地,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浸透。
      玄铁打造的沉重军靴,带着碾碎一切的冷酷,狠狠踏下!
      精心编制的晒药竹匾应声爆裂,干燥的陈皮、当归如同被撕裂的生命,在惨白的月光下扬撒开来,纷纷扬扬,竟似一场猩红的血雨,簌簌落在狼藉的药圃、冰冷的石径。
      “囊儿!”父亲云仲书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他一把将浑身僵冷的青囊拽到身后,沾满泥土和不知是谁血迹的手,颤抖着将一本烧得边缘焦黑卷曲的账册残卷,死死塞进她怀中。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肋骨摁断。
      “走!从…密道走!去岭南…寻陈嬷嬷!这册子…关乎…”
      父亲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恐惧、决绝和未竟的嘱托。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细微却致命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自暗处疾射而来!
      精准无比地没入云仲书剧烈起伏的喉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青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映出父亲喉头那一点颤巍巍的银光——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尾,赫然系着半寸染血的、柔韧的紫色桑皮线!
      那独特的紫色,那云家特制用于缝合伤口、救死扶伤的桑皮缝合线,此刻竟成了夺走父亲性命的凶器信标!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彩如同被风吹熄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喉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漏气声。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最终,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混杂着药材与鲜血的泥土里。
      “爹——!”
      青囊的悲鸣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拖入身后的黑暗。
      是仅存的老仆,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进药房角落那个隐蔽的密道入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青囊蜷缩在狭窄、散发着霉味的密道里,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成冰碴。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才堪堪堵住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透过药柜底部一个隐蔽的、用于通风的细小菱格孔洞——这曾是她儿时观察父亲配药的秘密窗口——她向外窥视。
      视线被菱格切割得支离破碎。
      摇曳的火光与憧憧鬼魅般的黑影在药房中晃动。
      破碎的药罐、倾覆的药材、还有…横陈的熟悉躯体。
      突然,一个身着紧身夜行衣、气息阴冷的凶手身影靠近了药柜。
      他似乎在翻找什么,腰间悬挂的一块腰牌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借着外面透入的、昏暗摇曳的光线,青囊清晰地看到那腰牌上的徽记:
      一个狰狞的狼头,獠牙毕露,正狠狠咬噬着一个阴阳分明的太极图!
      ——正是权倾朝野的萧氏一族,圈养死士的暗卫标志!
      菱格的边缘深深陷入青囊的眼眶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只有那枚狼咬太极的徽章,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她血泪交织的瞳孔深处。
      〖腐草涅槃〗(四更·云府后院)
      更漏声咽,四更的梆子敲不散云府上空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后院厢房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残骸。
      青囊拖着药童小满尚有余温的尸身,每一步都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粘稠暗红的拖痕。
      厢房内,她褪下自己那件沾满泥污和父亲血迹的素色衣裙,手指颤抖却异常坚定地给小满换上。
      火光摇曳,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眼中冻结的寒潭。
      她抬手,将三根细若牛毫、却泛着幽蓝暗芒的淬乌头金针,稳稳簪入自己松散的发髻深处,如同为复仇之剑扣上最后一道机簧。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粗糙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腐败草木与硫磺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她依循《肘后备急方》所载古法,用腐草汁液混以硫磺秘制的蚀疮药液。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粘稠乌黑的药液狠狠抹向自己光洁的脸庞!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伴随着升腾而起的惨白浓烟骤然响起,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盖过了血腥!
      青囊的身体因剧痛而剧烈痉挛,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却硬生生将惨叫咽回腹中。
      “砰!”
      厢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火光与憧憧黑影瞬间涌入。
      为首的黑衣统领,腰悬那枚狰狞的狼头咬太极徽,此刻那狼头獠牙上沾染的新鲜血迹,在火光下正欲滴未滴。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床上那具穿着青囊衣裙、已被烈焰舔舐得面目全非蜷缩焦尸,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满意的冷笑,声音如同砂砾摩擦:
      “搜仔细了!云氏余孽已焚毙于此!上报萧公,云府上下,鸡犬不留!”
