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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开局死局?姐靠医术杀穿侯府
意识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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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里,每一次试图挣脱,都牵扯出无数尖锐的、细密的痛楚,从四肢百骸疯狂地涌向大脑深处。那痛感不是瞬间炸裂的,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和缓慢的侵蚀感,像是无数饥饿的虫子正用细小的口器,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皮肉,钻磨着她的骨头。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败腥臭味,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这气味如此熟悉,又如此恐怖——是坏死组织混合着脓血在高温下加速腐败,最终滋生蛆虫时特有的、属于死亡深渊的气息。
“呃……”
一声微弱的、破碎的呻吟从她干裂渗血的唇缝间挤出,带着濒死的沙哑。沉重的眼皮仿佛被黏稠的胶水死死糊住,她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艰难地掀开一道细缝。
光线昏暗而浑浊。映入眼帘的,是几根腐朽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歪歪扭扭的房梁,上面结满了厚厚的、灰黑色的蛛网,如同垂死的幽灵悬挂着破败的裹尸布。几缕惨淡的、有气无力的天光,从屋顶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洞中勉强挤进来,在弥漫着浓重尘埃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的尘埃颗粒,像极了黑暗中无声飘散的骨灰。
身下是冰冷而坚硬的触感,透过一层薄得可怜的、散发着霉味和汗馊味的垫絮,直接硌着她的骨头。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右侧腰腹处传来一阵阵钻心蚀骨、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
苏云卿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她最后的记忆,是手术室无影灯刺目的白光,是心电监护仪上那条骤然拉直、发出绝望长鸣的绿色横线——那是她连续奋战三十六个小时,试图从死神镰刀下抢回一个复杂心脏贯穿伤的特种兵时,自己身体发出的悲鸣。过劳,心源性猝死。她,苏云卿,二十一世纪最年轻顶尖的心胸外科圣手,被誉为“能从阎王生死簿上硬抠名字”的女人,竟然倒在了自己最熟悉的手术台上?
那现在……这是哪里?地狱的某个角落?可地狱里,怎么会有如此具体、如此折磨人的痛?
她用尽力气,将眼珠艰难地转向剧痛传来的方向——自己的右侧腰腹。
视线所及,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当场呕吐出来。
一件分辨不出原色的、沾满污垢的粗布中衣被撩起一角,露出了底下的皮肤——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皮肤的话。大片大片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黑色,肿胀得如同发酵过度的面团,表面覆盖着一层黄绿相间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脓液。而在那脓液覆盖的边缘和深处,在那些已经发黑坏死的皮□□隙里,赫然蠕动着无数细小的、乳白色的点!
是蛆!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它们在腐肉脓血中欢快地、贪婪地蠕动着、钻探着,啃食着这具身体最后的生机,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炸裂的“沙沙”声!伤口周围的皮肤边缘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而中心区域,已经能看到一丝暗红的、不再有血液流出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那是更深层组织开始坏疽的征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苏云卿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疼痛和眩晕。这不是梦!这恐怖的伤口,这地狱般的环境,这具正在被蛆虫啃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身体……是真实的!
就在这巨大的震惊和生理性的强烈恶心感几乎要将她再次拖入黑暗时,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强行灌入的滚烫铁水,猛地冲进了她的大脑!
大胤朝……永宁侯府……嫡长女……苏云卿……生母早逝……父亲苏正德冷漠薄情……继母林氏佛口蛇心……庶妹苏云瑶骄纵恶毒……
记忆的碎片杂乱无章,充斥着原主短暂一生中所有的屈辱、痛苦、绝望和刻骨的冰冷。从生母难产而亡被扣上“克母”的污名,到幼时被故意推入结冰的荷花池落下畏寒病根,再到被刻意养废、大字不识、粗鄙不堪成为全京城的笑柄……点点滴滴,都浸满了毒汁。
而腰腹这道致命的伤口,更是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苏云卿融合后的灵魂上!
