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 100 章 ...

  •   周全浑浑噩噩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雾,目光涣散,虚虚盯着半空中一点。
      他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灵魂仿佛与身体分道扬镳,舍弃沉重的肉身,轻飘飘浮在半空。

      他是死了吗?
      周全往日一刻不停算计别人、算计自己的脑子终于抽帧似的慢了下来。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恍然间他仿佛看见了久违相见的叔叔,身后是相扶而立的父母。皮肉累赘被他丢在原处,灵魂兀自缩小,如燕投林般扑进三人怀抱。

      啪——
      微凉的手摸上他的脸颊,女子手环配饰叮当,冰得他一激灵。
      周全仿佛一脚踩空,眼前白雾散去,不知飞去哪的七魂六魄终于归位。
      他还不能死,他想要的权力还没到手,想要的人也没到手——
      他怎么甘心去死!

      自三州大旱,皇帝久久不作处置,于周全在这知道细微末节的人来说,也能推断出一二。
      奈何此事属司农门下,需要个人南下视察一番——视察出个什么,如何和皇上交差,全靠自行揣摩。
      得知消息后,他人全似大祸临头,一窝蜂四处送礼打通人脉,唯恐落在自己头上。
      周全一来不屑于之为伍,二来实在兜比脸干净,攒的点钱都留在靖安侯府了。
      说来同僚们也不必送礼,见杜明蔚对他的厌恶,也便知道是谁当倒霉蛋了。

      周全这两年来在京中搅动不少风雨,在皇帝面前也颇受重视,但终究还挂着个大司农丞的官职,不好不听从杜明蔚差遣。
      杜明蔚作为累世公卿家的公子哥,瞧不上他私下的小动作,更莫说趁机威胁,对他憎恨异常,在朝中便处处使绊子,此行更是危险重重。
      果不其然,甫一出陈留,他就被人掳走,拳打脚踢尚且不够,还要他时时清醒,眼睁睁看自己烧死在火海中。

      周全耳尖一动,模模糊糊地声音像是裹着一层纱,再近也听不真切。

      “你别扇他,要过阵子才算真的清醒。”
      另一女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他眼睛都睁开了。”
      这声音周全做梦都不会忘记——崔挟月!
      原来那日竟不是临死前的幻影。
      崔姑娘又救了他一次……

      崔挟月百无聊赖地戳了戳床上流苏,“小厮都能下地走了。”
      那日酒肆烧成废墟,幸而马棚没受影响,她只好前面一个后面一个搭着进城找大夫。
      等洗清周全脸上血污,崔挟月才从脑海里扒拉出来他。

      被崔挟月急信招来的谢意然道:“你无聊就去煎药,南越还有急事,我不久留,他醒了就走。”
      谢意然像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嘴:“我教你的都记得吗?”
      崔挟月冲她灿烂一笑,“烂熟于心。”

      谢意然点点头,推门离开。
      不知道谢老头从哪挖来的宝贝,什么都教一遍就会,怪不得愿意看在她面子上继续救治崔叙。

      崔挟月扇着扇子,药炉很快把屋子里烧得热腾腾,她眼睛不断扫过周全。
      这两年来书信来往不多,更是甚少见面。此时一看,人比当初俊俏了些,脸颊养出了些肉,就是眉头还似当初一般紧锁,眉心养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纹路。

      后知后觉的痛感地侵袭着周全的神志,虚汗一阵接着一阵,浑身好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身形单薄,发丝贴着脸颊,泛出病态般的潮红,素白的脸上,眼下乌青与黑痣格外刺目。

      崔挟月单手撑着下巴打量,看起来和崔叙年岁相仿。
      初见时的清俊样貌不改,墨发青冠,倒是与崔叙不同。

      好半晌,周全将将缓过一点神来,眼前也逐渐清明,挣扎着起身,却不知牵动了哪处伤口,引起一阵钝痛,胳膊酸软又倒进床中。
      崔挟月推进去一个靠背,“感觉哪里疼吗?”
      那两人是真冲着要打死他去的,周全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冒着酸水,然而又不好在心爱之人面前喊痛,只好含混地“嗯”一声,少顷又憋出一句,“多谢崔姑娘……你,你又救了我。”
      崔挟月失声笑道:“你还认得出我,看来脑子没被打坏。”

