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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非庶出(三)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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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锦瑟刚用过早膳,春枝便匆匆跑来:“姑娘,老太君命您即刻去松鹤堂!”
林锦瑟故作惶恐:“可知是何事?”
春枝摇头:“只听说摄政王府送了帖子来,点名要见您!”
林锦瑟指尖一颤,面上却不显:“我这就去。”
松鹤堂内,老太君端坐主位,赵姨娘与林晚晴分立两侧,气氛凝重。见林锦瑟进来,林晚晴冷哼一声,眼中嫉恨几乎化为实质。
老太君将一封烫金帖子递给林锦瑟:“王爷邀你今日未时过府一叙。”
林锦瑟“惊慌”跪下:“锦瑟身份卑微,岂敢……”
“王爷的令,谁敢违抗?”老太君打断她,意味深长道,“你且去吧,记住,谨言慎行。”
赵姨娘脸色铁青,却不敢多言。
林锦瑟低头应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顾衍知,你究竟想做什么?
——
夜雨初歇,静心居内,只点一盏青瓷小灯。灯影如豆,落在林锦瑟掌心那枚银白色小铃上——铃声极轻,却像能穿透骨髓,唤醒旧日幽梦。
林锦瑟从枕下取出一只包裹妥帖的油纸包,层层拆开后,是一本封面已微显裂痕的小册。
《归心录》。
她手指缓缓抚过那三字,指尖微凉,像是触到逝者的余温。
她翻开第一页,一段秀劲小楷,字里行间写着另一个人的心血与孤独:
永和五年,腊月。
今晨出城探伏,见南郊破庙下有女童蜷卧草堆中,裘破、体伤,却眉眼倔强,衣角结霜亦不啼哭,只牢牢护着怀中半块发霉干饼。
乍见我时,她并未求助,只仰头望来。那一眼,像极了旧时岭南山隘中困兽的幼崽——明知无力,却仍张牙。
世人多贪机缘,我却只信心骨。
她,只是这尘世中一粒被遗落的雪。
可这粒雪未曾融化,未曾碎裂。
——我动了恻隐之心。
暗令“听雪”残部中一人跟护其左右,不扰其性情、不改其姓名。每逢岁末遣人送衣药食,未曾留名。
我本无意立她为继,但年复一年,她从未沉沦。听闻她七岁夜避流民毒手,负伤而不声张;十岁时护一哑婢而被逐,还笑言“冷是冷了些,但人没坏”;至十四,便独自能采药配方,以一己之力换屋三间、书十卷。
我又不禁动了念。
若玄隐仍存,愿收她为听雪后人;若玄隐不存,她便为我心之一归。
林锦瑟眼眶微热,指尖轻触那几字——
“她非我血脉,却是我此生仅收之徒,愿她持归心铃,执我旧誓,见证归隐之时。”
她低头望向腕上的小铃——那枚铃,竟是老阁主亲手铸成,铃芯中藏着一缕银丝,据说是当年他从玄铁中炼出的残丝,世间独一无二。
非信物,不传人。
林锦瑟眼神沉静,许久,低声一笑:
“我本无门无派,只知雪中行路……原来,老阁主早已为我铺了道。”
她缓缓合上手札,铃声悠悠。
这一声,不是召唤——
是承接。
——
永和十二年的春末,京城飘着绵密的雨丝。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前,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下。拉车的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帘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间一枚白玉镯在阴雨天里泛着温润的光。
林锦瑟弯腰走出马车,雨丝立刻沾湿了她鸦羽般的鬓角。今日她特意穿了件藕荷色绣银线襦裙,衣料是最上等的云锦,却刻意选了素净的样式,只在袖口暗纹处绣了几朵几不可见的昙花。发间一支银簪,簪头是朵半开的莲花,衬得她肤若凝脂。
“姑娘请随小的来。”王府的引路小厮撑着油纸伞,声音不大不小,十分有分寸。
林锦瑟微微颔首,指尖捏着裙角,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她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温顺又无害。但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连裙摆晃动的幅度都经过精心计算——既不会显得刻意做作,又能恰到好处地展现少女的轻盈体态。
王府的回廊九曲十八弯,比林府还要复杂数倍。林锦瑟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沿途的布局——左侧是假山园林,右侧是侍卫值守的偏院,前方三进之后应该是主院,但引路小厮却带着她转向了一条隐蔽的小径。
“王爷在听雪轩等姑娘。”小厮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轻声解释道。
林锦瑟适时地露出惶恐神色:“这...于礼不合吧?”她的声音轻颤,像风中摇曳的柳枝。
小厮抿嘴一笑:“王爷说,姑娘不是拘礼之人。”
这句话让林锦瑟心头一紧。她与顾衍知不过一面之缘,他怎会知道她“不是拘礼之人”?除非...那夜探查祠堂时,她早已被人盯上。
思及此,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不显分毫,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小径尽头是一座临水而建的精巧楼阁,檐角挂着铜铃,在雨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阁前没有侍卫,只有两个捧着熏炉的小厮静立门边。见她到来,小厮无声地行礼,推开了雕花木门。
门内扑面而来的是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林锦瑟鼻翼微动,立刻分辨出其中几味——龙脑、安息香、还有...断肠草?她心头一跳,这可不是什么安神的配方。
“来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音色如冷泉击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锦瑟立刻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民女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顾衍知从屏风后转出,今日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件墨蓝色家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窄。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刀削斧刻,眉宇间的凌厉之气却比那日在林府更盛三分。
林锦瑟垂着眼,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穿透这层精心伪装的皮囊。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让胸口微微起伏,显得紧张又无措。
“坐。”顾衍知指了指窗边的矮榻,自己则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有小厮奉上茶点,又无声地退下。
林锦瑟小心翼翼地挨着矮榻边缘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演得惟妙惟肖。
“知道本王为何请你来么?”顾衍知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林锦瑟摇头,声音轻细:“民女愚钝...”
“愚钝?”顾衍知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能在三更天无声潜入祠堂,又全身而退的人,可称不上愚钝。”
林锦瑟心头剧震,袖中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果然被发现了!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适时地瞪大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王爷此话何意?民女...民女不明白...”
顾衍知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倾身向前,这个动作让林锦瑟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像极了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林姑娘,"他的声音忽然放轻,如同情人间的低语,说出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你袖中那枚玉佩,可否让本王一观?”
林锦瑟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玉佩她一直贴身藏着,今早更是在里衣加了暗袋,他怎么可能知道?除非...昨夜她滴血验玉时,窗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