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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字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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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广州,热浪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家居展设在琶洲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展厅,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衬衫后背。
这已经是我三个月内参加的第二个展会了。上一次是以参观者的身份,这一次,“栖宿”有了自己的小展位——9平米的标准展位,在展厅的落里,不起眼,但毕竟是独立的展示空间。
展位是玉晓音帮忙申请的。她在培训间隙,通过酒店的关系联系到展会主办方,拿到了一个优惠价:三天五千块。对现在的“栖宿”来说,这不是小数目,但我觉得值——这是“栖宿”第一次正式亮相,必须抓住机会。
我打开行李箱,开始布置展位。带来的样品不多:洗漱包、拖鞋、毛巾各三款,浴袍一款,还有几件装饰品。展位设计很简洁:白色的背景板,上面是“栖宿”的logo——一片叶子的抽象变形,下面一行小字:“为每一次停留”。
字是玉晓音想的。她说:“民宿不只是住宿,是旅途中暂时的家。我们做的不是用品,是‘停留’的温度。”
我把样品一一摆好,擦掉上面的灰尘。这时手机响了,是玉晓音。
“进展馆了吗?”
“刚进来,在布置。”
“抱歉,我今天上午要培训考核,下午才能过来。”
“没事,你忙你的。”
“展位号是多少?我下午直接过去。”
“C区258号。”
挂断电话,我继续布置。九点钟,展会正式开放,人流开始涌入。C区主要是家居用品和布艺类,逛展的大多是采购商、设计师、民宿业主。
“栖宿”的展位很小,一开始没什么人关注。我也不急,安静地坐着,整理产品资料。九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你们做什么的?”
“民宿用品,主打设计感和品质。”我递上名片,“我们有洗漱包、拖鞋、毛巾、浴袍等系列产品,也接受定制。”
“定制?怎么做?”
“根据您的民宿风格,设计专属的产品。比如印logo,或者设计独特的图案。”
男人拿起一个洗漱包看了看:“质感不错。多少钱?”
“这个零售39元,批量采购可以优惠。”
“有样品吗?我带回去看看。”
“可以。您留个联系方式,我寄给您。”
第一个潜在客户。我在本子上记下信息。接下来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有感兴趣的,有随便看看的,也有直接问“能不能代工”的——想贴牌生产,被崔俊龙婉拒了。
中午,我买了份盒饭,在展位上吃。周围其他展位的人也在吃饭,互相聊天。
“小伙子,你们公司做什么的?”隔壁展位的大姐问。
“民宿用品。”
“民宿?最近好像挺火的。”大姐说,“我们是做酒店布草的,主要接酒店订单。民宿的量太小了,不好做。”
“我们就是做小批量的,专门为民宿服务。”
“有前途。”大姐笑笑,“不过竞争也大。我听说有好几家都在做这个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市场已经开始热了。但这也证明,我们选的方向是对的。
下午两点,玉晓音来了。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是酒店的培训制服,脸上还带着培训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她问。
“还行,有几个潜在客户。”我把记录本递给她,“你吃饭了吗?”
“还没,不饿。”
“那怎么行。”我赶忙拿出另一份盒饭,“给你买的,还是热的。”
玉晓音愣了一下,接过盒饭:“谢谢。”
“坐吧,休息会儿。”
她坐下来吃饭,我则继续接待客人。玉晓音边吃边观察,发现我接待客人时很专业:耐心讲解,认真记录,不卑不亢。和我平时沉默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很有做销售的潜质。”她吃完后说。
“被逼出来的。”我则苦笑道,“以前我也不善言辞。”
“培训出来的?”
“算是吧。”
实际上,是前世的经历:找工作时要推销自己,做业务时要推销产品,失败时要推销“我还能行”的假象。慢慢就练出来了。
下午的人流比上午多。玉晓音加入后,展位的气氛更活跃了。她学酒店管理的,更懂客户心理,讲解产品时能从使用场景、用户体验的角度切入,很有说服力。
“这款浴袍用的是新疆长绒棉,吸水性强,亲肤柔软。民宿客人泡完澡或者游泳后穿上,会觉得很舒服。”她拿着浴袍样品讲解,“而且我们设计了腰带收纳袋,不用时可以卷起来放进行李箱,不占地方。”
“考虑得很周到。”一个女设计师说,“你们接受图案定制吗?”
