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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个月   厨房的 ...

  •   厨房的灯光昏暗油腻。小红三人正麻利地将撤下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山珍海味打包分装。浓郁诱人的香气在这里混合着油烟味,变得有些刺鼻。
      常青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拿起一个粗瓷碗。两个月的林府生活,已将她初来时对“剩饭”的剧烈排斥,磨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她熟练地在一堆精致的残羹冷炙中,挑拣出几块看起来相对完整、没有明显被人翻动痕迹的鱼肉和几根青菜,又拿了一个冷硬的馒头。没有热,也不需要热。她端着碗,走到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坐下,低头,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的味道对她而言早已模糊,只是维持生存所需的燃料。耳边是小红她们对某道菜色的低声议论,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夜深。常青躺在土炕冰冷的角落,身下是硬实的炕板,身上盖着那床永远散发着复杂气味的旧被。书房里那关乎时局的密谈,都像隔着一个世纪般遥远。
      林老爷和二少爷从上海撤回产业,她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模糊的信息。空穴来风?日军狼子野心。这些词句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沉浮。
      淞沪会战?一个遥远而令人心悸的名词掠过脑海,带来一丝冰冷的战栗,但很快又被沉重的疲惫和麻木覆盖。她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霉味的被子里,只想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暂时关闭所有感官。厅堂的灯火辉煌,书房的家国密议,都与这土炕上蜷缩的身影无关。她只是1931年深冬林家大宅里,一粒无声无息的尘芥。
      1931年12月的南京,空气里都凝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意。自打林老爷和二少爷回来,常青那根因穿越而时刻紧绷的神经,就死死缠绕在“淞沪会战”这四个字上。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拼命捕捉着林府内外每一丝风吹草动,试图从那混乱的历史认知里,扒拉出一线确凿的生机——或者,死期。
      林公馆的门槛,因主人的归来几乎被踏破。书房内,暖炉烘着檀香,却驱不散言语间的凝重。林老爷正与南京商会的胡会长对坐。
      胡会长捧着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叹道:“林公,如今这局势……人心惶惶啊!生意场更是雪上加霜。”
      林老爷靠在太师椅里,指间夹着雪茄,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精明的神色:“谁说不是?不然,我父子也不会急着从上海滩抽身回来。胡会长是明白人。”他话锋一转,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胡会长立刻接道:“林公高瞻远瞩!只是……这寒冬腊月,前线的将士们还在为国戍边,浴血苦战……”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老爷。
      林老爷了然一笑,那笑容深不见底,带着商海沉浮练就的老辣:“胡老兄,你我相交多年,我林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犬子志涯,不正是党国一兵?”他动作从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一张数额不菲的支票,轻轻推到胡会长面前,指尖在支票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一点心意,慰劳将士。往后,我林家那几条跑长江的轮渡,还要仰仗胡会长多多关照,行个方便……”
      胡会长眯缝着眼,脸上瞬间堆起真切的笑意,飞快地将支票收拢进袖袋:“了解,了解!林公拳拳爱国之心,兄弟我佩服!轮渡的事,包在我身上!”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茶香烟雾里弥漫开来。
      胡会长心满意足地走了。常青低眉顺眼地进去收拾残茶冷盏,动作麻利。林老爷似乎有些疲惫,阖着眼揉了揉眉心,随手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对常青说:“这个,送到二少爷公司去。”
      出了林府那扇沉重华丽的朱漆大门,常青才真切感受到,南京城变了。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地照着街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和恐慌。路边的乞丐明显多了起来,蜷缩在墙根下,眼神空洞麻木。街面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交头接耳,压低的声音里裹挟着令人心惊的字眼:
      “听说了吗?上海怕是要打起来了!”
      “唉,作孽啊。”
      更刺目的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潮。他们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从北边(上海方向)涌进南京城。拖家带口,满面尘霜,包袱里裹着可怜的家当,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惶和绝望。妇孺的啼哭、男人沉重的叹息、老人浑浊的咳嗽,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悲鸣。
      常青挤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耳边充斥着难民们带着浓重口音的哭诉:
      “闸北,闸北的房子烧光了啊!天杀的东洋赤佬!”
      “见人就打!抢东西!畜生不如啊!”
      “闸北?”常青对这个地名陌生极了,但“烧光”、“东洋赤佬(日本人)”、“见人就打”、“抢东西”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
      淞沪会战!南京大屠杀!
      这两个词在她混乱的历史记忆里疯狂搅动、重叠!眼前汹涌的难民潮,这分明就是南京浩劫的前奏!
      完了!全完了!跑!必须立刻离开南京!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死死缠住了她。
      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林氏远洋轮渡公司”。冰冷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隔绝不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办公室里,林志岸正伏案看着什么,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微锁。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常青魂不守舍、面无人色的样子,明显一怔。
      “怎么了?”他放下文件,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脸色这么难看?路上出事了?”
      常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嘴唇哆嗦着,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少爷!外头头是不是要打仗了?是不是要打到南京来了?!”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仿佛末日就在眼前。
      林志岸镜片后的眸光倏地一沉。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在常青听来,如同宣判。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沉沉地扫过楼下街道上涌动的人潮,又飞快收回。
      “别怕。”他转回身,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但那眼底深处,却有着常青此刻读不懂的凝重,“外面人多杂乱,不太平。东西送到了?快回去吧,待在府里别乱跑。”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书房里的怒吼,像平地惊雷,炸得整座林公馆都似乎颤了颤。
      “胡闹!”林老爷咆哮着,“你也要去打仗?!那是拼枪子儿、赌命的地方!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够填?!”他捂着心口,脸色发青,显然被幼子这突如其来的“壮志”气得够呛。
      林志远梗着脖子站在书桌前,少年清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还有被轻视的屈辱:“凭什么大哥去得,我就去不得?!我也能扛枪,也能杀敌!”
      “就凭你大哥的伤疤是从真枪实弹里滚出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滚!滚回你房里好好反省!再敢提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林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厚厚一叠文件,劈头盖脸就朝林志远砸了过去。纸页如雪片般纷飞散落。
      林志远猛地转身,拉开门冲出来,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又无处发泄的小兽。他脚步一顿,正撞上端着茶水、避无可避的常青。那充满血丝、燃烧着不甘和委屈的目光,狠狠剜了她一眼,仿佛她也是这“禁锢”他的一部分。
      常青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竟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那眼神里,有对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惊诧,也有点“你冲我发什么邪火”的恼意。少年一愣,随即更显狼狈,重重踩着楼梯冲上了楼。
      书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常青定了定神,才轻手轻脚地进去,蹲下身,一张张捡拾起散落在地的文件和纸张。空气里还弥漫着暴怒的余烬和雪茄呛人的味道。
      晚餐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林志远赌气没下楼。林老爷对着满桌珍馐也毫无胃口,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着身边同样食不下咽的林太太叹道:“你看看这孩子这倔驴脾气,到底像谁?志涯,志涯他已经跟着部队开拔去上海了”提起长子,林老爷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惧,“老天爷,千万保佑他平平安安。”
      “哐当”一声轻响,林太太手中的银筷扔在了骨碟上。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餐厅。
      林老爷看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给……给楼上那个犟种送点吃的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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