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计再相随》慕云心

1、一、前世里最大的遗憾 “你又没死

　　云心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了，抬头看看前方，似乎除了青山还是青山，望不到头。她的额头渍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最后汇成小河，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前襟湿了一片。后背的那个大背包像座小山似地，越发的沉了，而整个脊背早已被汗水打湿！看看身后的小翔，她似乎比自己还要狼狈。再摸摸挎在腰间的水壶，也只是摸摸，总共就带了两壶水，资源有限，还是省着点吧。
　　“我说云心姐，还要走多远才能到哇？”
　　“不远了。” 云心掏出一张纸仔细看着，“从队长给咱们画的地图上看，应该快到了。怎么，你累了？要不我们歇会儿？”
　　“还好啦，就是热。云心姐，你不累啊？”
　　“累？”云心撇了撇嘴，“比这更远的路我都走过，这算什么。”是啊，前年是贵州，去年是广西，今年是云南，他们医疗队去的都是偏僻山村，她已经适应了。
　　“是嘛？云心姐，你这是第几次志愿参加学校组织的医疗队下乡支边了？”
　　“第三次。”
　　“哇奥。”小翔夸张地感叹了一声，“你连着三年假期都用来下乡了？你总是不回家，不想吗？你妈妈不会不高兴吗？我这次出来还是好说歹说才求得了老妈的首肯呢。”
　　云心没有回答小翔的话，却用手指着前面：“那里有烟，看来快到了，走吧。”说着大步向前，把小翔甩到了后面。
　　小翔比她小两届不同专业，这次分组是按照新老搭配的原则分的，她是老人了，而小翔是初次来，她们俩原本不熟，在学校时仅仅打过照面而已。
　　你总是不回家，不想吗？你妈妈不会不高兴吗？这话让云心无言以对。她不是看不开的人，但有些话她不愿多说。如果家里有人等她，如果，……可惜。
　　可惜，她出生在单亲家庭，而母亲，在她还记不住她的相貌时就去世了，留下她和外婆相依为命。外婆疼她啊，将她当成了心肝宝贝，所以她从小并不缺少爱，她也并不愤世嫉俗。
　　但她还是与众不同的。从小，在她幼小的认知中，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人，只有外婆。所以，曾经，她全部的生活就是陪外婆。她是外婆的小尾巴，外婆走到哪，她就会跟到哪。她喜欢拉着外婆青筋暴露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稚嫩的脸颊上。她欣喜地发现，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后来，她上学了，她的生活中就多出了一件事，那就是读书。陪外婆、读书。读书、陪外婆。
　　生活真的很充实，很有意思。只是外婆的那点养老金对她们来说，真够可怜的。她们住最简陋的房子，吃最廉价的菜，甚至捡早市上被人扔了的菜叶，可每月还是捉襟见肘。但她知足，因为，外婆总是冲着她和蔼的笑，在那被岁月磨出的深深的皱纹里，那笑是那么的令人动容。那时，小小的她就想，只要能和外婆永远在一起，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上了中学，她的生活就更充实了，陪外婆、读书、打工。打工、读书、陪外婆。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打工、读书、陪外婆，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外婆当然舍不得她去打工，她总是拉着她的手说：“唉，人家孩子的手都是细皮嫩肉的，看看我们小心，这么小就长了茧子。”说着，浑浊的眼里就有了泪花。
　　她就笑：“嗨，姥姥，这点茧子算什么，你没看见我们学校里那些学跆拳道的女孩子，别说茧子了，身上还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呢？”
　　“你啊，那怎么能比呢？”
　　“那怎么不能比，他们是花钱找罪受。我可是挣了钱的，而且不受罪。嘻嘻。”
　　嘻嘻，云心笑了，她说的是真话，真的不受罪！她的年纪小，家政中介不收，好心的邻里们帮衬着给她找了几份小时工。她到人家去从来都干活利索手脚麻利规规矩矩的，去过的人家都喜欢她！每天一个半小时，能拿到十五块钱呢！累是有一点，但，她有外婆呢，那点苦算什么？