      黑衣人们粗暴地翻查着,火星在焦黑的梁木上噼啪作响。
      确认再无活口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与死寂。
      确认人声远去,一个焦黑的身影才从燃烧的房梁阴影后无声滑落——正是用腐草汁液自毁容貌、隐于死地的青囊。
      她踉跄着扑到那具焦尸旁,颤抖的手指不顾灼热,精准地撕下焦尸袖口一片尚未烧尽的布料。
      那布料边缘,一缕熟悉的、柔韧的紫色桑皮缝合线顽强地残留着。
      而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那线头上,赫然死死系着半朵被高温炙烤得微微变形、却依旧散发着不祥铅灰色光泽的铅铸蜘蛛兰!
      那半朵花,如同一个淬毒的嘲讽,一个无法逃避的诅咒,冰冷地烙印在她被药液腐蚀、剧痛尚未平息的手心。
      新生的疤痕与古老的阴谋,在此刻,以最惨烈的方式交汇。
      〖西市初啼〗(晨·长安西市)
      长安城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湿冷的雾气,将西市喧嚣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
      昨夜上元残留的彩绸在寒风中瑟缩,与叫卖声、牲口嘶鸣、铁器敲打声混杂,织就一幅充满生息却又暗藏机锋的市井百态图。
      空气里弥漫着蒸饼的麦香、牲畜的腥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来自角落的陈旧霉味。
      青囊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葛布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张被腐草汁蚀刻得凹凸狰狞、疤痕暗红的面孔。
      她如同一个从幽冥地府爬出的游魂,无声地挤过摩肩接踵的人流,停在“恒通当铺”那扇被无数双手磨得油亮的乌木柜台前。
      她枯瘦如炭、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指,从斗篷深处捻出三根细长之物。
      没有多余言语,只是将它们轻轻推过柜台。
      当铺掌柜,一个面皮蜡黄、眼珠滴溜转的精瘦男人,漫不经心地拈起其中一根。
      一入手,他指尖便是一顿——那金针入手沉甸,针身流转着内敛却不容错辨的华贵光泽,针尖一点幽蓝凝而不散,冷冽逼人。
      他眯起眼,凑到眼前细看,当目光触及针尾一个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云纹暗记时,蜡黄的脸皮骤然绷紧,如同见了鬼魅,嫌恶地“啧”了一声,将那金针如同烫手山芋般丢回柜面:
      “云…云家出来的物件?晦气!沾着血霉的东西,本店不收!”
      青囊兜帽下的阴影里,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牵动脸上狰狞的疤痕。
      她枯指未收,反而在落满灰尘的乌木柜面上,以指代笔,迅疾如风地勾勒起来!
      指尖划过之处,留下道道清晰的灰痕——寥寥数笔,一幅精确的人体手臂穴位图竟跃然“柜”上!
      最后一笔,那根枯指凝聚了全身的力道与恨意,带着破空般的狠厉,精准无比地猛戳在图中所绘的合谷穴位置!
      “呃啊——!”
      掌柜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尖锐的酸麻如同冰冷的毒蛇,自右手虎口处瞬间窜入!