      周全苍白的脸上红晕更甚,声音压在嗓子里,“不会……不会忘记崔姑娘的……”

      “你说什么?”崔挟月正转身端来药汤,一点也没听清,“还温乎,快喝——听闻你当上了大司农丞,官职不小,树敌也多。申家倒台,这次刺杀你的是谁?你心底有数吗?”

      周全低垂的眸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抬头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泪瞬间在眼中汇聚,“不知……同僚们见陛下对我略加青眼,便暗中疏远排挤,大司农又是个不好相与的,每日在公务中处处搓磨。在下……受困于琐事,举步维艰,实在不知得罪了谁,竟要置我于死地……”
      言罢,一滴泪顺着他侧脸缓缓滑进鬓发中,消失不见。

      “诶……”对与崔挟月来说,周全不过是路边随手救下一人,书信也是单线送来,看过也罢了。
      她是万万没料到当初伤成那样的人居然会当着她这个外人哭。
      崔挟月暗叹一声,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内里多少辛酸都要咽回肚子里,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来是委屈极了。
      崔挟月抽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泪吧,脸上还有伤口,小心些。”

      “是我失礼了,抱歉。”周全攥紧手帕,眼睫乌黑,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垂首抬眼时,目光专注近乎虔诚,仿佛万物褪色,唯剩眼前一人。
      周全得知崔挟月也在南越时,曾多次对镜自怜。他惯善揣摩人意,于崔挟月这种保护欲强、半路爱拔刀相助的人,掌控欲与其共生。像陆盛那样手握权柄,高高在上的侯爷,自然脆弱更能惹她垂爱,只要一点点……
      只要在崔挟月占下方寸之地,周全便有把握像蚕食般悄无声息地填满她整颗心。

      果不其然,崔挟月不易察觉地愣了一瞬,俯身凑近,距离迅速被她拉进。

      周全这才发现她脸侧被不知名树枝划了一道细小口子,没出血,但微微泛红发肿。
      白璧有瑕……
      什么受伤不体面,衣冠不正礼数不合……都被大脑剔除,周全呼吸发紧,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只剩下呆呆愣愣地看着崔挟月靠近。

      除惴惴不安外,周全竟从自己心里窥探出一丝满意——是为我受的伤,这道疤是我的所有物……
      这年头如野火般蹿起,带着某种扭曲的、近乎灼热的占有欲。这微小的伤疤隔开的不是崔挟月的皮肉,是他心底的阴暗。
      ……如果、如果,他像是这条疤一样盘旋在崔挟月身上便好了……

      不过这想法像是过眼云烟,只在周全脑海里刻下痕迹,凭谁也发现不了。

      周全从喉间溢出一声微弱而颤抖的气音,止住身体本能的颤抖后缩,受惊般想要说什么,又在崔挟月的靠近下欲言又止。

      崔挟月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温热的指尖能传来女子特有的脂粉香,周全心跳如擂鼓,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生怕一丝气息就会惊散着如梦般的亲昵。

      只见崔挟月上手扒开他的眼皮,不待周全做出反应,咦了一声,“你还伤到眼睛了?没看出来啊,有异物感吗?”

      周全:“……并无。”
      技艺生疏,当真献丑了。

      周全身上除了大大小小淤青外,渗血的伤口也不少。崔挟月本想让他留在小镇中修养以待随从,奈何周全执意要与崔挟月同去,两人行至受灾州郡终于停下脚步。
      此地据南越不远,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十室九空,城中除当地世族豪强与官府外,几乎不见人影。
      天色见深,最近又下了场大雪,城外流民冻死些饿死些,只剩下被白雪压垮的大帐。

