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 窗》水晶头骨

1、全文

　　一
　　十五年前的砖头

　　我手中握着的是一块砖头。很脏，也很重。我的十指竭尽所能使劲的将它完完全全的握住，但不管怎么用力都无法掩饰住双手的颤抖，因为那是一块真实的砖头，并非道具。而它的使命则是当我松手，便从三楼的那个角落掉下去，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
　　颤抖只是一种正常的身体反应，说实话，我当时一点都不害怕。
　　杰一直探出头注视着楼下的动静，又时不时地回头问我：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点头，没有任何迟疑。
　　然后，听到杰飞快的说了一句：她走进来了！
　　我重重的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将右手伸到护栏的外面，在空中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松开。于是砖头便如同那颗著名的苹果掉在牛顿的身边一样，很幸运也很不幸的掉在了她的脚边。与砖头的落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那一副好似可以穿透天际的尖叫声。
　　我忍不住探出头去，看到砖头就在她的脚边摔得“粉身碎骨”；而她，则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抬起头来，我们的目光很倒霉的相遇了一秒钟。我的心跳因此而飞快加速！
　　完了，被她看到了！
　　不会的，她那双眼睛能看到什么呀？！杰沉着冷静的边说边拉住我的手：快走吧，趁她还没上楼来！
　　我拼命点头。
　　可惜我们只成功逃脱了5个小时。吃过晚饭之后，她和她的父母来敲我家的门。母亲去开门的同时，我跑到阳台上去大叫“杰，快下来”。
　　不到一分钟杰就来了，与我一起面对下午那场小孩子之间的闹剧。
　　说说看，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么缺德的事情？这句话是问我的。
　　你难道就没有告诉过小孩玩砖头的危险性吗？这句话是对我母亲说的。
　　母亲一边道歉一边使劲掐我的手臂，很痛，但我咬着牙，一声没啃。低着头，谁也没看，特别是她。如果再看到她的脸，我说不定会马上再扔块砖头过去。
　　当时我才只有9岁，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没有特别复杂的理由！
　　阿姨。杰开口了：那块砖头是我扔的，你为什么要跑来找小遥呢？
　　那你为什么要扔砖头？她的母亲恶狠狠的问道。
　　不为什么，闲着无聊，想找点好玩的罢了。话音刚落就听见一记响亮的耳光扫过杰的左脸庞，我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事后，杰受到了他父亲的一顿皮鞭伺候。当时正好是夏天，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上爬满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红印，每当触目，我都会觉得好似成群的蚯蚓在我眼前蠕动，感到无比的头晕！

　　那个无辜的少年，后来，你去了哪里呢？

　　二
　　十五年后的花瓶

　　身后传来一阵破碎声时，我正蹲在地上整理柜台最下面一层的花瓶。清脆的响声让我一惊，条件反射般的回过头去，只见一地的花瓶碎片。
　　我皱着眉头抬起了目光，看到站在碎片旁边的是一个眉清目秀，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她的双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握花瓶的姿势；我马上便明白肯定是因为手滑不小心把花瓶打碎了。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表情竟是那么的镇定自如，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我不禁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该怎么开口。而店长的声音却猛然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东西打碎了？
　　哦…我应着，望着眼前的女客人，她也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对不起，我整理柜台的时候不小心把花瓶打碎了。
　　你这个臭小子，又打碎东西啦？店长边说边拍了一把我的后脑勺。然后转向那位女客人：没有伤到您吧？
　　她摇摇头。
　　那就好。真是不好意思，您是不是正好看中了哪个花瓶啊？店长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哦…她心不在焉的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指着地上的花瓶碎片说，其实挺喜欢这个的！
　　是吗！！店长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应该还有存货，我去给您找找。
　　没想她却立即拒绝道：算了，不用麻烦了！
　　我满心疑惑的看着她，猜不出她打的什么算盘。
　　她离开后，店长又把我数落一番，还说那个花瓶的钱就从我这个月的工资里面扣了。我也觉得自己挺委屈的，怎么当时就帮她挡过去了呢？做好人也就算了，钱还得自己赔，结果越想越来气。

　　三
　　我是小遥

　　晚上9点下班，一走出店就看到了下午打碎花瓶的那个女孩。
　　这么晚才下班呀，我在外面等了5个小时呢，累死我了。
　　她的话不禁让我感到好笑，一来我没叫她等，二来我跟她完全不熟。
　　你好！出于礼貌我还是回了话，然后走自己的路，没想到她竟也跟了上来。
　　等一下，我是小遥阿！
　　我停下脚步，不解的看着她，考虑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做自我介绍。
　　你是杰吧？她继续说道。
　　不是。我摇头。
　　不是？她睁大了眼睛，很意外的样子。那么…或者你认识杰？
　　不认识。我再摇头。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替我说谎？她不禁大吼起来，语气甚是气愤。
　　见状我也一下子来气了：是啊，我正后悔得很呢！不仅要帮你赔钱，这会儿还要被你大吼大叫的，我凭什么啊！！
　　对不起……她的语气顿时软了下去。还以为你是杰呢，所以那之后就一直在店外面等，等了那么久，结果却不是……
　　男朋友？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她摇摇头。
　　……亲人？
　　再摇头。
　　那……我想不出来了。
　　是个很特殊的人。一直在找他，因为有些事情……她小声地说道。
　　哦，这个倒是没办法帮你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下午帮我说了谎。可是，为什么呢？
　　其实也不算是帮你说谎啊，因为我当时并没有亲眼看见你打碎花瓶；说不定是它受到了强烈的地球引力的吸引自己掉下去了呢，呵呵。
　　她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其实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子。
　　不管怎么样都还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
　　我们在霓虹灯下告别，重逢在一个礼拜之后。

