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轻羽未染

14、字迹 听说她和季

　　台风过后，风歇雨停，附中提前开学的日子，悄然而至。

　　莫思雨独自坐公交返校。阔别校园多年，如今再次以学生身份踏入，心里无端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附中的校门口仍是老样子。门口的“月百墙”上，季则礼的名字依旧稳占榜首。

　　蓝底白衫，乌发黑眸，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俊，一如往昔。

　　莫思雨在门口驻足，看着身旁好几个穿着军训服的小学妹，红着脸，偷偷拍下他的证件照。

　　门口的香樟树高耸蔽日，蝉鸣悠悠，阳光透过叶隙投下斑驳光影。

　　莫思雨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想到时隔多年，会重新站在这里，身边景物依旧，只是她的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

　　怔忪间，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

　　“思雨——”

　　覃丽娜老远看见她，欢快地奔过来，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她肩膀上。

　　“喊你半天了，怎么不理人？”

　　莫思雨扭过头。

　　眼前的人，和她记忆里截然不同。

　　此刻的覃丽娜，没戴美瞳，也不是大波浪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模样青涩，脸上带着婴儿肥，完完全全就是十几岁的青葱少女模样，跟那天晚宴上的成熟扮相判若两人。

　　“娜娜？”莫思雨怔怔地喊。

　　“嗯呐，”覃丽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作业写完了没？”

　　“娜娜，我……”

　　莫思雨看着眼前这张鲜活、年轻的脸，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上一辈子的事情，清晰得宛若昨天，可细细回想，又仿佛隔着漫长岁月，早已离她远去。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奇奇怪怪的，有话就说啊？”覃丽娜歪头看她，眼里满是疑惑。

　　“……没事。”

　　莫思雨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涩然。

　　穿越重生这种事，说出去便是惊世骇俗，连她自己都时常恍惚，觉得这是一场荒诞未醒的梦，虚无缥缈，注定只能烂在心里，无人知晓。

　　“欸欸——”覃丽娜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朝校门口递了个眼色，“你看那谁？”

　　莫思雨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于晓穿了一件亮眼的吊带碎花裙，裙摆层层叠叠，风一吹像荷叶边绽开。她撑着一把遮阳伞，踩着清凉的高跟小凉鞋，慢悠悠晃进校门。

　　周围全是穿着蓝白校服或者军训服、素面朝天的中学生，她往那儿一站，像朵不合时宜开在校园的花，格外显眼。

　　于晓眼角余光瞥见她们俩，眉梢轻轻一挑，随即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你瞧她那神气的样儿。”覃丽娜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莫思雨则是抬头望了眼天，晴空万里，并没有下雨的征兆。

　　等到于晓婀娜的身影走远，覃丽娜才压着嗓子八卦，“哎你看她那条裙子，跟徐雅琪之前穿过的一个款是同个牌子的，她家不是开小餐馆的吗？这裙子少说也得上千吧，她还真舍得。”

　　“……”

　　于晓曾经是莫思雨在三班时的同桌，但这段同桌情谊仅维持了短短一个月。

　　之后，于晓的态度便急转直下。从最开始的热情洋溢变得冷淡疏离。哪怕是后来两人大学毕业，进了同一家公司，迎面碰上，对方也只当她是空气，装作不认识。

　　莫思雨至今都想不通其中缘由，她曾一度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最后也只能归结于两人性格不合。

　　十几岁的时候她或许还会因为别人的冷落和不待见而敏感内耗，现在则是爱咋咋滴。

　　莫思雨跟覃丽娜并肩往教学楼走，五楼走廊上闹哄哄一片，各班学生三五成群挤在一块儿，倚着栏杆说说笑笑，唯独她们二班教室走廊外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刚进门，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班主任老潘沉着脸，跟个阎王似地杵在讲台上，第一排每张课桌上都摞着厚厚的一沓试卷，旁边已经站了好几个倒霉蛋，个个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大气不敢喘。

　　老潘瞥见她俩，下巴一抬，言简意赅：“作业分科，交到第一桌。”

　　这是班里收假回来的经典节目了，谁都逃不掉。

　　好在莫思雨在前一天晚上就把作业给赶完了，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更庆幸的是，老潘教的是英语，而她英语向来不错，哪怕多年没有复习过，也有把握能应付过关。

　　她走到第一排前，把作业整整齐齐放了上去。

　　老潘在讲台上踱了几步，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见人都来齐了，才清了清嗓子道：“等会儿课代表把作业清点好，交到各科老师那儿，班长管好纪律，其他人开始自习。”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和写字的沙沙声。

　　直到老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覃丽娜才敢抬起头来。她指尖转着笔，眼珠在班里滴溜溜扫了一圈，忽然轻轻捅了捅旁边的莫思雨。

　　“哎，思雨，于晓人不在。”

　　莫思雨清点作业的动作一顿，抬头往前排看了一眼，确实没在座位上看到于晓。

　　覃丽娜嘴角带着点幸灾乐祸：“肯定是被老班扣下了，上回我就染了个头，都被老班骂得狗血淋头，她那身打扮肯定躲不掉，咱们学校谁敢穿裙子在老潘面前晃啊，也就徐雅琪有那个本事。”

　　“徐雅琪？她为什么不一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莫思雨有点纳闷，怎么话题突然扯到徐雅琪身上了。

　　“你不知道？”覃丽娜眼睛顿时瞪圆了。

　　“知道什么？”莫思雨一脸茫然。

　　“服了，你还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覃丽娜飞快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有老师巡堂后，才往莫思雨这边凑了凑，打算给这位孤陋寡闻的同桌透点内幕，压低声音道：“听说，咱们校长以前是徐雅琪爷爷的学生，还是关门弟子呢。”