　　只是，她年龄越来越大，陪外婆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到了高中毕业那年，她就不想上学了。那时城市郊县扩建工业区，很多企业招工，她要去。结果外婆死命地拉着她不放，见她执拗，外婆说了狠话：“你敢不上学，我立刻死给你看！”
　　于是，她上了大学。她从小学习就好，也许是因为天分、也许是因为勤奋，当她的同学们QQ、网游、逛街、k歌时，她的生活里只有打工、读书、陪外婆。她没有条件像同学那样，但她不自卑也不羡慕更不会嫉妒，因为她有外婆呢！她只要第一，她就真的做到了永远第一。她以省高考状元的殊荣考上了本市的军医大学。她考虑的非常清楚，学医，是因为外婆的身体早就羸弱不堪。风烛残年的外婆浑身都是病。将来她做了医生，就能更好地照顾外婆了。而军校，不仅不收学费而且还有补贴。生活只容许她选择这样的学校，而她没有让自己失望。她想，等她大学毕业，就可以让外婆过上好日子了。
　　可惜，这个好日子，最终没有来。
　　军医大学实在太好了，不缴学杂费、无需生活费、住宿费，实行供给制，统一着制式军装、佩带学员肩章，每月领取津贴，的确很好。可是军事化的管理却让她觉得痛苦，不是她不能吃苦，而是她不能像在地方院校的同学们那样可以随便出校门、可以经常回家和家人团聚。而且五年制本科，她要比她的同学们多上一年。五年，她都将被困在学校里。
　　上大学后，她的生活中只有两件事了，读书和陪外婆。只是，她最短也要一个月才能见到外婆一面！陪外婆，竟成了她生活中的奢求。以至于，刚刚开学，她就盼望着放假！也因此，在校期间她把她所有过剩的精力都发泄在了读书和学校的各项活动中。她是那么突出、不管什么都名列前茅，始终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终于眼巴巴地盼到毕业那年，她想，她终于可以和外婆一起生活了。为了这个目标她奋斗了那么久。
　　那时，系里的博士生导师找到她，告诉她由于她的一贯表现和优异的成绩，系里决定保送她读研，硕博连读、前途无量。而她眼睛眨都没眨，直视着李老师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读研，我要工作。”
　　李老师是那么震惊，而她从容地转身，离开。
　　但，她没能如愿。不久外婆在睡梦中去了，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那昏暗狭窄的小屋，因为有了外婆才显得那么明亮温馨。而如今，她再也不想回去了。踏进去，就是痛。因为，她再也看不见外婆的笑了，再也不能拉着外婆青筋暴露的手了，再也不能缩进外婆怀里撒娇了。曾经温暖的小屋，如今是她永久的伤心之地。
　　没有人盼着她、念着她、想着她，家也就不是家了。她送走了外婆、找到导师接受了保送、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长叹口气，收回思绪，云心看着前方山脚下的小村子，那里冒着缕缕炊烟，好美。
　　“小翔，快点，到了。”她兴冲冲地说，向山下冲去。
　　“唉，等等我。”
　　下山的路似乎格外好走，云心只想快点，再快点，早点到村子，早点给穷困的村民们做健康筛查。外婆走了后，她的生活就失去了目标，没有了方向，以至于有很长时间她都在问，活着为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好在，后来，她找到了。学校年年在假期组建志愿者医疗队，由经验丰富的医师带队到边远山区义诊。她加入进来，乐此不疲。每每看到山区里那些饱含风霜却祥和的笑脸，她就会想起外婆，这种感觉，真好。
　　云心收不住步伐，快速往下冲去，那里有人需要她，这种感觉，真好。
　　但，她大意了。
　　“哎呦——”山路拐弯处，她没留神，一脚踩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接着就是剧痛。
　　“天啊！”跟在后面的小翔发出了惊恐的喊声。
　　云心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她看清那条蹿起来咬在她手背上的东西时，忍不住哀叹她的命实在不好。如果换了其他种类的蛇，她也许还有救，但，这是条黑背眼镜王蛇。她多次支边义诊，也多次参加过野外毒蛇和蛇伤防治培训，就是想不到会真的让自己碰上。
　　麻利地抽出防身用的柴刀，将那条蛇一挥两段，而云心也慢慢地倒了下去，她想，是十分钟还是两小时？她生命的最后光阴在这青山如画的云南逝去，也不枉了吧。
　　“别怕，别慌，我、我、我帮你处理伤口。”
