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无相》芭乐木姜子鱼

62、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冰

　　冰冷的视线落在脸上元识却不害怕，因为他看见了那波涛汹涌下隐含的复杂。

　　别的不好说，但元识肯定，宁妄已经认出他了。

　　魔族的兵将在宁妄到来后就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在地，魔族东域的地界，宁妄是唯一的王，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心高气傲的人族除外。

　　有的时候元识都觉得当初定下的合约是否太不合理，这些年的确是有效遏制住了魔族的气焰，却偏偏让人族变得嚣张放肆。

　　人魔的处境堪称颠倒。

　　羽山部之人显然不敢跟宁妄抗衡，抓住时机就想逃，然而宁妄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顷刻间，除了羽山部的小公子，其他人都将命留在了这里。

　　元识没有阻拦，他很清楚，羽山部之人已经触犯了宁妄的领土，这是底线问题，现在若不制止，只会让人族越来越放肆。若真如此，人魔之间早晚有一场战争。而且元识可以确定，人魔若是开战，最先付出代价的一定是高傲的人族。

　　直到宁妄的手落到羽山部的小公子头上时元识才出手：“魔王大人息怒，小公子的确有错在先，只是他的命关系良多，还望尊主饶他一命，想来羽山部首领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宁妄总不会拂了元识的面子。

　　他停手了。

　　趴在地上的小公子被吓得动弹不得，元识侧首瞄了他一眼：“还不走？”

　　他这才反应过来，匆忙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元识收回挡住宁妄的手，伸长脖子朝宁妄身后抬下巴：“诸位，还跪着干嘛，打算留下让你们主上请你们吃顿饭吗？”

　　魔族士兵们一动不敢动，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怕宁妄了。

　　宁妄没打算为难他们，随手一挥示意他们退下，眨眼间街道上便空无一人。

　　总算是清静了。

　　元识长松了一口气，刚打算跟宁妄说些什么，就见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仿佛压根不在乎元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说这对元识来说是很有利的，但元识这人八百斤的反骨，偏就不愿此事就此作罢，于是他拦住了宁妄。

　　宁妄顺从地站住，依旧一言不发。

　　元识匪夷所思：“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吗？”

　　宁妄仍然不动，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元识不甘心继续追问：“昔年，扶桑神女亲自踏入西域地界，不过数日，青锋城覆灭，青锋城主身死。如今我也来了东域，你就不怕重蹈覆辙？”

　　说实话，他是真的很好奇。

　　但宁妄并不在乎。

　　他甚至说：“你若有这个实力，可以试试。”

　　元识：“……”好好好，这是明着嘲讽他修为不够是吧。

　　“你我之前见过吗？”元识没忍住问。

　　闻言，宁妄终于屈尊降贵地将视线落到他脸上，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元识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东西。

　　元识自动将其当作这位魔王把他当白痴看了。

　　也对，他从未出过昆仑山宁妄也从未到过昆仑，他们又从何得见呢。

　　元识不再纠结，反而问道：“我此次出来呢是想看一看众生万象，路上遇到有缘人指引，这才到了东域的地界，事发突然未曾打招呼，还望魔王大人海涵。”

　　元识本以为宁妄还是要把他当空气，不想他话音刚落，宁妄竟短暂地嗤笑一声：“殿下这是想让我帮你隐瞒行踪？”

　　元识秒闭嘴。

　　宁妄继续说：“灵珑神子出逃，整个神宫乱作一团，神师鹤寻已然发布悬赏令。”

　　悬赏什么就不用多说了。

　　眼见混不过去了，元识朝宁妄讨好地笑了笑：“宁妄尊主修为盖世，想必是看不上神宫那点三瓜两枣的，既如此，不如交个朋友？”

　　交了朋友可就不能背刺我了啊。

　　宁妄冷淡地瞄了他一眼，懒散道：“没兴趣。”

　　说完人就走了，元识赶忙追上去：“什么叫没兴趣啊？是没兴趣交朋友，还是没兴趣找神师告状啊？你说清楚！”

　　真要让鹤寻知道他在这，这一趟可就白出来了。

　　元识不知疲倦地追着宁妄跑，不管不顾地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宁妄始终不搭理他，元识这就跟着他一直到了红莲城。

　　宁妄虽然喜静，但好歹是一城之主，身边总有几个心腹，他一直留在身边的，就是如今出来迎接他的傅青涯。

　　傅青涯恭恭敬敬地朝宁妄躬身抱拳，又暗戳戳地瞄了元识一眼，似乎是在等元识自报家门，然而元识不知是看没看懂他的意思，偏生不如他的意，只是兴冲冲地朝他招手：“你好啊。”

