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雪》Omnis

1、第 1 章 白玫瑰花瓣

　　白玫瑰花瓣铺满了整条路。台下的人泾渭分明：一半是衣香鬓影的政商名流，另一半是身着笔挺藏蓝色军装的军官。台下掌声热烈，笑容却缺些真心，温度欠奉。
　　两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结婚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常态。当联姻成为一种手段，两个人的意愿已经不再重要。陶篱手心微凉。他目光掠过前排，养父陶评正与一位将军低声交谈，那位将军军服上的肩章闪耀，在藏青的军服上格外显眼，陶评毫不掩饰眼里的满意；养母朱釉安眼眶微红，脸上挂着祝福的笑容。
　　在观礼席的另一侧，褚承的母亲脸上充满欣慰，微笑着注视着他们；他那位肩扛将星、面容刚毅的父亲，在此刻也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愿意。”陶篱说着，心思却飘到了如何体面地提出婚后分居的措辞上。
　　“我愿意。”身旁传来褚承的声音。陶篱下意识地侧目，褚承笑得很浅。
　　陶篱回了一个礼节性的浅笑。令他意外的是，褚承的目光似乎在他笑起的瞬间变得柔和，如同错觉。
　　这一年的春天，陶篱和褚承结婚了。在外人看来，这是陶评撞大运得到的联姻机会。只有褚承知道，这场他动用个人功勋、家族资源乃至某种隐秘渴望换来的婚姻，是两条平行线在命运拨弄下，终于被他亲手拉近的交汇点。
　　褚承无疑是一个完美伴侣。他细心周到，从衣柜里为陶篱准备的当季衣物，到餐桌上为陶篱剥好虾蟹肉，无处不体现着体贴与耐心，这教养显然源自他那位温婉的母亲和军人父亲的严格要求。陶篱有时也会在心底感叹，这种家庭出来的人或许注定是处处优秀的吧。然而这份体贴背后的利益交换让陶篱本能地感到反感，哪怕褚承处处悉心的安排甚至让他生出被宠爱的错觉。

　　秋天，人类兽化现象如同瘟疫般在城市各个角落零星爆发，恐慌的阴霾笼罩了城市。生物科学研究院被推至风口浪尖，虽然生科院声称正在全力研究，但官方通告语焉不详，调查结果迟迟未出。流言蜚语在街头巷尾滋生，其中最主流的说法，便是边境那些“未开化”的古老部族携带了某种致命病毒，污染了边境贸易线，造成病毒的扩散。
　　陶篱靠在客厅柔软的沙发背上，疲惫地揉着额角。落地窗外，深秋的枯叶被冷风卷起。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卷宗，正是早上刚接手的一桩棘手的财产纠纷案：一位富商在兽化（变成一只狂暴的棕熊）并伤及数人后被军方强制收容，其庞大的家产瞬间成为亲属争夺的焦点。争论的核心在于那个被关在铁笼里的“熊”，是否还具有法律意义上的人格和继承权？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法律困境，陶篱十分头痛。
　　身后餐厅方向传来管家的招呼声：“少校回来了！晚餐已经备好。”
　　陶篱回神，转头看向玄关。
　　首都位置靠北，此时已是深秋，陶篱却才第一天见到他穿冬季大衣，深蓝近黑的厚重呢料长及小腿，肩上的少校银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胸口别着象征帝国军队的锋利金属徽章，视线从帽檐下伸出和陶篱淡淡对视。
　　管家快步上前，接过军帽和大衣。
　　餐桌上气氛安静，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然而陶篱因心事重重而频频顿住手里的动作。
　　褚承放下汤匙，目光落在陶篱微蹙的眉间，问得简短：“怎么了？”
　　陶篱有些意外他会开口询问，毕竟褚承年纪轻轻，餐桌礼仪却古板得不行，一向恪守“食不言”的规矩。
　　陶篱犹豫了一下。褚承身处军方，消息必然灵通，或许……他会知道些内幕？“少校知道……最近频发的人类兽化事件吗？研究院那边，似乎进展很慢。” 他斟酌着措辞。
　　褚承抬眼看了一眼陶篱，拿起餐巾擦拭嘴角，“知道。”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先吃饭。”
　　陶篱理解地点了点头。
　　饭后，陶篱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几个礼盒。这是褚承每周回家的“固定程序”。陶篱看着那些系着丝带的盒子，心里有点想笑。这位比自己小一岁的褚少校，恋爱约会一窍不通，唯独每次送礼物的时候会拿纸包得好好的，让人看不出送的是什么，算是他来之不易的一点点浪漫。
　　褚少校每周末回家都要给他带礼物。礼物不算贵重，送巧克力和陶瓷次数比较多。很巧的是，陶篱非常爱吃巧克力。一次陶篱在享受褚承给他带的巧克力时，瞥见一旁的褚承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发呆。他把巧克力盒子慢慢推到褚承面前：“少校要尝一点吗？挺好吃的。”
　　褚承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嘴角有他看不懂的微弱笑意。
　　在褚少校送的众多礼物中，有一只憨态可掬却又带着点野性未驯神情的陶瓷德牧摆件，与他之前最爱的那件，一模一样。之前的那件，被他养的德牧不小心打碎了。那天，它像知道自己闯了祸，耷拉着耳朵，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去拱地上的碎片，又害怕地缩回爪子。陶篱心疼坏了，抱着大狗安慰了半天，碎了的摆件只能遗憾地扫进垃圾桶。
　　收到褚承这个礼物时，陶篱指尖冰凉，难过得几乎想要落泪。早在他们两个结婚之前，那条被陶篱当儿子养的德牧——橙哥，走丢了。那个在寒冬被他捡到，陪伴他度过最孤独时光，又在年初寒冬莫名失踪的爱犬，成了他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陶篱拿起那只小小的陶瓷德牧，冰凉的釉面贴着指腹，眼前仿佛又看到橙哥甩着尾巴、叼着拖鞋跑过来的样子。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他用力眨了下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就在这时，褚承走了过来。
　　陶篱下意识地将陶瓷小狗握紧在手心，藏起眼底的波澜。
　　褚承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手，走到书桌后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