      右半边身子竟在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整条右臂无力地垂落,半边脸僵硬扭曲,口水不受控制地从歪斜的嘴角淌下,惊恐万状地瞪着柜台对面那团沉默的阴影。
      一个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嗓音,穿透嘈杂的市声与湿冷的晨雾,清晰地钻进掌柜耳中:
      “此乃‘偏枯针法’,三个时辰后气血自通,麻痹自解。”
      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三十贯钱,买你手脚俱全,买你口舌安稳。否则……”
      后半句威胁消散在雾气中,却比任何厉喝都更令人胆寒。
      掌柜浑身筛糠般抖着,半边僵硬的脸上涕泪横流,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左手哆嗦着,几乎是连滚爬地从钱柜深处掏出沉甸甸的三串铜钱,每一贯都串得结结实实,狠狠砸在柜面上。
      就在那几串铜钱“哗啦”一声滚落柜面、发出沉闷撞击的瞬间,青囊枯爪般的手正要去抓钱串。
      她眼角的余光,如同最机警的夜枭,倏地捕捉到当铺斜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油腻摊档后,一道身影正快速隐入人群。
      那身影动作极快,唯有一只撩开布帘、欲转身离去的手腕,在浑浊的晨光中惊鸿一现——
      那手腕内侧,赫然纹着一只青黑色的、诡异的三足蜘蛛!
      蜘蛛头部,竟生着三只细长邪异的眼睛!
      三眼蜘蛛刺青!
      那刺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青囊抓钱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冰冷的铜臭瞬间填满掌心。
      她迅速将钱串塞入怀中,裹紧斗篷,像一滴水融入汹涌的人潮,转瞬消失在西市迷蒙的雾气深处。
      只有那枚三眼蜘蛛的诡异影像,如同新的烙印,深深钉入了她复仇版图的一角。
      〖悬壶孽缘〗(日·漏雨废宅)
      长安城东,昔日光耀的“悬壶堂”医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凄风苦雨中瑟缩。
      雨水顺着朽烂的梁椽滴落,在积满尘灰的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半块被虫蛀得斑驳的残匾斜倚在瓦砾堆上,曾经鎏金的“悬壶堂”三字早已褪尽颜色,一道狰狞的裂痕将其生生劈作两半。
      然而,就在那死寂的裂缝深处,一茎鹅黄色的草芽竟倔强地钻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摇曳,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生机。
      青囊裹着那件宽大的旧斗篷,如同废墟中的一道阴影,静立在这破败的象征前。
      她枯瘦的手指沾满了深褐色的腐草汁液——那曾灼烧她面容的毒药,此刻成了她唯一的笔墨。
      她在断裂的匾额上,沿着残存的笔画,缓慢而用力地涂抹、勾勒。
      汁液混着她指尖因用力过度而裂开渗出的血珠,在朽木上洇染开来,竟将原本的“悬壶堂”,扭曲、填补成了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天下医”。
      血与毒交融的墨迹,在残破的木纹上蜿蜒流淌,如同这医馆命运与医者仁心被撕裂后,淌出的脓血。
      “呜——阿娘!阿娘救我!”
      一声凄厉的童音骤然撕裂废宅的沉寂。
      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的流民女童阿杏,抱着肚子蜷缩在潮湿的墙角,小脸因剧痛而扭曲煞白,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肚…肚子…有刀…在绞…呜哇——!”
      青囊的身影如鬼魅般瞬间移至阿杏身旁。
      她扯下斗篷铺在相对干燥的地面,动作迅疾却沉稳。
      枯指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展开:
      里面赫然是几缕坚韧的紫色桑皮缝合线,一枚打磨得异常光滑锐利的牛骨针,还有一小包药粉和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她将桑皮线穿过牛骨针的针孔,随即取出火折,“嚓”地一声点燃。
      幽蓝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骨针与缝合线,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开蛋白质灼烧的微焦气味——
      这正是《诸病源候论》所载的原始火燎消毒之法。
      火焰映着她疤痕交错、毫无波澜的脸,如同地府的判官在准备生死簿。
      她捏开阿杏紧咬的牙关,将小半包药粉混着雨水灌入其喉中。
      那是云家秘制的麻沸散,药力迅猛,阿杏剧烈的抽搐肉眼可见地平复下去,眼神迅速涣散迷离,只余喉间痛苦的呻吟。
      青囊毫不迟疑,匕首在污浊的衣襟上一抹,寒光乍现!
