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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李函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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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函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进入一个艺术家的私人工作室。出租车在雨中行驶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一栋废弃工厂改造的建筑前。雨水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楼梯流淌,李函小心翼翼地跟在陈佑身后,高跟鞋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心,第五级台阶有点松动。"陈佑头也不回地说,钥匙串在她手中叮当作响。顶层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陈佑的工作室位于城郊这栋改造过的旧工厂顶层,宽敞的空间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李函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工业风格的吊灯,裸露的红砖墙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画作,有些已经完成,有些还处于草图阶段。地上散落着素描稿和空酒瓶,角落里堆着几十个颜料管,像一支支被挤扁的彩色牙膏。
"欢迎来到我的'疯人院'。"陈佑踢开地上的杂物,几支炭笔滚到一旁。她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二手冰箱,冰箱门上贴满了展览门票和外卖单。"啤酒还是红酒?"她头也不回地问。
"啤酒就好。"李函小心翼翼地绕过几个画架,画布上那些扭曲的人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诡异。她在一张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椅子上坐下,发现扶手上沾着干涸的颜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肌理。
窗外,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形成一种奇特的节奏。陈佑递给她一瓶冰镇啤酒,瓶身上凝结的水珠立刻沾湿了她的手指。
"为糟糕的一天干杯。"陈佑碰了碰她的酒瓶,自己猛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几滴酒液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
李函小啜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经常这样...独自喝酒?"她环顾四周,注意到工作台边缘排列着十几个空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绿光。
"比吃药强。"陈佑坐到工作台边,拿起炭笔随手在废纸上勾画,线条凌乱而有力,"至少不会上瘾。"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李函熟悉的嘲讽,但眼神却飘向远处。
李函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条细细的白线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陈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故意晃了晃手腕,让伤痕完全暴露:"别担心,今晚没这个打算。虽然..."她苦笑一声,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马克西姆肯定撤单了,王莉会把我踢出画廊,我又要回到靠接商业插画过活的日子。"
"你之前靠什么生活?"李函忍不住问。这个问题在她舌尖盘旋已久,此刻终于脱口而出。
"教儿童绘画,画图书插图,偶尔接点设计活儿。"陈佑又开了一瓶酒,这次是红酒,她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真正的艺术养不活艺术家'——这是我大学老师说的,真他妈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标签。
李函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幅被布遮盖的大画上,画架比其他作品更靠近工作台中心位置,显然受到特殊对待:"那是新作品吗?"
陈佑犹豫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在进行某种内心挣扎。最终她放下酒瓶,走过去缓缓掀开遮盖布:"《裂隙》,还没完成。"
画面上是两条平行延伸的裂缝,一条漆黑粗糙,像是被暴力撕裂的伤口;另一条却透着微光,边缘泛着奇异的蓝。裂缝之间隐约可见两个人形轮廓,似要触碰却又分离,她们的姿态既像拥抱又像推拒。
李函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走近:"这是..."
"不知道。"陈佑罕见地流露出不确定,手指轻轻抚过画布上未干的颜料,"只是最近总梦到这个画面。"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李函站在画前,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共鸣。那些交错的线条、对比强烈的色彩,仿佛将她内心的矛盾具象化:"两个人似乎想要跨越裂缝相遇..."
"但裂缝本身就是她们。"陈佑轻声说,手指悬在画布上方,像是在感受什么无形的能量,"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被自己的深渊分隔开的吗?"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
李函心头一震。这种感受太熟悉了——作为心理医生,她每天帮助他人面对内心创伤,却无人知晓她自己的孤独与压力。那些深夜独自流泪的时刻,那些面对患者自杀后的自责,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恐惧。
"你应该完成它。"李函真诚地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加坚定。
陈佑看着她,突然问:"你相信艺术能治愈人吗?"她的眼神锐利,像是要看穿李函的伪装。
"我相信任何真诚的表达都有治愈力。"李函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啤酒瓶,"就像心理咨询,本质上是帮助人找到自己的'语言'来表达痛苦。"她停顿了一下,"有时候,仅仅是能够命名自己的痛苦,就是一种解脱。"
"有意思。"陈佑拿起另一支笔,这次是沾满颜料的画笔,"大多数医生只会开药。"她的语气中带着李函熟悉的讥诮,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药物有它的作用,但..."李函停顿了一下,想起那些依赖药物却依然痛苦的患者,"真正的改变发生在理解与被理解的那一刻。"
