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何曾忘情》云来语语

31、上元节 白

　　白从露与林霜回到香城，先至玄机阁将青木镇玄案更新为“结案”，随后领取了此次任务的奖赏。

　　“此番辛苦你了。且在香城休整两日，再返北境。”白从露淡声道。

　　二人遂于城中暂住。

　　虽然师父嘱咐静养，但林霜做完功课后闲来无事，思绪不免浮动。

　　日间出门时，见长街悬灯结彩，方知恰逢香城上元佳节。林霜自两年前入飞仙源，便未曾再过过上元节。源中妖灵从不庆此人间佳节，故已久未体会这般喧闹氛围。

　　林霜暗忖，以师父清冷性子，断不会主动邀游。若由自己开口相邀，不知师父可会应允？

　　夜幕垂落，万家灯火逐一点亮，如星海落凡尘。

　　林霜鼓起勇气，轻叩白从露的房门：“师父？”

　　“进。”清冷之音从内传来。

　　推门而入，见白从露盘坐榻上，似在入定调息。闻他进来，缓缓收功下榻。

　　二人对坐，白从露眸色沉静：“何事？”

　　林霜定一定神，相邀道：“今日上元，街上很是热闹。不知师父可愿……与弟子同往一观？”

　　白从露抬眸，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沉吟少顷，终轻点螓首：“也罢，便随你去看这人世繁华。”

　　林霜闻言心喜，虽面色不改，眸光却亮了几分。

　　林霜未曾想，香城上元灯会竟是一岁一度的盛事。

　　平遥南街被五彩花灯映照得恍若白昼。长街两侧张悬着各式灯彩：龙凤呈祥、鱼跃龙门、百花争艳，每一盏灯仿佛都藏着一个故事。

　　灯火璀璨，映照行人欢颜。整条街宛如流光溢彩的河川，波光潋滟，美不胜收。

　　林霜身着玄色长袍，腰系青绦，背负寒魄，英姿飒爽。

　　白从露则是一袭淡黄衣裙，手执一盏玉兔灯。灯火映照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兔灯随步轻摇，宛若跃动的精灵，为她的风姿添了几分灵动。

　　二人沿灯火长街缓步而行，目光不时被各式花灯吸引。林霜看似赏灯，实则暗自留意师父神情。

　　但见白从露面上始终淡然如水，看不出喜怒。

　　前方锣鼓喧天，二人被街头表演吸引。一群彩衣舞者手持鱼形灯盏，随乐声翩跹起舞。

　　鱼灯在夜空中闪烁，恍若活鱼游弋。舞者姿态轻盈，动作行云流水，令人目不暇接。

　　四周喝彩不断，掌声雷动。

　　鱼灯舞毕，一队戴面具、着华服的傩戏艺人迎上前来。傩戏表演充满神秘色彩，艺人动作夸张有力，面具表情生动传神，铿锵的乐声与节奏仿佛将观者带入一个神秘的国度。

　　时值迟泽国南方战事不断，香城作为北方大郡，周遭多是产粮大县。为支援战事，朝廷今岁加征北方粮税，百姓负担沉重。今年上元傩戏，亦是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香城傩戏与京镐略有不同。京镐重戏曲，此处与花灯相合，更重观赏。”林霜评道。

　　待傩戏艺人渐远，白从露淡声接言：“初观此戏，颇震撼心神。”

　　“师父修行千年，竟也有人间未识之事？”林霜好奇相询。

　　“天狐天赋异禀，百年便可化形。初化人形那几年，我也如寻常精怪般，对人间充满好奇与探寻之心。”白从露边走边道。

　　“那时我成了玄机阁玄探，行遍人间，见识颇多。但不过百年，便返飞仙源清修，少履尘世。”

　　“人世变迁，沧海桑田。”白从露微蹙眉头，“人族确为最聪慧的生灵，善于师法自然，创造诸般便利之物。”

　　林霜颔首，眼中含笑：“人族在自然面前虽如沧海一粟，但为求存续，确然创造了许多奇迹。”

　　“如今朝廷战事吃紧，百姓生计维艰，人心惶惶，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林霜淡声道，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

　　“此乃当权者决策，修行者不当轻易介入人祸。”白从露淡然道。

　　“弟子明白……”林霜轻声应道。

　　这一方水土毕竟是他曾以性命守护的故国。虽已出世，终究难以放下。

　　见林霜心不在焉，白从露道：“你思虑过重，今日便先回去吧。”

　　言罢正要转身，忽见前方美食街区灯火通明。林霜想起师父虽清心寡欲，唯独对美食尚有几分兴致，忙出声道：“师父，前方便是美食街巷，弟子想尝香城特色小食。”

　　“你的心事……无碍了？”白从露眸光扫过他的面庞。

　　知师所指是故国之忧，林霜立即道：“无碍了，弟子自行排解便好。”

　　“也罢。”

　　白从露遂随林霜步入美食街区。

　　蟹粉狮子头摊前，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手法娴熟地将蟹肉与猪肉混合，捏成圆润的狮子头，投入滚烫高汤中烹煮。煮熟捞入瓷碗，浇上一勺清汤，撒几粒青葱，香气扑鼻。

　　林霜购得两份，递与师父。见她执竹签轻尝一口，继而默默用了大半。

　　见师父并不厌弃此味。林霜也低头尝了一口，蟹鲜与肉香交织，汤汁浓郁，回味悠长。

　　二人继续前行，尝了酸奶、羊肉串等几样特色美食。

　　经过龙井茶酥摊时，白从露被茶香吸引。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将龙井茶磨粉入面，加糖揉团，切块炸至金黄。

