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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山 母亲的故事 ...

  •   母亲是重庆人,她出生时重庆还不是直辖市。但她在十几岁时便离开了家乡。某日我细问她为什么举家搬迁到现在的居住地,她说那一年竹子成片开花,粮食收成完全不够一家的生活,甚至需要啃树皮饱腹。
      听到问题的答案后我没再开口,她却没有丝毫停下话头的意思,说她的家乡有一颗硕大无比的银杏树,说她的家乡的山真的很大,成群伫立在地面上,说她那时条件真的很苦,上学需要花几个小时翻越数座山峰,天黑时出发到达时天已亮透。她又会劝告我好好学习,说现在真的不苦。我只感到好笑。
      这样的情况时常会在我们之间发生,每次的开端是我问哪个城市更好,或者她看见某个地方的新闻后叹息她曾经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她的话里总是离不开家乡的大山。
      在那群大山中,她的父亲拥有一点学识,并且家里尚且富裕,当他准备在当地的某个学校参与教师工作时,“□□”发生了。
      他不得已放弃心中的教师工作,跟随众多和他一样的青年上了北京。母亲说,她的父亲那时是穿着草鞋去的。她的脸上仍有敬畏。
      “□□”结束后,他的工作也没了,只能选择和他的父母一样的工作,做个普通的农民。但他并不希望他的子女和她一样。
      他的妻子为他生下三个女儿,最年长的便是我的母亲。母亲上过学,却只读到小学。那一年,她又有了个妹妹,她只能放弃学业照顾家里的新成员。为妹妹们做饭洗衣,为家庭劈柴种地,这便是她的童年。
      我能够感受到母亲的妹妹们对她的感恩,每一年回到我的家乡,姨妈们总会满怀担忧和殷切地让我对母亲好一点,她们的原话大概是,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对她好。
      她们明白她的一生过得坎坷,但我却一无所知。年少时我满怀骄傲,对老一辈的封建嗤之以鼻,自然也听不进她们的劝告,我固执地认为,这是时代的悲哀。我与此无关,与她们以及她们的过去都毫无关系,我应该是独立的个体,我不应该被她们的思想影响。
      记忆中,母亲随家人离开家乡后,她遇见了父亲,生下了大女儿。几年后,一家三口前往浙江寻找工作。
      几十年来,母亲只谈浙江的好,在她的口中,浙江便是桃源。她在这里挣到了让她回乡重修老屋的钱,村中无人不称赞他们的能干,她第一次在异家扬眉吐气。
      几年后,二胎开放,她生下我并且留在这里,父亲一人前往遥远的海边参加大桥工程。
      这是她三十年人生。
      我的出生使家庭的开销变大,父亲不得不只在节日之外时归家以获得更高的节日补贴。母亲便一个人呆着他们的家乡,日夜陪着我,年复一年地守着一家的几亩薄田。一个人会孤独吗?现在的我早已遗忘母亲的回应。几千天的四季往来循环,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安分地照顾我慢慢长大,她清楚这需要不止十几年的时光,但她却愿意毫无怨言地留在这里。亲戚往来,农田耕作,子女教育,柴米油盐…一切一切都由她一人担当。一个人会累吗?从别人的口中,我知道了父亲的过错与他的家庭的压力,知道了外公的错误和他的家庭的压力,知道了这些重如泰山的错误全部积压在母亲一人的身上。
      我曾经听见过她的一通电话,她似乎与对方吵起来,说“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会留在这里吗?”
      这里指的是农村的家。孩子指的是我。
      电话挂断后,八岁的我满眼泪水地问她,“妈妈,我是你的累赘吗?”
      她惊慌地抱住我,说:“谁说的?!怎么会呢?”
      三年级,母亲为了更好管理农田中的事物而将我送到寄宿制学校,这是我和她渐行渐远的开端。
      同一年,车祸发生在我的身上,我的外貌受损,嘲笑便时时伴随。
      我的话渐渐变少,但她却毫无察觉。当我说出在学校的难受经历时,她只说了一句回答,“那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母亲的心思,她从不愿意向我说出一点点她的想法。我问自己,她真的爱我吗?
