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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Adam 风来,吹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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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
“嗯?”
“阿姊。”
“嗯。”
我叫伊。也可以叫阿伊。
嗯,阿姊是这么说的。而且说,这是老师给我取的名字。刚刚才问了一次,所以还记得。
我总觉得这不像正常人的名字,但比起阿姊说“家人”给我取的名字,现在又忘了那些是什么的,还是知道伊这个名字比那些好。也问过阿姊,老师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
阿姊说,好像是因为,没有别的称呼可以用。一翻开老师不要的手记,我的称呼上总写“伊”字,她觉得这就是我名字。
略有点可疑啊。
但是阿姊总把我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我不会怀疑阿姊的。
这个世界有漫天黄沙。
茫茫一片,我好像经常要问阿姊:“我们要去哪呢?”
阿姊说:“你这次出发前说,要去一个古寺。”
“古寺?”
“嗯,一直往这个方向走呐。你不是记得方向嘛?”
“我只是觉得这个方向应该走。”
“记忆力有长进呦,这次起码记得方向呢。”
是吗?
其实只是觉得我不会把车朝向不是要前去的方向而已。车可重可重,我才懒得调头。
“诶?这样吗?”
阿姊!你又偷听我心声!
抱在我腰间的手换到我头上摸了摸。我白发很长很多,一揉就乱在风里,拍上我脸还进了我眼睛。我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去把头发拨开。和阿姊说:“不要打扰司机。”
“为什么?”
“因为头发要进眼睛。进了眼睛就开不好车。开不好车我们就要车毁人亡。”
“车毁人亡?”
“就是一起死。”
“也可以呀。”
我:……
十几日慢悠悠在大漠观光,总算到了。
好古的寺。全褪没色了都。位置太晒。怎么选的地。
我站在石板上,松动的石板嘎嗒嘎嗒响。问:“阿姊,我们来这里干嘛来着?”
她答:“你没跟我说呀。”
好吧。
我带着她,想踏进寺里,甫一踏入,过了门槛,那两扇方才还摇摇欲坠的门砰地厚重关上,关死了,出不得。头转回来,空空荡荡的门楣深处走出来一个衣衫松垮的矮人,他走到光里来,我才看清他是个枯瘦男人,我猜他该有七八十岁。立领交襟,外还罩着一层。面不善,尖嘴猴腮的憋坏似的,不像道士,不像和尚。
我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住这种地方?”
他嘴角抽了抽,很是滑稽地眯着眼看我,说:“不是高原基地派你来取资料数据?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压根不记得,说:“高原基地?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到这个位置来。”
像是被塞了一嘴屎,他面色铁青地嘀咕着东西。意思大概是说,好派谁来不派,偏偏派我来取数据,扰人清静。
呵呵哒。
这古寺的庙堂挺宽广。就是这人也不修一修,上头神像破败得灰蒙蒙一片,也没个灯,乌漆麻擦的。
我走在他斜后方,想起来院落里的东西,问:“怎么树死了也不砍?还挂那么多牌子。”
“砍什么砍。那是以前的人许的愿。”
“那外面的井呢?地下还有水吗?”
“早没了。早堵了。”
“那你平常喝什么?”
“……”
“那你平常吃什么?”
“……”
他终于忍无可忍:“老子我是高原基地的研究员!你不是从那儿来的么?不知道营养剂啊?”
我很无辜:“我不记得,我又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没见过吧。”
老叟闭嘴,气喘吁吁。
路越走越窄,只能容纳一人。
忽地踩到一块大砖。凹陷下去了。
我问:“乱踩到了东西,会有事吗?”
气定神闲,他答:“不会。我一般不出门也不见人,防上有人乱闯,做了个机关,寺门前一个开关,你刚踩的一个开关,我屋里一个开关,两个开关都触发过,机关才会运行。一般都是我屋里看着监控踩了一个,进来的人再跌了这个踏板才开始运行……”
“可是我听到声音了诶。”
“什么声音……”
他话未说完,我与他便一同脚下一空,掉进一个甬道里。老叟摔得吃痛,爬起来不见我扶他,骂骂咧咧地带我进到一处刺目、到处是光源的房间里,一排一排有很多玻璃胶囊,每个都大概有外面寺门一条柱子粗。每一个都插上了许多管子,液体各不相同,无一例外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还有很多柜子,架子,瓶瓶罐罐一大堆,有的我很眼熟,大部分不认得。
他给我取来资料,带我出去,絮絮叨叨告诉我不要出寺门前打开查看,核对。资料不对,再回来拿。
领了我半路,剩下要我自己走。
烦,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阿姊呢?
“阿姊。”
我唤。
“阿姊!”
空荡的建筑中回荡着我嘶吼的声音。
这里乌漆麻擦我真的好不喜欢因为阿姊是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会融在一片黑里让我看不清她。
她不回应我。
她不回应我……
她不回应我!
阿姊不见了!
我遁着本能搓出来一团火球,照亮了整个空间。我发现了一尊巨大而狞笑着的石像。我厉声质问:“我阿姊去哪儿了?”