三天前!上元灯节!那个她名义上最亲的“妹妹”苏云瑶,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巧笑倩兮地邀请她一同去侯府后花园最高的“揽月阁”赏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就在那最高的栏杆旁,苏云瑶脚下“一个不稳”,惊呼着撞向原主!原主身体失控,后背重重撞上栏杆——而那看似坚固的雕花木栏杆,竟然应声断裂!
原主从三层高的揽月阁直直坠落,腰部狠狠砸在下方嶙峋的假山石上!剧痛瞬间夺走了她的意识。而混乱中,她最后看到的,是栏杆断裂处那异常整齐、崭新的锯痕!是苏云瑶站在高处栏杆断裂处,那张被璀璨灯火映照得无比清晰、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脸上,那混合着得意、怨毒和一丝扭曲快意的笑容!
记忆的画面和眼前蠕动的蛆虫重叠,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冰寒,瞬间点燃了苏云卿这具残破身体里最后一点火星!不是意外!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
原主被抬回这侯府最偏僻荒凉的“听竹轩”后,就被彻底遗弃了。除了一个被继母林氏以“伺候不力”为由罚去浆洗房做苦役的、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老仆赵嬷嬷,再无人踏足。没有郎中,没有汤药,只有一碗碗能照见人影、冰冷刺骨的稀粥,和一句句隔着破败院门传来的、属于继母林氏心腹王妈妈那刻薄阴冷的“叮嘱”:
“大小姐,夫人说了,您身子骨弱,得静养,可千万不能挪动,更不能见风,免得邪气入体,落下更大的病根儿!这药啊……哎哟,府里最近事忙,库房一时也支应不开,您再忍忍,过两日就给您送来!”
静养?不能挪动?过两日送药?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要活活看着她在这肮脏的破屋里流尽最后一滴血,烂成一堆白骨!好一个佛口蛇心的永宁侯夫人林婉柔!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庶妹苏云瑶!还有那个对亲生女儿生死不闻不问、冷血到极点的永宁侯苏正德!
“嗬……”苏云卿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不是因为疼痛,而是被那滔天的恨意和极致的愤怒堵住了呼吸!原主那卑微、怯懦、被践踏到尘埃里的灵魂,在她苏醒的这一刻,所有的怨气和不甘,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轰然喷发,与她苏云卿骨子里那份属于顶尖医者的冷静掌控欲和属于强者的绝对骄傲,激烈地碰撞、交融!
想让我死?想让我烂在这里无人问津?
苏云卿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吸了一口这污浊腐败的空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蛆虫啃噬的腐臭钻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腰腹的伤口因为这震动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这剧痛,却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瞬间将她濒临溃散的意志重新凝聚!
“咳……咳咳……想……得……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破碎的喉咙深处、从骨髓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甜,也带着一种淬了冰、淬了火的决绝!
她,苏云卿,能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抢人!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重伤战士拉回人间!她这把柳叶刀下救过的亡命之徒、政要显贵,哪个不比这侯府后宅里的魑魅魍魉凶险百倍?
区区伤口感染?蛆虫蚀骨?放在她那个时代,配合顶级抗生素和清创术,根本不算绝症!就算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有办法!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可能中创造奇迹!
求生的本能和属于顶尖外科圣手的强大意志力,瞬间压倒了身体濒临崩溃的虚弱和那足以摧毁常人意志的剧痛。苏云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一切无用的恐惧和愤怒,大脑如同最高效的手术计算机,开始飞速运转,评估自身状况,搜寻一切可用的资源。
身体极度虚弱,严重脱水,高热(虽然现在感觉冷,但这是感染性休克的先兆),重度混合感染(腐败组织、脓液、蛆虫),开放性损伤伴深层组织坏疽风险,失血导致贫血……情况危殆到极点,每一秒都在滑向死亡深渊。
环境?破屋,烂床,除了身下这床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薄被,几乎一无所有。
资源?零!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没有食物,甚至没有一个能搭把手的人!那个唯一可能帮她的赵嬷嬷,还被支去了浆洗房!