　　四
　　她的眼睛

　　她属于先天性的智能低下。简单点说，就是弱智，白痴那种类型，只不过程度似乎并不是很深，从她和我们上同样的小学便可得知。
　　但是无可否认，她很傻，是当时所有同龄伙伴们的欺负对象。而我，则是那群“小恶人”里的老大。带头捉弄她的事，我干的最多。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那次扔砖头，她没死，我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但为此我却更加讨厌她，因为杰那一身无辜的鞭痕。
　　其实具体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讨厌她。她是个白痴，但却不是她的错；她傻，但相对的心地善良的无话可说。在大伙儿百般的捉弄之后，她依然像个跟屁虫似的整天跟着我们去上课……

　　或许我该承认，比起讨厌，我更多的是害怕她。呵呵，一个很可笑的事实！

　　因为她有一双奇怪的眼睛。
　　奇怪之处在于她的视线是弯曲的。通常和某人面对面讲话时都应该是看着对方的脸，但她的视线却总是落在讲话者的身后。就好像她看着的并非是眼前的那个人，而是那人身后的什么东西……

　　当我发觉这一现象后，感到非常的恐惧------我的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揪住她的头发大吼道：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要老老实实的看着我，东张西望的乱瞧什么啊？
　　她很无辜的哭着说：我是看着你的呀！
　　你胡说！你明明就一直望我身后看，我后面有什么啊？
　　我没有啊！
　　即便如此，即便是在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她的目光依然是扭曲的。她的脸对着我，可那双眼睛的视线却始终落在我的身后！

　　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不过是一种疾病。但我却为此恐惧了很久，甚至是在她死了以后……

　　五
　　诅咒

　　她……终究还是…死了？
　　听完遥沉沉的叙述，我硬生生的吐出一句话来。
　　嗯。遥轻轻的点点头，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又缓缓的垂下了眼帘。

　　咖啡店里的人不多。我和遥坐在最后面一排靠窗的位置。想起一个小时前我刚下班，一走出店就看见了遥。她毫不拘束的说道：我请你喝咖啡，谢谢你帮我赔碎花瓶的钱。
　　显然，我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那么，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再讲讲她是怎么…死的？
　　我开始对她的故事感兴趣了。

　　人为交通事故。遥邪邪的一笑，说：那天我们放学一起回家，过马路的时候我故意骗她说看到她妈妈在马路对面，结果她就一下子冲了过去。我亲眼看见那辆出租车跟她撞在一起，她整个人好像都飞了起来。…当时很混乱，你知道吗？还有其他车也因此撞上了。围观的人也很多，可就是没有谁说送医院什么的……

　　结果你还是如愿以偿了！我边说边喝了一口咖啡，感觉喉咙干涩了许多。

　　对。事故就发生在那次砖头事件后不久。遥拿起勺子搅了搅杯里的液体，却始终没有喝一滴。我答应过杰，要为他“报仇”。
　　说完，遥腼腆地一笑。
　　杰是我的青梅竹马，应该是我最初喜欢过的人吧！
　　所以才要找他？
　　不是。遥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那是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我受到了诅咒！

　　六
　　你到底是谁？

　　沉默了许久，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因为突然无法确定遥所讲的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个时候…。遥又开口了。她躺在血泊之中，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时忽然发现她也正目不转睛的望着我。我不是说过吗，她的眼睛有毛病，看人的时候无法直视对方的视线。但是那个时候，我们的视线却是一致的。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她一定非常恨我，所以才会那么死死的盯着我，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似的……

　　讲这番话时，遥紧握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但脸上却毫无表情。

　　那么，你受到了什么诅咒？
　　……从那以后，我的这双手，再也握不住任何我喜欢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我没能马上明白过来。

　　那天你不也看到了吗？我把那个花瓶打碎了。遥无奈的笑笑。其实是很喜欢那个花瓶，想买才把它拿下来的。但是我的手却自作主张的把它扔到地上去了。……她死了以后，我也失去了很多东西。或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但都是真的，都是我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给扔掉了。甚至也包括杰…在小学毕业那一年，他们全家搬走了。走之前，杰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无论如何要和他保持联系；但我却狠狠地将他甩开，告诉他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了……心里想的跟眼前做的完全是两回事，但我却无能为力。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找他呢？
　　因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受到了诅咒。

　　遥的故事太匪夷所思了。我默默的喝着咖啡，又在脑海中把她的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具体说不上来。

　　所以，你也帮我一起找杰好吗？

　　所以？我看着遥的脸，有些诧异她为什么在这里用的词是“所以”。
　　忽然，我注意到遥的视线在不自觉中落到了我的身后。是看到熟人了吗？我纳闷儿地想着，回过头去面对上的却是一堵墙。我不禁感到呼吸有些阻塞。

　　我说…，感觉手心有些冒汗，我小心的开口道：你在看什么啊？
　　看你啊！遥一脸平静。
　　可是，我明明看到你望着我的……
　　“身后”两个字被我咽在了喉咙口。只见遥的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我想问她是不是也得了同样的病，但却听到自己说出口的是：你到底是谁？

　　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觉得我会是谁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