　　如此，傅青涯也只能回礼：“公子好。”

　　一直到进了城主府宁妄也不曾跟元识说过一句话，元识从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如此冷待他，一时有些新奇，正大光明地扒拉着傅青涯问：“你家主上一直都这么冷淡吗？跟不会说话一样，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当着宁妄的面，傅青涯敢说什么，面对这不知死活的小公子的疑问他只能说：“公子说笑了，主上他只是生性喜静罢了，红莲城很少有人来，城主府更是鲜有来客，您是近五千年来第一位踏入城主府的人，想来当是主上的挚友。”

　　受了一路冷遇的元识撇了撇嘴：“谁跟他是挚友，就他对挚友的态度，难怪几千年了还是个孤寡。”

　　“主上性子便是如此，公子别介意。对了，我先为公子找个住处，公子自便。”傅青涯瞄了宁妄一眼，见他没有指示只好壮着胆子安排。

　　元识对这一安排也没什么意见，反正他就是出来玩的，在哪都一样。

　　宁妄不管不顾，元识干脆花了三天的时间把红莲城上上下下全摸了个透，没几天便失去了兴趣。

　　好巧不巧，正好这时候宁妄准备外出，元识赶紧追了上去。

　　“你要出门？你要去哪？”

　　宁妄扫了他一眼不说话，傅青涯代答：“断念宫有书信传来，主上这是要赶赴北域。”

　　“北域？断念宫主南月殇的领地，我没去过，我也要去。”元识瞬间做了决定。

　　宁妄终于肯直视他了：“魔域都是一个模样，比不了人族，你若真想看些新鲜事物，不如去人族。”

　　元识摇头：“人族有人族的特色，魔族也有魔族的风光，我以前只在书中看见过，此次出来定然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将大千世界看个完全。”

　　“书是根据事实写的，通过书看或是亲自看没什么区别。”宁妄不理解他的想法。

　　“这可太不一样了，”元识完全不赞同他的观点，“书是人写的，总会带着写书人的观点，而且书是死的，人却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依靠书永远无法看到真实，只有透过眼睛看到的、亲身感受过的，才是真实。”

　　宁妄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论调，说不上赞同还是反对，终究他只是说：“随你吧。”

　　横竖是昆仑神宫之主，不至于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于是，元识就欢欢喜喜地拉着宁妄一起上路了。

　　宁妄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外出，这次要不是南月殇亲笔书信他绝不会亲赴北域。

　　本来想着北域的事情结束了，他就能回红莲城继续睡觉，谁知元识是个自来熟的，自以为这些天他们已经混成朋友了，于是去别的地方游览的时候，顺手把宁妄也拉上了。

　　宁妄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被这家伙给下蛊了，对方一开口，自己竟然就真的跟着走了。

　　直到很多年后宁妄才反应过来，这种身随心动的感觉叫作缘分。

　　也叫心动。

　　有宁妄跟着，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没多久就把魔域给逛了个遍，就连早已化作废墟的青锋城也不例外。

　　“青锋城跟书里写的可太不一样了，”元识随口道，“不过好奇怪，我总觉得这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以前来过似的。”

　　宁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直直地朝着城中心的位置鞠了一躬。

　　元识被他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嘛？”

　　宁妄道：“这废墟之下埋葬着故人，合该拜一拜。”

　　元识听说过红莲城主和青锋城主的往事，以为他拜的就是那位死在权力之争中的青锋城主，想着毕竟是前辈，于是他也跟着拜了一拜。

　　宁妄在旁边看着他，久久不动，直到元识朝他挥了挥手，他才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也许有一天你还会回到这里。”

　　“回来？为什么？老师以前说过，不许我随便踏足魔族的地界。”元识不明白。

　　宁妄反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来？”而且还是第一站就来魔族。

　　元识想了想，说：“老师说魔族凶悍，茹毛饮血，甚至很多都是没有开化的蛮族，我想看一看他说的是真是假。因为我觉得人和魔都是从洪荒时期开始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既然人族经过数万年的发展都已经发展得欣欣向荣，知礼义廉耻，没道理魔族还是他说的那样。”

　　“所以我想亲眼来看看。”

　　“事实证明，老师说的并不是全对。”

　　“至少我看见的魔族不是他口中的样子，他们也有亲缘，有自己的一套规则秩序，也许和人族不一样，但也很好。”

　　宁妄就这么看着元识慢腾腾地说出他这段时间的见闻。

　　直到元识停下，他才点评：“你这样倒是很像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