绝望吗?苏云卿的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冰冷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的弧度。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没有资源?那就从死神手里抢!从这吃人的侯府里夺!
第一步,清创!必须立刻、马上处理这该死的伤口!蛆虫在啃噬腐肉的同时,也会分泌物质刺激新肉芽生长?那是建立在伤口尚有生机、且蛆虫本身相对“干净”的前提下!眼下这些在腐败环境中滋生的蛆虫,只会加剧感染,将毒素和更多的细菌带入更深层组织!必须清除!
她需要光!需要水!需要能处理伤口的东西!
苏云卿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开始在这昏暗污浊的破屋里一寸寸扫过。腐朽的房梁,脱落的墙皮,角落堆积的蛛网和厚厚的灰尘……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了门口方向。
那里放着一个粗陶盆,盆沿缺了个大口子,里面残留着一点点浑浊发黄的水渍,水面还漂浮着几根枯草和灰尘。那是不知道多少天前,或许是好心的赵嬷嬷偷偷送来的,早已冰冷变质,甚至可能爬过虫子。
水!浑浊不堪,但对于此刻的苏云卿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哪怕它脏,也比没有强!清洗的第一步,需要它!
还有……盆旁边,似乎丢着一小块灰扑扑的、边缘磨损得如同锯齿的布片?像是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
苏云卿的心脏,因为这一线微弱的希望,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牵扯着伤口又是一阵剧痛。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呼。不能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她开始尝试移动身体。仅仅是微微侧身,想要翻动一下,腰腹间传来的剧痛就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枯草般的乱发,顺着她凹陷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因为剧痛和极度的虚弱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呃啊……”细碎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齿缝间溢出。不行!这样不行!必须节省每一分力气!她强迫自己停下徒劳的挣扎,急促地喘息着,如同一条离水的鱼。
放弃?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苏云卿用更强大的意志力碾碎!开什么玩笑!她苏云卿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当年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在战地的帐篷医院里,没有电,没有充足的血源,仅凭着一盏煤油灯和简易器械,她都能顶着炮火完成开胸手术!眼前这点困境,算个屁!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大幅度移动身体,而是将所有的意念集中到自己的右臂上。手臂瘦得如同枯柴,皮肤松弛黯淡,但此刻,这却是她唯一还能稍微控制的肢体。
动!给我动起来!
她用尽灵魂的力量去驱动这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臂。指尖在冰冷的床板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再动!一寸,一寸……如同蜗牛爬行,如同蚂蚁搬家。指甲抠进了床板上陈年的污垢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
时间在剧痛和极致的专注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她的右手五指,终于颤抖着、痉挛着,无比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身体右侧的床沿。指尖,距离地面那个破口的粗陶盆,还有将近一尺的距离!
这一尺,此刻却如同天堑!
苏云卿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喉咙里干得像要冒出火来。身体的能量在刚才的挪动中几乎消耗殆尽,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不行……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猛地一低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咬在了自己左臂内侧的皮肉上!
“唔——!”尖锐的痛楚瞬间刺穿了昏沉的迷雾,让她获得了片刻的清醒。口腔里弥漫开更浓郁的血腥味。借着这股自残带来的短暂清醒,苏云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臂猛地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向床外倾斜!
“噗通!”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重重地从那张腐朽的矮床上摔落在地!尘土瞬间被激起,呛得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砸在地面的冲击力,让腰腹的伤口仿佛被彻底撕裂开,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暂的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冰冷粗糙的地面触感将她从濒死的剧痛中拉回一丝意识。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布满灰尘和污垢的地面,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腰腹处那持续不断、如同跗骨之蛆的剧痛,还在提醒着她还活着。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苏云卿的视线,却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自己的右手前方——那破口的粗陶盆边缘!
