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不见风雨来

7、争锋 姬衡的话似

　　姬衡端坐琴案后，指尖流淌出空灵的曲调，气质清冷如谪仙。
　　周睦财斜倚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淡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
　　“……周二叔这府邸，一步一景，匠心独具，只是……”姬衡一曲终了，指尖按在弦上止住余音，抬眼看向周睦财，语气平淡，“过于规整了些，少了点野趣生机。”
　　周睦财挑眉，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哦？姬贤侄是觉得我这铜臭之地，配不上你的仙音雅意，还是觉得我这方寸之地，容不下姬兄的逍遥野鹤？”
　　话语绵里藏针，气氛陡然微妙。
　　方悯屏住呼吸。她见过周睦财对下人刻薄，对管事冷漠，对商人算计，却第一次见他用这种带着明显攻击性的、近乎尖刻的语气对一位“雅士”说话。她直觉这位姬先生触到了周睦财某根不为人知的神经。
　　姬衡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周二叔言重了。景由心生，心若自在，方寸之地亦可见天地。只是观周兄眉宇间似有郁结，琴音亦染尘嚣，不若效仿古人，寻一山水佳处，涤荡心胸？”
　　“呵，”周睦财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玉杯重重磕在几上，发出清脆声响，“姬贤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一府上下几百口人，生意遍布数州，靠喝西北风活着？还是学姬贤侄你，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他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逍遥？那是有钱有闲人的玩意儿！东家我俗人一个，只认得黄白之物，消受不起姬贤侄的高雅！”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
　　花厅内一片寂静，侍立的小厮头垂得更低。
　　姬衡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洞悉的悲悯，轻轻叹了口气：“周二叔，执念过深，终是苦了自己。”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周睦财最不愿示人的角落。
　　他脸色骤然一沉，眸中寒光乍现，猛地站起身：“福伯！送客！”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方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踢到了廊下摆放的一个小铜铃铛，发出“叮”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花厅外显得格外突兀。
　　周睦财锐利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隔着窗格，正对上她来不及躲闪、带着一丝惊惶的眼。诧异的神情撞进他翻涌着怒火和某种狼狈情绪的心湖，激起一圈异样的涟漪。
　　他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郁和一种被窥破隐秘的难堪。
　　“滚进来！”他朝着窗外厉喝一声。
　　方悯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走进花厅，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姬衡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清冷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他从容起身，对着周睦财微一颔首：“周二叔既乏了，姬某告辞。”说罢，飘然离去，留下满室压抑。
　　周睦财胸膛起伏，盯着姬衡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才猛地转向方悯，那眼神像是要吃人：“谁让你在外面偷听的？！狗崽子，皮痒了是不是？”
　　“奴…奴是搬完花路过…”方悯声音发紧。
　　“路过？东家我看你是存心的！”他几步逼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修长的手指带着怒火，狠狠戳向她的额头，“看东家我的笑话？嗯？！”
　　那一下戳得很重，方悯被戳得头一偏，额角瞬间红了一块，火辣辣的疼。
　　她没躲，也没辩解，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仿佛在说：看，你又这样了。
　　这眼神比任何辩解都让周睦财难受。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心头那股无名邪火找不到出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看着她额角的红痕，再看看自己刚才戳人的手指，一种混杂着懊恼、烦躁和更深层无力的情绪攫住了他。
　　“……滚！”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背过身去，肩膀线条绷得死紧，“滚回你的偏房去！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方悯默默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走出花厅，春日微暖的风吹在脸上，她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摸了摸额角，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和力道。刚才那一刻，她在他眼中看到的，除了怒火，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因为被姬衡说中了痛处？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