陈佑若有所思地点头,开始在画上添加细节。她的动作很快,笔触却异常精准,仿佛那些图像早已在她心中完整呈现。两人陷入舒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李函发现自己被这种创作过程迷住了——陈佑时而后退几步眯眼观察,时而突然上前快速添加几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专注的能量。
不知过了多久,李函发现自己放松得几乎要睡着。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明天还有早会。"
陈佑似乎才从创作中回过神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这么晚了,你确定要回去?"她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沙发床,上面堆着几件衣服和一条皱巴巴的毛毯,"你可以睡这里,比冒雨打车安全。"
李函犹豫了一下,想起明天早上那个至关重要的会议,以及此刻空荡荡的街道:"那就打扰了。"
陈佑翻出干净的毛巾和一件oversize的T恤:"浴室在那边,"她指了指一扇斑驳的木门,"热水可能不太稳定,往左拧是热水,但别抱太大希望。"
当李函洗漱完毕出来时,发现陈佑已经在工作台前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画笔,脸上沾着几点颜料。她轻轻走过去,想叫醒她去床上睡,却在近距离看到陈佑睡颜时停住了。
在睡梦中,陈佑的面容放松了所有防备,眉头却微微皱着,嘴角不时抽动,像是在经历什么不愉快的梦境。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中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闪亮的痕迹。李函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拭去那滴泪。陈佑在梦中呜咽了一声,像受伤的小动物,身体微微蜷缩。李函的心揪紧了,本能地用上了心理咨询中的安抚技巧。
"没事的,"她轻声说,手指轻柔地梳理陈佑的额发,"你很安全..."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安抚一个惊恐的孩子。
陈佑的呼吸渐渐平稳。李函正准备退开,突然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瞳孔因为突然醒来而扩大。
"专业习惯?"陈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挪开,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李函僵住了,手指还停留在陈佑的发间:"我...抱歉,我不该..."
"没关系。"陈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画笔从她手中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经常做噩梦,习惯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李函注意到她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李函先退后一步,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着陈佑的T恤,衣服上还带着对方的味道——松节油、颜料和某种淡淡的柑橘香气:"你应该去床上睡,我睡沙发就行。"
陈佑点点头,但没有立即动身。她看着李函,眼神复杂:"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睡着...自从三年前。"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李函不知该如何回应。陈佑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看来你的专业素养确实过硬,李医生。"
"叫我李函就好,"李函也笑了,感到一种奇特的轻松,"朋友之间。"
第二天清晨,李函被阳光和咖啡香气唤醒。陈佑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工作台前忙碌,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早,"她头也不回地说,手中的画笔在调色板上快速搅拌,"咖啡在桌上,牛奶在冰箱里。如果你敢往我的咖啡里加糖,我们就绝交。"
李函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想必是陈佑半夜给她盖上的:"几点了?"
"七点半。我猜你九点上班?"陈佑终于转过身,李函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了,显然没睡好。
"天,我得赶紧..."李函跳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着陈佑的睡衣,"我的衣服..."
"烘干了,在浴室门口。"陈佑指了指,又补充道,"我熨了一下。"她的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扬。
李函匆匆洗漱更衣,发现自己的衬衫不仅被洗净烘干,连扣子都重新缝过。她回到主室时,陈佑正在打包一个纸袋。
"等等,"陈佑叫住她,递过纸袋,"早餐三明治,路上吃。加了双份火腿,我看你昨晚几乎没动那盘沙拉。"
李函接过,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市美术馆有个新展览'心灵图景',是心理学与艺术的跨界展。有兴趣一起去吗?"
陈佑挑眉,用沾满颜料的手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听起来像是你的专业领域。"
"正好相反,"李函微笑,指了指墙上那些充满张力的画作,"我需要一个艺术专家当向导。"
"好吧,"陈佑假装勉强地答应,但眼睛亮了起来,"反正我最近应该接不到活了。"她的语气轻松,但李函注意到她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疤痕。
李函笑着摇头:"你的《裂隙》会震撼他们的,我保证。"她指了指那幅昨晚陈佑修改过的画,现在两条裂缝之间多了几丝几乎不可见的金线,像是某种微弱的连接。
离开工作室,李函的心情莫名轻松。医院的压力依然存在,但似乎变得可以承受了。她不知道这种改变从何而来,但很感激。纸袋里的三明治还热着,她咬了一口,发现里面夹着她最喜欢的瑞士奶酪。
与此同时,陈佑站在窗前,看着李函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布边缘。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喂,林教授吗?我是陈佑...对,好久不见。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关于心理学与艺术合作的可行性研究..."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目光落在《裂隙》上那几丝新添的金线上。
挂断电话后,陈佑回到《裂隙》前,开始大胆地添加色彩——温暖的橘红和深邃的蓝,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在画布上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画上,那些金色的线条闪闪发光,像是黑暗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