      “啊——”周全脚步被什么东西绊住,踉跄着小声惊叫。
      崔挟月一把揽着周全的手,险伶伶地把人捞了回来,见他没出什么事,简短道:“兴许是地干裂的空口,走前用木棍戳戳地面——回城来不及了,看看周围还有什么大帐能凑合一宿。”
      说完崔挟月还似有些不放心,一手拉着周全衣袖,一手抽出佩剑在前开路。

      周全眼睛从崔挟月手指上挪到背影上,来回几次方才稳住心神,顺从地踩着她的脚印一步步跟上。
      寒风呜咽,天地间只他二人。
      “要是再长久些,时间再慢些就好了……”他想。

      一与崔挟月同行,京城的正事杂事他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天寒地冻,身旁横尸曝野,他心中却似热流涌动,连指尖都在兴奋地发抖。
      他回首望了一眼方才崴脚处,并非崔挟月所说干裂空隙,而是幼童白骨,与白雪混在一起,不细看是看不见的。
      按理说,官府会集中设立一批窝棚安置流民,分配官兵看惯,冻死饿死的尸体也会由官府尽快处理,免得引起疫病。
      那白骨不是这一两个月能形成的,无论是官府不想管,还是有心无力,对结果都无甚影响。
      周全心下盘算着,时不时借着路不稳歪一歪身子,惹得崔挟月抓他越发用力。

      崔挟月开路开得十分不走心,崔叙、陆盛两人在她脑袋里来回晃荡,还有个潜进京城的影一,乃至她找到个全乎大帐,看也没看拽着人就往里进。
      崔挟月漫不经心一抬眼,寒毛炸起,瞬间把魂吓跑五里地。
      周全纵使有准备也被尸体垒尸体的阵仗吓的真情实感打了个战栗,“这是……?”

      火光在呼啸的西风中骤然腾空,将大帐内尸骸照得如鬼域,数不清的干瘦尸体垒成一摞摞,脸颊凹陷肚皮高高拱起。惨状被严寒保存完好,男女老少皆有,手腕处被人用粗绳捆牢,此时皮肉松垮,那绳结却依旧深深勒在骨头上。

      崔挟月罕见拿不稳剑,明晃晃剑尖不断发出细碎呜咽——恐惧消失一干二净,愤怒几乎要破体而出。
      这是活生生困死他们!
      但凡有一丝逃命力气的流民,早早便南去逃难,留下的无非是老弱病残。他们一日不断气,便一日是某些人眼中的“麻烦”。

      崔挟月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掩藏在朱门后的面孔。“流民今天死一批明天死一批,索性圈起来集中处理……还省的预防疫病!”
      是谁?皇帝暗授?是官员欺上瞒下?还是从上到下皆墨守成规?
      崔挟月勉强定了定心神,转身牢牢挡住身后炼狱般景象,不容拒绝地将周全赶出大帐:“在外面等会。”

      周全:“你……”
      “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崔挟月剑尖挑起帐帘,彻底隔绝周全视线。

      火折子在他手上,影影火光随西风跳动,只能照亮一小块范围。
      周全沉默良久,脚尖不住踢着帷幕上的雪土,他并非断绝七情六欲,此间种种让人心惊,可人死不能复生,莫说皇帝不想管,便是惩治了这一批,下一批官员难道不会效仿?
      水至清则无鱼啊……

      不知过了多久,崔挟月挑帘出帐,收剑入鞘,擦干手上脏污,她脸上看不出波澜,只剩眼底未熄的余烬:“走吧。”
      崔挟月侧身挑帘而出时,瞬息风夹杂着火光照亮了帐内——尸首被整齐安置,那些曾捆绑他们的绳索,尽数断裂散乱在地。

      生前不得自由,死后,总该给他们一个不再束缚的结局。

      周全飞快敛下神色,目光在她沾尘的衣摆上一掠而过,什么也没问。乖巧地应了一声,主动将袖子递给崔挟月拉着:“是我着急公务探查,连累崔姑娘了。”
      崔挟月摆摆手,心脏一阵阵闷痛,疲惫得说不出客套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改名啦改名啦,封面也换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