      精准无比地划向阿杏右下腹!
      皮肉应声而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爆发!
      只见腹腔深处,一截肿胀得发紫、几乎要爆裂开来的阑尾赫然暴露在浑浊的光线下,其表面包裹着黄绿色的粘稠脓液,随着脉搏的微弱跳动,腥臭的脓血正汩汩地从破溃处涌出!
      “呕——!”
      几个胆大凑近围观的流民再也忍不住,掩着口鼻踉跄后退,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恐惧。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直接、如此血腥的“医术”?
      那翻开的皮肉,那涌动的脓血,那恶臭的气息,无不冲击着他们认知的极限。
      废宅之内,一时只剩下雨水滴答声、脓血涌动的黏腻声,以及青囊那疤痕下凝重的、如同磐石般的专注眼神。
      那截肿胀的阑尾,像极了这腐朽王朝肌体上溃烂的毒疮,在漏雨的废宅中,被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鬼医”,以最惨烈的方式剜出。
      〖弈棋初动〗(夜·宁王府暗室)
      宁王府深处的这间暗室,隔绝了尘世的一切喧嚣与光亮。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木、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蛇蜕的阴冷腥气。
      唯一的光源,是墙壁凹槽里几盏跳跃的、豆大的长明油灯,将人影拉扯得如同幢幢鬼魅。
      宁王李琰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那匕首通体黝黑,非金非铁,刃身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银亮纹路——竟是天外陨矿所铸!
      幽冷的刃光流转,映照着他俊美却透着邪气的侧脸,也映亮了榻前冰冷金砖上,一个单膝跪地的身影——正是昨夜血洗云府的黑衣统领。
      “云家那丫头……”
      李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味的拖腔,在密闭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真,死透了?”
      陨铁匕首在他指尖灵巧地翻转,寒光忽明忽暗,如同毒蛇吞吐的信子。
      黑衣统领的头颅压得更低,声音沉硬如铁:
      “回禀王爷,厢房焦尸,面目全非,身形与云氏女相符。属下在其发髻灰烬中,寻得此物。”
      他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托着三根虽被烈火熏黑、却依旧能辨其形制的细长金针,针尾那点幽蓝的淬毒痕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诡谲。
      “确系云青囊随身之物无疑。”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尸身焦黑蜷缩,金针为证,绝无生还可能。”
      “呵……”
      一声极轻、却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冷笑,突兀地从暗室最深沉的阴影里传来。
      那阴影蠕动了一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踱出。
      鱼承恩那张惨白无须的脸,在摇曳的油灯下如同敷了一层铅粉。
      他并未看跪地的统领,也未看榻上的宁王,那双枯槁的手,正用铅灰色的、毫无生气的指甲,轻柔地、近乎痴迷地抚摸着墙壁上——
      一张巨大而繁复的、由无数细密银丝编织成的蛛网!
      那蛛网覆盖了大半面墙壁,层层叠叠,诡秘异常。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张巨大的银丝蛛网上,如同被蛛后捕获的猎物般,赫然悬缀着三十六枚精巧绝伦的点翠珠花!
      每一枚都造型各异,流光溢彩,孔雀蓝的翠羽在幽光下泛着深邃诡异的色泽,如同三十六只凝固的、妖异的眼睛。
      “金针?”
      鱼承恩的嗓音如同砂砾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阴柔,
      “云家那丫头……”
      他铅灰色的指甲轻轻拨动一根蛛丝,引得整张巨网微微震颤,珠花碰撞发出细碎如鬼泣的声响,
      “……五岁便能尝百草而识剧毒,七岁以银针封穴救活溺毙的狸奴……”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地投向李琰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更虚无的所在,
      “王爷,死要见尸,灰烬里寻得的物件,可未必是活人的遗物。派人……盯紧西市新开的、或是旧有的,所有医馆药铺。一只耗子,也别漏过。”
      油灯昏黄的光晕,随着鱼承恩的话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聚焦向那张巨大蛛网的正中心。
      在那里,本该是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却诡异地空出了一块!
