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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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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兰的领土有一半被寒风呼啸的北极覆盖。此刻,远东地区进入极夜,黑暗如墨色般浓稠,极光在天幕上撇下几道冷冷的光彩。维洛佩克港口被冰雪封锁成一片死寂,连渔船的残骸都消失在冰原下。寒风裹挟着细雪,从无垠的冰海上吹来,像锋利的刀,直直地钻进骨头缝,吹的四肢都疼痛起来。港口边几栋废弃的房屋发出嘎吱嘎吱的叫喊,宛如迟暮老人喑哑的咳嗽声。
在一片死寂中,几道身影显得格外突兀。带头的罗斯兰人戴着一顶深色冬帽,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对两个身材魁梧的手下打了个手势。两人合力搬下几口沉重的箱子,箱体砸在雪地上的声音被风吹雪彻底掩盖过去。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罗斯兰人操着生硬的中文,声音中透着寒意。
梭丹站在车边,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睛。寒风将他的大衣下摆掀起,然而他的手只是插在口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枪柄,冰冷的目光停在罗斯兰人身上,就这么和他们对视了一会。
高林站在梭丹身后半步的地方,表情看似平静,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梭丹。直到听到梭丹鼻中轻微地哼了一声,他立刻挺直了腰背,快步走向第一口箱子。
第一口箱子的箱盖被掀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件生活物资,最上层是一瓶没有完全冻住的可乐,旁边堆着一些罐头和厚厚的毛毯。高林低头仔细扫视了一遍,目光并没有多作停留。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只是用手指推了推最上层的物品,确保没有其他隐藏的东西。
高林的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似乎是为了驱散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冷意。他转头看向梭丹,对方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第二口箱子被打开时,里面反射出的微弱金属光泽让高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眼神瞬间落在那一排码放整齐的枪械上,呼吸仿佛也跟着停滞住了。
寒风将雪吹到高林脸上,他却像没有感觉到一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在大衣口袋里摩擦着,似乎在努力平复某种躁动。高林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立刻被压了下去。他转头瞟了一眼梭丹,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但对方的脸隐藏在帽檐下,看不清情绪。
“看够了?”梭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又冷硬。高林像是被电流击中般微微一颤,迅速低头合上箱盖,站直身转向下一口箱子。
他走到第三个箱子前用力掀开了箱盖,麻袋映入眼帘时,他的手顿了一顿,但很快又麻利地扯开了袋口。高林拽住麻袋里破旧衣领的一角,将一个面部青紫交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男人拖了出来。
男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体像一座倒塌的塔,重重地砸在雪地上。高林看了看那个男人,随即转头看向梭丹。梭丹没有说话,目光冷冷地落在高林脸上,像是在审视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高林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退回梭丹身后。
梭丹掏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小布袋递给罗斯兰人,后者接过后倒出袋中的钻石,晶莹光芒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嘴角微微扬起。
“很不错,有需要再联系我。”罗斯兰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谢谢你,我的朋友。”梭丹用流利的罗斯兰语回应,语调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他微微抬起手,向走远的罗斯兰人致意。
“好久不见,莫莱。”
梭丹屈着一条腿蹲下来,食指压在冰冷的扳机上,枪口对准了地上躺着的男人。他看着莫莱那张青紫僵硬的面庞,却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他们还在因达瑙邦时刀枪相对的情景。
莫莱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牛仔衣,双手高举着,以投降者的姿态走进梭丹的领地。铁丝网上还挂着几片血迹斑驳的碎布和蚊蝇围绕的血淋淋的碎肉,那是两个阵营冲突的残留物。莫莱像条瘦弱的野狗,硬生生挤进了战火弥漫的地盘,面上却带着一种怪异的自信。
“莫莱,你来干什么?”高林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从顶着他后脑勺的枪口里挤出来的一样。那时的高林年轻,脸上的怒气像刀一样锋利。
莫莱停下脚步,回头瞟了一眼高林,脸上挂着不屑的笑:“你不过是一只灰虫、一个蛆种,去,把梭丹叫出来。你不配和我说话。”
“烂脉的种也敢来我们的地盘撒野!”
高林怒不可遏,抬手就用枪托抽在莫莱的脸上。莫莱被打倒在地,但他却依旧放肆地大笑着,抹了一把嘴边的血。
他盯着高林,用嘶哑却带着嘲弄的声音说道:“你,一个祖神丢弃的孤脉,活着只配给别人叼骨头!我就是烂脉又怎么样?至少我是爹生妈养的!你爹妈的孤坟留不住你,你被人捡回去,也不过是条断脉的野狗!”
“我现在就砍了你的头扔进烂鼓堂!”
高林猛然暴起,一脚把嘴角带血的莫莱踹飞出去老远,气冲冲举起步枪瞄准了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人。
“高林!”
梭丹姗姗来迟,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暴露了他刚才看戏的事实。
“你下去,我和他说。”
“是。”
“你是终于想通了,还是继续来劝我?”