他不回答我。狞笑着看我。我翻身,把他一脚踢了粉碎。
手足无措地,我低下头来,看见地上有个袋子。
想起来一点东西。发现它是牛皮纸的。
打开来,取出一沓白纸。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得字。上面写着:“人类异能进化实验体数据收集手稿及使用说明”。
第一页写着人类进化历史,我才想起来,这个地球如今除了五大基地与中纬度以及更高纬度有着星点绿洲,剩下的地域不是不可居住,就是海域。太阳辐射太强,于是不明原因下出现了所谓“异能者”。有强有弱,并不稳定,共同点是能在不可居住区域甚至海域中存活。
我翻开后续的页码,赫然贴着一张阿姊年幼时的照片,标住着:实验体000,人类性别女,绿洲·伊甸园附近与实验体001一同捕获,能力水、记忆存储,六周岁捕获,八周岁消失/失踪,疑似已死亡/无实体存在,黑发黑瞳、冷白肌肤,与实验体001初始相貌一致。
她的资料以后,就是我。
实验体001,绿洲·伊甸园附近捕获,人类性别女,能力火、异食,六周岁捕获,八周岁实验期结束、进入观察期,十四周岁结束观察期,疑似精神异常,进入监察期,十八周岁结束监察期,后天白发金瞳、古铜肌肤,无害,基因已提取研究……
原来是这样啊。
诶?阿姊,你回来了呀。
这样我就什么都记得了呢。
我又是一脚,把匆匆赶来混乱现场的老叟踢到寺外老树干上,他挂在上面煞是好看。还吐了血,正好把木牌洗了干净,露出来字,压根不是古人刻的祈愿牌。那是死去的实验体的名牌。我走近去看井,也猜中了这井里密密麻麻的森白尸骨。
向老叟说:“老师,怪不得你总是一身防护服来见我啊。我阿姊呢?她去哪儿了?”
奄奄一息滚落在地,又爬起来,他抖着脸说:“我不知道。她不是你姐姐。你没有姐姐。她是复制了你的长相突然出现在你身边的……”
好像在玩球,我的脚在他身上踢来踢去,告诉他:“那又怎么样?那她也是我阿姊。老师,你原来认得我啊。你还记得我是在沙漠中无人的神殿里长大的吗?你还记得那是个核污染地吗?”
虚弱着也要吭哧吭哧地骂:“你想干什么?我做研究是为了人类!基地默许了我的!”
我附下身,拎起他,说:“那又怎么样?我回去就报告你失手烧了数据并且做着违返人类幸存者公约的事情,请求他们为你加派助手。”
“你这样的异能者还算人吗!?”
“当然算,老师怕是没读过公约细则吧?我只不过是个多了一份医院出具的精神分析报告的普通人,怎么能不算人呢?老师既然要这样说我,那就说明你自己觉得你自己是人,那我为什么不能算人?”
“你没人性!你……不许烧!”
地面一片灰烬。我把数据全烧了。他总不能不备份吧。不备份我也没办法,所有研究从头来过而已。
我笑眯了眼,说:“老师,我和阿姊很孝顺您呢,还给您洗澡呢!哪能算没人性呀?”
老叟被我淋得浑身湿透。灰烬同尘土一并被打湿,糊作一团。
他气昏前,又骂一句:“哪有你这样……这样孝顺的!”
呵呵哒。
说是老师,却一没生我,二没养我,三没教我,四没善待过我。我真正的老师是高原基地的图书馆。我在那里泡了十年。
我翻墙。老叟自己也是异能者,下了空间禁制,范围只在这处古寺里。他昏了,也就解除了。
所谓监控,哪也没有。玩空间能力的怎么都喜欢把内视空间一切事物的能力叫做监控?总觉得自己不会遇到能力压制,还觉得在自己的空间里死不了就是无所不能,然后肆无忌惮。
又踩到那块踏板上,踩得它嘎嗒嘎嗒响。阿姊从墙垣没塌完的地方钻出来,我恍惚地倒在她怀里。阿姊总比我略矮一点点。
她知道我累了,只抱着我。
我又什么都不记得了。阿姊什么都记得。但她什么都不懂,问:“为什么阿伊要打老师呀?”
没等来我回答,自顾自说:“算啦,反正我也总是不懂你解释的。为什么很多地方你好奇却没去,为什么很多事情你想做最后也没做。”
“对不起,阿姊。”我右脸上滚烫,大抵是与阿姊的左脸一样,浮出了结合热的印记,记得我的是金蓝色,她的是墨红色。我把右脸与她左脸相贴,接着说:“我好不小心,居然忘了你会一辈子同我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我好冲动。”
她在别人面前总是不能出现。
阿姊的手梳理着我凌乱的白发,轻声说:“不怕不怕,回家回家。”
她的手捂在我双耳上。
我不贴着她的脸了。学小兽蹭人,拿额头蹭她额头,唇也轻轻碰一碰她的唇。
风来,吹起我们的长发与白裙衫。
风在沙漠里是很危险的。
不过我和阿姊都不怕这种东西。
我载着她,骑着重装的摩托在大漠中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