      蛛丝在那里扭曲、汇聚,形成一个刺目的、等待填补的空白。
      而那片空白的形状轮廓,细看之下,竟与青囊幼时记忆中,母亲鬓边常戴的那一枚点翠双蝶戏兰珠花,惊人地相似!
      那空缺,如同蛛网心脏处的一个黑洞,无声地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所有关于云家过往的秘密与杀机。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比上元夜更急、更烈。
      长安城东,悬壶堂的废墟在茫茫雪幕中如同一具巨大的、沉默的骸骨,徒劳地伸着断梁残椽,指向铅灰色的苍穹。
      青囊孑然立于这片埋葬了家族荣耀与仁心的焦土之上。
      那件宽大的旧斗篷早已在风雪中鼓荡翻飞,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旗。
      她缓缓抬手,扯下了兜帽。
      腐伤左脸迎向飞雪。
      被腐草汁液蚀刻的疤痕,在冰冷的雪光下暴露无遗——
      暗红扭曲,凹凸狰狞,如同大地被天火灼烧后留下的永世疮疤。
      冰冷的雪片扑打在那半张鬼魅般的脸上,瞬间融化,蜿蜒的水痕混着尚未干涸的药汁与血丝,如同无声的泪。
      她没有躲避,反而微微昂起头,用那承载着最深痛楚的半边面孔,迎向漫天飞雪的抽打,仿佛在汲取这天地间最后的、刺骨的清醒。
      掌心铅铸蜘蛛兰被捏变形,残瓣扎进血肉。
      她紧握的右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深深嵌入皮肉。
      她一点点松开手指,掌心里,赫然是那半朵从焦尸袖口撕下的铅铸蜘蛛兰!
      此刻,这朵象征着宫廷隐秘与灭门血仇的阴毒之花,已被她绝望而愤恨的力道狠狠捏扁、扭曲变形!
      尖锐断裂的铅铸花瓣边缘,如同淬毒的獠牙,深深扎进了她的掌心皮肉之中!
      暗红的血珠,顺着冰冷铅灰的花瓣纹路渗出、凝聚、滴落,砸在脚下焦黑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血花。
      风雪呼啸着灌满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烬与残雪,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就在这天地苍茫、万籁俱寂(唯有风雪)的至暗时刻,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尘埃,温柔却又带着一种沉痛的顿悟,在青囊的耳畔、也在整个废墟上空幽幽响起:
      “……金银花三钱,清热解毒,疏散风邪……”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凝视着幼女懵懂而专注的眼眸,随即,语气陡然变得深邃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冰冷的涟漪:
      “……然,此等温吞之药,难治沉疴痼疾。若遇那朽木为官、禽兽食禄的世道……需得佐以‘血仇’一味,以‘恨意’为引,置于‘心火’之上,文火慢煎,透骨入髓……或可,剜去这吃人乾坤的烂疮!”
      幼年父亲那带着药香与叹息的声音,如同最后一片落下的雪花,消融在凛冽的风中,只留下无尽的回响,与掌心那朵被血浸染、扭曲变形的铅铸蜘蛛兰一起,深深烙印在青囊破碎又重铸的灵魂深处。
      风雪中,她佝偻的身影挺得笔直,那半张迎向飞雪的腐伤之脸,眼神如淬火的寒冰,燃着焚尽一切的幽焰。
      悬壶之志,终以血仇为引;医者仁心,已在炼狱涅槃。

      (第一章完)

      历史考据细节:
      麻沸散配方:据《华佗神方》记载用曼陀罗、生草乌
      合谷穴致瘫:出自《黄帝内经·灵枢》“面口合谷收”
      宁王腰牌:狼头徽参考唐代突厥图腾,太极图暗指勾结道教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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