她摔下来的位置,歪打正着地,让她的右手指尖,刚刚好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粗糙的盆沿!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微弱的狂喜猛地冲上苏云卿的鼻尖和眼眶。成了!第一步!她碰到了!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微弱却无比顽强地跳动起来。她顾不上全身散架般的剧痛,顾不上脸上沾染的污秽,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支撑起一点点空间,然后用尽残存的意志力,驱动着如同灌了铅的右臂,颤抖着、痉挛着,五指死死地抠住那粗粝的盆沿,一点一点,将那沉重的陶盆往自己身前拖拽。
粗糙的陶盆边缘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耗尽她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力气,汗水混合着灰尘,在她脸上冲刷出几道泥泞的沟壑。
终于,陶盆被她拖到了脸前。浑浊发黄、漂浮着杂质的水,在缺口的盆底浅浅地漾着。那气味并不好闻,带着一股土腥和腐败味。
水!活命的水!
苏云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她顾不上脏,猛地低下头,将干裂出血的嘴唇凑近盆边,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贪婪地、大口地啜饮起来!冰冷、浑浊、带着怪味的水涌入喉咙,刺激得她又是一阵呛咳,但更多的水被她吞咽了下去。久旱逢甘霖!这污浊的水,此刻却如同琼浆玉液,滋润着她干涸灼烧的喉咙和身体。
贪婪地喝了几大口,直到感觉冰冷的液体在胃里微微胀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尽管这暖意很快被身体的寒冷覆盖),苏云卿才强迫自己停下来。不能喝太多太快,虚弱的肠胃受不了。她喘息着,目光落在了盆边那块灰扑扑的破布片上。
很好,水有了,清理伤口的第一步工具也有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费力地抓住那块边缘磨损得如同锯齿的破布。布片入手粗糙油腻,不知沾了多少污垢。苏云卿毫不犹豫地将破布浸入浑浊的水中,用力揉搓了几下,洗掉一些浮灰。然后,她开始处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污秽不堪、与伤口脓血粘连在一起的中衣。
解开衣带的过程又是一场酷刑。布料和伤口上的脓血、腐败组织早已干涸黏连,每一次微小的撕扯,都如同将皮肉生生剥离。苏云卿死死咬着牙,牙根几乎要咬碎,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她控制着呼吸的节奏,用浸湿的破布一点一点地浸润、软化那些黏连处,动作缓慢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
时间在剧痛和专注中流逝。当那件散发着恶臭的中衣终于被褪到腰腹以下,露出了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时,苏云卿已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金纸,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到了再次昏迷的边缘。
她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休息了足足有半刻钟,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将目光投向那地狱般的伤口。
近距离的观察,比之前惊鸿一瞥更加恐怖。青黑肿胀的皮肉,黄绿色的脓液,蠕动的蛆虫,暴露的暗红肌肉……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
苏云卿的眼神却如同淬炼过的寒冰,冷静得可怕。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探向伤口边缘。指尖冰凉,触碰到那肿胀滚烫的皮肉时,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她强忍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蠕动最密集的区域,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皮肤下的波动感(波动感提示深部脓肿)和明显的捻发音(皮下气肿,提示产气菌感染),让她的心猛地一沉。感染范围比她预想的更深、更广!腐败性筋膜炎?气性坏疽?无论哪一种,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都是九死一生!
“呼……”苏云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神却更加锐利、更加专注。九死一生?那她就要搏那一线生机!
第一步,物理清创!清除肉眼可见的异物、脓液、腐败组织和……蛆虫!
她再次将那块破布浸入浑浊的水中,用力拧干(尽管依旧脏污)。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布叠成一个小角,如同握着一把微型的手术刮匙,屏住呼吸,对准伤口边缘一块腐败发黑、蛆虫相对较少的坏死皮肉,狠狠地压了下去!