      如果她爱我,为什么我感受不到呢?为什么她总是不语呢?为什么她不教给我一点人际交往的方法?为什么她不能及时出现在我被人欺负时的身旁?为什么她认为我说的都是错误的呢?为什么她总是无所作为呢?
      我恨她的沉默。就像大山一样。
      每当我坐在她的面前,就像面对一座黑绿色的大山。不高耸巍峨,不宽阔连绵,倾斜的山面布满无边无际的苍茫。我甚至能想象,如果大雨磅礴,那股洪水会如何顺流而下,不带走一抹尘土,也不带走她的半分悲伤。
      那时的我固执的认为自己是不幸的,全然没有想到过在我发怒争吵时,她的沉默下,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疏离的状态持续了几年,在我离开家乡求学后,母亲跟随我来到这里。一处和家乡全然不同的地方。
      她放弃了农耕,学着去接受城市的新的思想与生活方式。我教给她不少的手机使用方法,这个过程中,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我们就像重新认识彼此一般,在短短一年里,我们终于像普通的母女。
      真的好不容易啊,我只想写下这句话。
      我感受到她远离了那座永久伴随她的大山,可转念一想,她的大山,永久困住她不让她离开土地半步的,不是我吗?她其实早就下定决心离开巍峨狭隘的傲人山峰。
      五十年前的山峰绵延起伏,与蓝汪汪的天空相衔接,透明的风从不停歇,自始至终吹拂扎根于此的竹林,辛勤的人民长久不变地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没有人会想象未来的不幸。
      一夜之间,花开遍野。她们不得不在日出前启程。
      母亲牵起年幼的妹妹,不敢回头。这片广阔的土地再也种不出养育她的粮食,深色的土壤已经埋葬了她饿死的亲人,它迟早也会吃掉她们。她试图在黑暗中擦去眼角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它的流淌。不远处她的母亲已经在催促,天亮前她们必须离开。曾几何时,母亲也站在她的几米之外,对她说,她是家中最大的支柱。
      这句话催使她放弃上学的机会,让她拿起沉重的柴刀走向深不见底的丛林。倔强使她不得不抬头向远处看,月光遍地。上一次见到满地的月光,是五年前,她刚上小学,每天起早翻山越岭去百里之外的学校。老师总是说她是最有天赋的孩子。泪意又在眼眶中翻滚,她沉重地缓缓吐出一口气,攥紧稚嫩的手,提了提背上繁多的行李。她从不服命,她只相信自己双手的力量。她执着地用尽全力走在泥泞的土中,群山的沉默中,她知道她会拥有好的未来。
      这是她的十四岁。这时的她不会想到自己会愿意再次回到大山的怀抱中。
      几十年后,她的孩子成为了她的新一座大山,死死地困住了她。与重庆的青山不一样,这里的山更加高大更加逼仄,似乎每时每刻都想要把她逼到绝境,而且不留一丝余地,她无法做到远走他乡。她徒有等待。等待身侧的孩子慢慢长高,渐渐懂事,看到父母的不易,她不需要孩子的理解。每一次,当她被怀中的小孩捉弄醒后,看到她那纯真的笑容,她更希望她可以平安幸福地长大。可是这个社会,平凡是不被允许的,她拼命地逃出大山,为的只是她的孩子可以不比他人落后一步,她不得不学着长辈的样子对她管教。她知道她的孩子讨厌她,甚至恨她,可她不得不。她的孩子不知道泪水是先滴落在母亲心上的,她的每一次哭泣,每一颗泪珠,她都知晓,她的心已经颤动无数次。她知道自己的教育是不称职的,她担忧孩子的叛逆,可她更害怕她的未来会如同她一样,看不见外面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困在大山中,耗费全部努力后只是从一座大山走到另一座大山中。所以她必须这么做,这不是大山给她的命运,这是她作为母亲的使命。
      洁白的云彩不知掠过她的头顶多少次,我不知道她是否思考过她的命运会在何方。
      我询问她:“未来你打算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啦。”
      这是我曾经最为厌恶的回答,她总是这样无所谓未来的规划。现在看来,在大山之中,这却是最好的回答。前进,便是最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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