　　白从露驻足观看，未曾想龙井茶还有这般做法。

　　“师父可要一试？”林霜见她感兴趣。

　　白从露微微颔首，林霜便买了一块递上。她轻捏茶酥送入口中，细品起来。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茶香清雅，令人沉醉。

　　师父甚喜此物，林霜遂向摊主多要了几块，用油纸包了予她带走。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前，摊主是个头戴浅青圆角帽，身着青色素袍，足踏青缎鞋的少年道士。

　　其人仪态爽朗超逸，见二人并肩而来，笑道：“二位可要猜灯谜？猜中有彩。”

　　林霜眼中闪过好奇，转目征询师父意愿。见白从露点头，便道：“甚好，愿试一番。”

　　道士微笑，取一纸条道：“请看此题：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打一成语。”

　　林霜略思片刻，答：“形影不离。”

　　道士点头称许：“正是。公子博学。”

　　白从露亦被引动了兴致：“请道长继续出题。”

　　道士笑着又取一纸条：“请听下一题：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打一地名。”

　　白从露沉吟片刻，答：“江南。”

　　道士抚掌称赞：“姑娘聪慧，正是‘江南’。”

　　林霜见出题精妙，暗生佩服，问道：“道长可有更难谜题？”

　　道士又笑道：“二位，贫道再出一题助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打一成语。”

　　白从露略一思索，答：“绝处逢生。”

　　道士赞道：“正是‘绝处逢生’。姑娘才思敏捷。”

　　林霜见出题涉猎广泛，不禁对这道士学识心生钦佩，拱手道：“道长博闻广识，在下佩服。不知如何称呼？”

　　道士微笑答：“贫道法号上清。”

　　林霜点头：“原是上清道长。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上清笑道：“公子过誉。贫道不过略通文墨，谈不上博学。倒是公子与姑娘，才思敏捷，令人钦佩。”

　　白从露见他谦逊，心生几分好感，道：“道长过谦了。今日得与道长交流，受益匪浅。”

　　上清笑道：“二位客气。此是最后一题。”

　　他从摊上取出一盏极精致的花灯，灯上书：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林霜与白从露对视一眼，皆陷入沉思。片刻，林霜道：“道长，此谜似非指物，而是指一种意境。”

　　上清点头：“正是。此谜非指实物，而指心境。二位可有答案？”

　　白从露思忖片刻，答：“是‘孤独’。”

　　上清眼中闪过赞赏：“正是。二位不仅才思敏捷，更能悟其深意，实在难得。”

　　言毕，上清道长取出一盏精致桃花灯与一本书奉与二人：“此乃今日彩头，幸与二位相逢。祝上元安康。”

　　林霜接灯时，桃灯竟如触机关般层层绽放，令他不由轻咦一声。白从露则接过那本无名书，翻阅起来。

　　林霜好奇查看花灯，一边与师交谈：“师父，这灯机关甚妙。”细看不得其法，又询摊主：“上清道长，未曾见过如此精巧机关，不知如何制作？”

　　再抬眼，哪还有道士踪影。

　　“奇怪，人呢？”

　　转头见白从露正垂眸细观书页，林霜近前欲看，白从露目光在书页上轻轻一扫，便合上书递给他道：“一些工匠技艺，你得闲可翻阅消遣。”

　　林霜接手翻阅，发现书中所载技艺多闻所未闻，联系上清突然消失，方悟这道士恐非凡人。

　　白从露不语，林霜也不多问，只随师父漫步于繁华街市。

　　夜色渐深，灯会渐入佳境。

　　二人行至放河灯处。河面已漂浮许多花灯，灯光映水，波光粼粼，如星河倒映。

　　经过一株连理树时，见妙龄少女与少年携手树下低语。

　　“青君，那我们便约好了，子时就在那香雪宅相见。”少女道。

　　“婉儿，今晚我们不见不散。”少年郑重颔首。

　　林霜望着二人，心思还在灯谜摊主那儿，不由轻声道：“民间传连理树象征情爱，却不知……”

　　“嘭”的一声，烟花骤然绽放，打断了林霜思绪。抬眼见河对岸烟花绚烂，将水面染得五彩斑斓。

　　刚才那对少年少女已在河边放起花灯。

　　林霜望着眼前景象，眸中映出点点光芒。转头对白从露道：“师父，我们也放盏花灯吧。”

　　二人行至水边，俯身点燃花灯，轻轻放入水中。花灯缓缓漂远，载着二人心愿，融入了那片星河。

　　白从露默立河边，目送花灯远去身影被烟火照得明明灭灭。林霜望着她遗世独立的模样，心中忽涌悸动。

　　忽觉与白从露相伴的时光，如此虚幻又珍贵。

　　林霜探手入怀，取出日间在城中修缮好的银环，环上悬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铃。

　　林霜面上浮起一抹可疑红云，“师父，银环修好了。弟子……为您戴上，……可好？”

　　白从露转身看向银铃，微微颔首。

　　一只素手伸来，林霜轻颤着握住，将银环小心戴在那如玉手腕上。

　　白从露轻摇手腕，银铃发出清越声响。她抬首，轻声道：“多谢你，林霜。”

　　林霜望着她，只觉得身后万千华灯，都不及她此刻耀眼。

　　夜色渐深，灯会渐近尾声。林霜与白从露并肩踏上归途，二人相处已从最初的局促，渐渐变得自然。他们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那片星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