“呃——!!!”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冲破了苏云卿紧咬的牙关!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忍耐极限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同时捅进了她的伤口,疯狂地搅动!她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剧烈地弓起、痉挛,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的血雾笼罩!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剧痛如同海啸,几乎瞬间摧毁了她所有的意志。意识在黑暗的边缘疯狂摇曳,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叫嚣:放弃吧!太痛了!死了就解脱了!
“不……能……死!”苏云卿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她猛地抬起左臂,再次狠狠地咬了下去!尖锐的疼痛暂时分散了腰腹处那毁天灭地的剧痛,让她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给细菌和蛆虫更多繁衍扩散的时间!停下来,就是死!
苏云卿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属于手术台上掌控生死之人的绝对意志!她不再犹豫,不再给自己任何软弱的机会!右手抓着那块湿漉漉的破布,如同抓着救命的稻草,更如同握着死神的镰刀,对准自己腰腹的伤口,开始了地狱般的自我清创!
刮!用力刮掉那些发黑坏死的表皮!捻!忍着剧烈的捻发音和钻心的痛,用手指将那些附着在深层组织上的腐败筋膜尽力剥离!挤!用指腹狠狠按压肿胀的边缘,挤出更多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脓液!
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她身体剧烈的抽搐和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汗水混合着血水、脓水,在她身下汇聚成一滩污浊粘腻的液体。她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世界仿佛只剩下那无边的剧痛和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被惊扰的蛆虫!它们蠕动着,翻滚着,有些甚至顺着她的手指、破布,爬向她的手腕!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
“滚开!”苏云卿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她猛地甩动手臂,将几条蛆虫甩飞,然后更加粗暴地用破布去擦拭、去碾压那些在伤口深处蠕动的白色小点!用疼痛去覆盖恶心!用疯狂去对抗绝望!
刮!捻!挤!擦!碾!
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这血腥而残酷的动作。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支撑她的,只剩下那刻入骨髓的本能——清创!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地上那滩污水中,混合着大量的脓血、腐败的碎肉组织,以及无数被碾死或清理出来的乳白色蛆虫尸体,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恶臭。
苏云卿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止。她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腰腹的伤口经过这惨烈的“手术”,边缘的坏死组织被清除了一部分,露出了更多暗红渗血的肌肉,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肿胀感似乎略微减轻了一点点?脓液也少了一些?还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意识沉入无边的冰冷深渊。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破旧的院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听竹轩那扇几乎要散架的破旧院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隙。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粗布袄子的老妇人,佝偻着腰,如同惊弓之鸟般,飞快地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插上门栓。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袱,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正是被罚去浆洗房做苦役的赵嬷嬷。
她脚步虚浮踉跄,显然在浆洗房受了极大的磋磨,整个人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间唯一透着腐朽气息的破屋走去。小姐……她的小姐……三天了!整整三天!她被那狠毒的王妈妈看得死死的,日夜不停地搓洗那些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双手泡在冰冷的碱水里早已溃烂流脓,稍微慢一点就是鞭子抽下来。她心急如焚,却寸步难行。
直到今天午后,王妈妈被夫人叫去问话,她才觑了个空子,用藏在鞋底的最后几个铜板,买通了看守浆洗房后门的一个惫懒小厮,如同逃命般跑了回来。她怀里这个捂得发热的小包袱,是她拼死从牙缝里省下、又偷偷典当了小姐生母留下的一枚不值钱的银丁香耳坠,才换来的几个干硬冰冷的杂粮窝头和一小包最劣等的、几乎没什么药效的止血草根磨成的药粉。
“小姐……小姐……老奴回来了……您……您再撑一撑……”赵嬷嬷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哭腔。她不敢想象小姐现在是什么样子。三天前被抬回来时,小姐腰上那个血窟窿,那惨白的脸色……三天滴水未进,无人照看……
她颤抖着推开那扇同样破败的屋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砸在赵嬷嬷的脸上,冲得她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惨淡天光,她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下一刻,赵嬷嬷如同被厉鬼扼住了喉咙,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怀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个黑硬的窝头滚落出来。
她看到了什么?!