梭丹缓缓走到莫莱面前,从箱子里拿出一瓶酒,仔细看了看。烈酒倒进莫莱面前的杯子里,清澈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琥珀光。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与莫莱的碰了碰,举止之间竟带着一丝熟稔。
莫莱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熟悉的动作,随即也举起酒杯,将里面的烈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像是要唤醒那些埋藏多年的记忆。
莫莱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眉目间都透露着疲惫的神色:“梭丹,我们不能再分裂我们的族人了。这些年流血流到现在,谁还能得到什么好处?”他说着,举起了空酒杯轻轻晃了晃“你是十六岁就能在山上打狼的好汉子。你也是那个时候把我救下的,我们是兄弟。可兄弟之间,也不该再用族人的命来算账了。”
“梭丹,”莫莱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我们救过彼此的命,可再打下去,就不只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了。”
梭丹的手悬在酒杯上方,目光却紧盯着莫莱。
因达瑙邦内战的战火烧遍了密林深处的每一片叶子,枪焰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将丛林变成了一片泥泞的炼狱。梭丹的左下腹在交火中被敌人的刀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一路滴在脚下的泥地里。敌人循着血迹追来,他甚至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旁边跳了过来,猛地将他推倒在地,同时一根削尖了的、沾满金汤的木棍擦着面颊飞了过去。梭丹抬头看去,是莫莱。他也是一路从战场逃回来,枪都不知被扔到了什么地方,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背起走不动的梭丹,头也不回地跑。
梭丹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但最终,他叹了口气,把那杯烈酒一饮而尽低声道:“好,莫莱。就看在我们曾经是兄弟的份上。”
莫莱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他点了点头:“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梭丹。这是为了所有族人的未来。”
“喝完这杯酒你就走吧。”
莫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梭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举起酒杯,仿佛在敬那段血雨腥风的旧时光,又仿佛在敬即将到来的风暴。
寒风吹过,梭丹看向眼前蜷缩在冻土上的莫莱。他的脸庞青紫僵硬,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张死到临头却依旧强硬的嘴脸,与当年重叠在一起。
“你在中国坐了十八年牢,这是偿还你对中国人的伤害,”梭丹低声说道,语调没有一丝起伏,“至于你杀了我阿妹和阿妈的事,还没有两清。”
莫莱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凛冽的寒风已经吞噬了他的声音。他的目光略微低垂,随即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怜悯,甚至还有些许深藏的厌恶。
他冷笑着看向梭丹,眼神中没有一丝悔意,反而透出讥讽:“当年在祖神面前赢的是我,你呢?你不是丢下你的阿妈和阿妹,自己逃了吗?”
寒风卷着他的话语,像无形的刀刃,在梭丹没有表情的面具上划出了裂痕。
莫莱忽然高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像刀尖划过玻璃,刺入耳膜,绝望中带着疯狂。
“哈哈哈哈哈……”他笑够了忽然止住,抬起头厉声咒骂面前的人:“你不过是个抛下亲人逃跑的窝囊废,所以她们才会因为你的懦弱而死!”
梭丹的目光微微一颤,脸上的阴霾越积越重。他沉默了一瞬,随后抬起脚,一脚踩住莫莱的胸口,寒着脸开口:“闭嘴。”
但莫莱只是喘着粗气,嘴角勉强扬起一抹弧度,带着血沫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你要你的阿妈和阿妹?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是个软蛋!哈哈哈……”
冰冷的枪声被掩盖在呼啸的狂风中,笑声戛然而止。血花在纯白的雪地上铺开,流淌出一条诡异的红色冰河。
梭丹擦擦枪身上的血迹,看着高林将莫莱的尸体塞进那辆破旧的车里。汽油泼洒在铁皮上,火光随即吞没了一切。
“让阿北安排一下,试试水。”
“是。”
三月初的越北市开始回暖,清早的空气里还带着寒冷潮湿的气息,雨势渐小。运昌河的河面倒映出天上的云层,河道清理工老何拢了拢衣领,戴着手套用打捞网去兜河道里漂浮的垃圾。
“这哪来这么多垃圾啊,都是什么素质……”
老何嘟囔着晃了晃手里半满的袋子,一抬头就被不远处漂浮在河面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距离他五米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个什么挺大的东西就这么漂浮在河里,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个深灰的角。
他戴上挂在脖颈处的老花镜仔细地瞧了瞧,那玩意被水流冲刷着,只是微微晃了晃。
“这是什么玩意儿?现在人怎么什么都往这河里扔!”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还能看见上面留下的,泥沙摩擦过表面的痕迹。老何试探性地换了打捞网的另外一头,轻轻戳了一下。
那东西纹丝不动,老何却看越眼熟。
有点硬,还是光滑的表面……他喉咙发涩,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半蹲下身子朝水下的部分摸去。
就在指尖触碰到一个提手一样的东西的瞬间,他看清了行李箱底部漏出来的东西,老何心里一紧,险些脚下一滑栽进河里,他触电般松开手瘫坐在地上。
“老,老刘!老刘!”老何越想越害怕,那些行李箱的传闻一股脑塞进了脑子里,他朝着走在前面叼着烟的老刘大喊起来“箱子!行李箱!”
“啥?”
老刘小跑着过来,顺着老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看清楚那是个像硬壳行李箱的一角的东西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快要抽到烟蒂的烟,热在他指腹燎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一般掐了烟在空气中仔细的嗅闻起来。
“你闻着啥味没有?”
老刘的声音开始颤抖。
“啥,啥味啊?你别吓我。”
老何吞咽了一下口水,拉着老刘向后退了几步:“咱们报警吧,这里面的玩意,万一……”
他一张脸吓的惨白,拿着手机的手都哆哆嗦嗦。
“好,报警,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