“接受的。我们可以根据您的民宿风格,设计专属的图案。”
聊了半个小时,女设计师留下了名片,说有个民宿项目正在筹备,需要全套用品,约了展会后再详谈。
“又一个潜在客户。”玉晓音高兴地说。
“你讲解得很好。”我说,“特别是使用场景那部分,很打动人心。”
“酒店培训教的:要从客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展会第一天结束,他们收到了十几张名片,五个明确表示有兴趣的客户。不算多,但已经是好的开始。
“明天还来吗?”我小声的问。
“来。上午还有培训,下午过来。”
“别太累。”
“你也是。”
我们一起走出展馆。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热浪稍退,有风吹来。
“坐地铁回去?”我轻声问道。
“嗯。”
地铁上人很多,我们被挤在角落里。玉晓音突然说:“崔俊龙,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说。”
“今天培训考核后,人力资源部找我谈话了。”她顿了顿,“定岗出来了,我被分到前厅部,下个月开始轮岗。”
“恭喜。”我说,“前厅部是核心部门,发展前景好。”
“但是……”她咬咬嘴唇,“他们要我去上海。”
我听得的心一沉:“上海?”
“嗯。花园酒店集团在上海有新项目,需要调一批管培生过去。我被选上了。”
“多久?”
“至少一年。可能更久。”
地铁到站了,人群涌动。我们被人流挤下车,站在站台上。
“你怎么想?”我问。
“我不知道。”玉晓音摇头,“去上海是很好的机会,集团重视新项目,升职会快一些。但是……”她看着他,“‘栖宿’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玉晓音离开,“栖宿”还能继续吗?我们才刚刚起步,很多事都需要两个人一起做。
但我不能说“你别去”。我没有这个权利。
“如果你想去,就去。”我说,“‘栖宿’这边,我们可以远程协作。现在通讯这么方便,视频会议、在线文档,都能解决。”
“可是……”
“玉晓音,”我认真地看着她,“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不要因为我,或者因为‘栖宿’,放弃你想要的。”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想了想:“如果是前世的我,可能会选择安稳的工作。但现在的我,会选择创业。”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安稳的工作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我说,“但你不一定要和我一样。你才二十一岁,可以多尝试,多看看。上海是个好地方,去那里你能学到很多东西,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玉晓音沉默了。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在报站。她的心很乱。
一方面,上海的机会确实诱人:更高的起点,更大的平台,更快的成长。父母也很支持,说去大城市发展好。
另一方面,“栖宿”是她亲手参与创造的东西。从一张设计图,到一个样品,到第一批订单……她投入了太多心血,也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性。
而且……她看了一眼崔俊龙。这个男人,这个说“你是我这一世最重要的人”的男人,如果她去上海,他们可能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
“还有时间。”我说,“你可以慢慢想。不用现在就决定。”
“嗯。”
我们走出地铁站,夜幕已经降临。广州的夜晚依然热闹,街灯亮起,车流如织。
“我送你回去。”我说。
“不用,很近。”
“还是送送吧。”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快到玉晓音住的小区时,她突然问我:“崔俊龙,如果我真的去上海,你会……会想我吗?”
“会。”我说得很直接,“但我更希望你过得好。”
玉晓音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想哭。
“你总是这样。”她说,“总是为我着想,从来不说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快乐。”我说,“这就是我最想要的。”
“那你自己呢?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我愣了一下。快乐吗?重生以来,我忙着改变命运,忙着创业,忙着找到玉晓音……我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快不快乐。
“我……”我想了想,“我走在想走的路上,这就够了。”
“那你后悔重生吗?”玉晓音问出这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不后悔。”我回答得很快,“因为这一世,我遇到了你。”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玉晓音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击中了,酸酸的,暖暖的。
“我到了。”她指指小区大门。
“好。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进小区,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回头,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玉晓音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用他全部的方式。不是为了占有,不是为了得到,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好。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回来。她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晓音,定岗的事决定了吗?”
“还没。”
“上海那个机会多好啊,大都市,大公司。你爸爸也很支持。”
“我知道。”
“你那个创业项目,就当做兼职做做可以,但不能当正事。女孩子,还是要有份稳定的工作。”
“妈,时代不一样了。”
“再怎么不一样,安稳总是没错的。”妈妈说,“你好好想想。”
挂断电话,玉晓音叹了口气。父母那一代人的观念,很难改变。在他们看来,创业是冒险,是不务正业,只有进大公司才是正途。
但她的心,已经有一部分给了“栖宿”。
她打开电脑,登录“栖宿”的淘宝店后台。订单在增加,评价在变好,粉丝在变多。杭州的订单已经发货了,林老板发来照片:民宿房间里,摆着“栖宿”的产品,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而宁静。
照片下面,林老板留言:“客人很喜欢,说比五星级酒店的用品还有质感。”
玉晓音看着照片,眼睛湿润了。这是她设计的,她参与创造的。这种成就感,是任何考核成绩都给不了的。
她打开文档,开始写《民宿运营手册》的提纲。这是她自己的想法,结合酒店管理的专业知识和民宿的特点,为民宿业主提供实用的运营指南。
写了一个小时,手机响了,是崔俊龙。
“睡了没?”