　　“徐雅琪就住在河溪公馆，河溪公馆你知道吧？有钱都不一定能住进去的地，听说她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还有季则礼，就年级第一那个，也住那边，听说他俩可是青梅竹马，哎，思雨你家不也在那一片吗？就没撞见过这两人？”

　　“……”莫思雨哑然。

　　这阵子她隔三差五就能碰见季则礼，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爆棚。不过确实没怎么见他和徐雅琪走在一块儿。

　　虽说上一世她跟徐雅琪也认识，但对她家的情况还真不了解，那时候她一门心思扑在考大学上，累得喘口气都难，哪有空闲去打听别人的私事。

　　莫思雨清点完作业后，抱着一沓假期作业去了办公室。

　　高二主科办公室是一个大通间，全年级的语数英老师都挤在这儿办公。她一进门，就看到了于晓正低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挨训，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老潘背着手站在对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又沉又严厉：“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学校三令五申要求穿校服，你倒好，偏要标新立异穿成这样，把校规校纪都当耳旁风了是吧？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选美的？把心思都花在穿衣打扮上，学习能不分心？你再看看你这成绩，真以为自己考得多好？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老潘在说教这块向来炉火纯青，句句都戳在学生软肋上，没几句就把于晓训得头埋得更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愣是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思雨？”

　　正巧徐雅琪也抱着作业进来，一眼就撞见了这幕。

　　她的目光在于晓的裙子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看出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莫思雨闻声回过神，见到徐雅琪，抿了抿唇，冲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放下作业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莫思雨从“职场打工人”切回“学生”身份，迎面就撞上了两道难关。

　　头一道难关，便是要命的六点半起床。

　　她当了几年随心所欲的社畜，早习惯了双休和早九晚五。猛然被拽回“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高中生节奏，一下子还真适应不了，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

　　为了把自己从床上薅起来，她一天得定十几个闹钟，铃声此起彼伏地在耳边炸响，大脑进行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后，才勉强爬得起来。

　　而第二道坎，则是仿佛被格式化的大脑。

　　知识的遗忘和断层不容小觑，天晓得时隔多年，她盯着满黑板熟悉却陌生的公式符号时，内心有多崩溃，多心力交瘁。

　　补课将近一周，莫思雨就像被吸干了阳气，课间一到，整个人便恹恹地趴在桌子上。

　　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竟和当年大学刚毕业，初入职场时适应不了工作强度的状态，如出一辙。

　　覃丽娜撑着下巴，一脸不解地看她：“思雨，你最近怎么蔫蔫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莫思雨含糊地“唔”了一声，挣扎着直起身，用力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面对覃丽娜的关心，她实在有苦难言。

　　重点班的作业量可不是开玩笑的，每天的学案和讲义像雪花一样飘下来。她本就落下了许多功课，只能每晚挑灯夜战，睡眠时间少得可怜，第二天还要早起，一连几天下来，便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莫思雨拿出水杯喝了口水，眼角余光瞥见讲台周围聚了一帮人，好奇地问：“他们在干嘛呢？”

　　“看开学考的考场座位啊，老班刚贴的。”

　　莫思雨动作一僵：“开学考？”

　　“对呀，明天开学考，连考两天，你不会忘了吧？”覃丽娜诧异地看她。

　　莫思雨闭了闭眼，她还真是困糊涂了。

　　附中一直都有开学考的传统，一般在开学一周左右进行。

　　这次补课除了高三，高二只有五个班返校——理重一班、理重二班、文重三班，还有理科次重点的四班和五班。尖子生扎堆的考试，试题难度可想而知。

　　莫思雨有一种吾命休矣的不祥之感。

　　班里正在分发上回交上去的物理假期作业。

　　“莫思雨，这是你的假期作业吗？怎么没写名？”

　　物理课代表汪洋拿着两份没写名字的试卷走过来，扫了眼卷面，皱了下眉，将手中最后两份作业都递给了她。

　　“你自己认一下，哪份是你的，看着都像你的字。”

　　莫思雨愣了下，伸手接过。只匆匆扫了一眼，心头便微微一跳。

　　两份作业上的字迹，竟出奇地相似。

　　她自然认得自己的字迹，但此刻看着另一份陌生的卷子，不由得纳闷，班里什么时候出了个跟她字写得这么像的人？

　　覃丽娜也凑过来，只看一眼，便咋咋呼呼道：“天！思雨，你帮别人抄作业啊？这要是被抓了，你可就惨了！”

　　“你觉得我会干这种事吗？”莫思雨无奈，指着大题部分，“你看清楚，这两份作业的答案很多都不一样好吧。”

　　覃丽娜拿过试卷仔细比对，确实发现两份作业的解题思路和正确率相差颇大，她理所当然地把正确率较高的那份推过去，“喏，你的作业。”

　　莫思雨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古怪，拿过另一份错误率不忍直视的试卷。

　　“这个才是我的。”

　　闻言，覃丽娜和课代表皆是一愣，眼带诧异。

　　等课代表走后，莫思雨看到他走到前排，把手中最后一份作业递给了于晓。

　　她忽然心念一动，像被某根无形的线牵引，想到了什么，眉头不由得一皱。

　　随即，她从抽屉里翻出今早刚收上来的作文本，找到自己和于晓的本子，指尖微微发颤地翻开。

　　只粗略一对，两人字迹竟然真的大差不差！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一段被她刻意遗忘、不愿回想的记忆，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她记得，高一还是同桌那会儿，于晓的字迹，并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