　　云心靠着她的背包坐着，看着小翔从她那个巨大的背包中取出各样小型医疗器械。她想笑，这个丫头不错，是块材料，虽然手抖得厉害但动作还是不慌不忙的。
　　“来不及了。”云心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不想让小翔瞎忙活了。
　　“别瞎说。任何时候都别放弃！”
　　哦，是吗？任何时候都别放弃。只要允许，我不会放弃。只是她呼吸越发困难了，这蛇，太毒了。
　　“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小翔红了眼大声对她喊。其实她也知道来不及了。看清了那条蛇，她就知道！但，她总应该做点什么，总应该做点什么。云心姐那么好的人，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处处照顾她，指点她，什么事都抢在前头。为什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云心努力地想，她有什么话要交待吗？似乎，没有了。生，虽让人留恋，可是这世上已没有让她留恋的人了。没有遗憾，真的没有，她好好地、努力地活过一回，不比别人差，应该没有遗憾了吧。
　　“云心姐？云心姐？”小翔还在叫着。
　　傻孩子，叫什么，她好想好好睡一觉，只当是睡一觉吧，只是，这次再也不会醒。那么，能不能见到外婆？这个想法让她开心，云心真的就笑了。
　　小翔疑惑地看着云心，不明白，她那动人的笑容因何而来？
　　云心也看着小翔，努力维持着笑容，但身上怎么这么疼啊，眼睛似乎也模糊了。然后她想起了同宿舍的杜小羽、林菲菲，她们现在在哪呢？
　　那个疯狂迷恋网游的干部子弟杜小羽，张口闭口火星话，总是把她搞的莫名其妙，今天叫你童鞋，明天对你说偶稀饭。
　　第一次，她不耻下问地求教：“偶稀饭是什么意思？”结果被她们足足笑话了六个月，还说什么：“亲耐滴，你真素粉可爱。伦家最稀饭你。”哦，她满头黑线！她在她们眼中是不折不扣地呆瓜吧？可是她们对她真好！外婆走时，若没有她们在她身边，她还不知道怎么撑过来呢！
　　菲菲呢，更是雷人。她疯狂地迷恋网络小说，尤其是什么穿越文，看的津津有味魂不守舍的。总是饶有兴致地向她们絮叨，某女猪穿成了个皇后，被某变态男猪虐啊虐的，最后终于起义成功，反过来对变态男猪又虐啊虐的。她仍是不耻下问地求教：“菲菲，什么是穿越文啊？”菲菲白了她一眼，但却好脾气的解释了一番。
　　“哦，那不就是借尸还魂吗？还魂还要找个新大陆、找个历史上找不到国度，一看就是骗小娃娃的。你还党员呢，喜欢这个。真信啊？幼稚吧。”终于弄清楚了，云心不屑地咕哝。
　　哪知那个家伙耳力奇好，听见了，怒了，大喝一声：“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不能穿呢？”
　　呃，她当场华丽丽地……囧了。
　　视力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混乱，身上也疼地让她痛不欲生，可是想到菲菲那句：“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不能穿呢？”云心竟止不住地咯咯笑了。
　　菲菲，这回我真的要死了，能不能穿呢？能穿到哪儿呢？我也是党员呢。但，我真的希望能穿越呢。
　　其实，很久了，每当夜深人静时，云心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她希望人会有来世，希望来世她能父母双全，能有人疼爱，不求富贵但求家庭和美。那是她的向往，那是她今生无论怎么努力都追求不来的东西，那是她今生最大的遗憾。
　　意识似乎消失殆尽。
　　结束了吗？
　　小翔哭喊着，拼命地摇晃着她，疼啊！死丫头，既然要死了，就让我平静地走，不行吗？
　　还摇？还哭？还喊？烦不烦呃？
　　不许摇！不许哭！不许喊！让我睡！
　　但，云心还是拗不过这人，沉重而缓慢地睁开了眼。眼前很模糊，可哭喊声很刺耳，唉，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睁开眼了，睁开眼了，谢天谢地！”叽叽喳喳、一阵欢呼声。
　　眼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高髻云鬓、九凤珠钗、螓首蛾眉、皓齿朱唇、梨花带雨仍不失端庄秀丽，……这是谁啊？
　　哦，原来没有死？没有眼镜王蛇？
　　一个梦，而已。
　　当然……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