“还没,在写东西。”
“别熬太晚。”
“嗯。”她顿了顿,“崔俊龙,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人生不止一种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该我谢你。”我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和我一起创造可能。”
“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会的。”我的声音很坚定,“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会成功。”
那一夜,玉晓音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小时候的梦想,大学的迷茫,现在的选择……二十二岁,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向左是安稳但可能平庸的路,向右是艰难但可能精彩的路。
她想起杭州的西湖,想起西溪的民宿,想起崔俊龙说“我见过那个后悔的自己”。
也许,她不该害怕选择艰难的路。因为年轻,因为还有试错的资本,因为……有人会陪她一起走。
第二天,展会继续。玉晓音上午培训结束后,下午又来了展馆。今天的人更多,他们的展位前也热闹起来。
一个民宿连锁品牌的采购经理来了,看了样品后很感兴趣。
“我们需要五百套,九月底要货,来得及吗?”
我算了算时间:“可以。但需要预付30%定金。”
“没问题。你们能开发票吗?”
“可以,我们是一般纳税人。”
谈了一个小时,初步意向达成:五百套洗漱四件套,总金额七万五。虽然不是大单,但对“栖宿”来说,又是一个进步。
“我们慢慢有品牌效应了。”玉晓音高兴地说。
“嗯。”我点头,“但压力也更大了。五百套,生产周期很紧。”
“你联系工厂了吗?”
“联系了,说加班加点可以完成。”
展会第三天,来了一个特别的人:汪洋。
他穿着名牌POLO衫,手里拿着咖啡,悠闲地逛着展。看到“栖宿”的展位时,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崔俊龙?你们也在这里参展?”
“汪洋?这么巧。”
汪洋看了看展位,又看了看玉晓音:“这位是?”
“玉晓音,我的合伙人。”崔俊龙介绍,“玉晓音,这是汪洋,我高中同学。”
“你好。”玉晓音点头。
“合伙人……”汪洋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们做得不错啊,都有展位了。”
“小打小闹。”崔俊龙说。
“别谦虚。”汪洋拿起一个洗漱包,“设计不错,质感也可以。卖得怎么样?”
“还行。”
“需要投资吗?”汪洋旧事重提,“我最近刚投了一个设计品牌,对你们这种项目很感兴趣。”
“暂时不需要,谢谢。”
“行,有需要随时找我。”汪洋递上名片,“对了,我听说你们在找工厂?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可以介绍。”
“谢谢,我们自己有合作的。”
“那好,祝你们生意兴隆。”
汪洋走了,玉晓音小声说:“你这个同学……感觉有点……”
“有点什么?”
“说不清。看起来很热情,但总让人觉得有距离。”
“他就是这样。”我说,“从小优秀,习惯掌控一切。”
“他要投资,你为什么不要?”
“不想被他控制。”我说,“‘栖宿’是我们的,我想自己做主。”
展会最后一天,我们收获颇丰:二十多个潜在客户,三个确定订单,还有一堆反馈和建议。撤展时,玉晓音看着空荡荡的展位,有些不舍。
“下次再来,我们会有更大的展位。”我说。
“嗯。”
我们一起收拾东西,装箱,托运。忙完已经下午五点,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送你去机场?”我问。玉晓音晚上要飞回湖南,参加毕业典礼后的同学聚会。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也要赶火车吧?”
“我明天的火车。”
“那……再见?”
“再见。”
站在展馆门口,风吹起玉晓音的头发。她看着我,突然说:“崔俊龙,我想好了。”
“什么?”
“上海,我去。”她说,“但‘栖宿’我不会放弃。我会兼职做,远程参与。如果一年后我觉得创业更有意义,我就回来全职。”
我笑了:“好。”
“你……会等我吗?”
“会。”我说,“多久都等。”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我把伞递给她:“拿着,别淋湿了。”
“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不远。”
“可是……”
“听话。”我说,“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玉晓音接过伞,眼睛红了。她转身走向出租车停靠点,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还站在那里,看着她,挥手。
雨幕中,崔俊龙的身影有些模糊。玉晓音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注定要在你生命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就像手腕上那个印记,永远提醒着崔俊龙重生的意义。
也像“栖宿”这个名字,提醒着我:人生有很多次停留,而最重要的,是找到愿意为你停留的人。
出租车来了,玉晓音上车。车开动时,她透过车窗回头看。
崔俊龙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
但这一次,她知道,他们不会走散。
因为他们有共同的路,有共同的梦想,有共同要创造的未来。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这座城市。
但有些东西,雨冲不走。
比如信念,比如承诺,比如两个年轻人想要改变命运的决心。
这一夜,我在旅馆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雨。手腕上的印记在隐隐发烫,我卷起袖子,看到它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颗朱砂痣。
我不知道这个印记最终会带他去哪里,但我知道,无论去哪里,我都要带着玉晓音一起。
因为这一世,我不能再放手。
因为这一世,我要给她一个不同的结局。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时间的脚步。
未来,正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