她的小姐,侯府嫡长女苏云卿,像个破败的玩偶般趴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滩污浊粘稠、混合着暗红血色、黄绿脓液和无数白色细小虫尸的液体!小姐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被褪到腰下,露出腰侧那个狰狞无比、边缘皮肉翻卷、深可见暗红肌肉的恐怖伤口!伤口周围一片狼藉,像是被野兽啃噬过!小姐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干裂乌紫,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
而小姐的右手,还死死地抓着一块沾满脓血蛆虫的破布!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嚎猛地从赵嬷嬷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绝望和撕心裂肺的悲痛!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瘫跪在地上!
“小姐!我的小姐啊!!”赵嬷嬷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涕泪横流,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触碰苏云卿冰冷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最后的气息。“天杀的!天杀的林婉柔!天杀的苏云瑶!你们好毒的心肠啊!这是要活活磋磨死我家小姐啊!侯爷!侯爷!您睁开眼看看啊!这是您的亲生女儿啊!!”她悲愤欲绝,哭嚎声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凄凉。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冲垮了赵嬷嬷的理智。她哭喊着,咒骂着,双手死死地抓挠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小姐这模样……这分明是……分明是已经……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瘫坐在污秽的地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小姐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如跟着小姐一起去了……黄泉路上,她还能伺候小姐……
就在赵嬷嬷万念俱灰,甚至开始寻找能让自己解脱的物件(比如那破陶盆的碎片)时,地上那具“尸体”的指尖,极其微弱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这细微到极致的动静,在赵嬷嬷死寂的世界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猛地扑过去,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苏云卿冰冷的手腕,将耳朵死死地贴在苏云卿沾满污血的胸口。
咚……咚……咚……
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如同风中残烛的心跳声,透过冰冷的皮肤和单薄的骨肉,顽强地传递到赵嬷嬷的耳中!
活着!小姐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绝望!赵嬷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次却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之泪!
“活……活着!小姐还活着!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苏云卿从地上那滩污秽中抱起来,却又怕触碰她那恐怖的伤口。
“水……干净……水……”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从苏云卿干裂的唇间飘出。在剧痛和昏迷的深渊边缘,她凭借着超人的意志力,捕捉到了赵嬷嬷的声音!是赵嬷嬷!她回来了!生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赵嬷嬷如同听到了圣旨,猛地一激灵!“水!对!干净的水!”她慌乱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破陶盆和滚落的窝头上。不行!这里的水太脏了!小姐需要干净的水!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柜旁(那是这屋里唯一的家具),颤抖着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她抓起碗,又冲到门口,刚想开门,动作却猛地僵住!
不行!不能从院门出去!万一被王妈妈的人看到……夫人知道了,小姐就真没活路了!
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端着碗,毫不犹豫地冲向屋子后墙。那里有一个用破草席勉强遮挡的、用于通风的小破洞。她拨开草席,将碗伸出去,接住从屋檐瓦缝间滴落下来的、相对干净的雨水!虽然依旧浑浊,带着泥腥味,但比起地上盆里的,已是天壤之别!
接了半碗水,赵嬷嬷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端到苏云卿身边。她跪坐下来,用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袖子,沾湿了雨水,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苏云卿脸上、唇边的污血和汗渍。
冰冷的雨水触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苏云卿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那张布满皱纹、涕泪交加、却充满了狂喜和心疼的老脸。“嬷……嬷……”苏云卿的喉咙干涩刺痛,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但看到赵嬷嬷的这一刻,她心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丝。不是一个人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小姐!小姐!是老奴!是老奴啊!”赵嬷嬷泣不成声,连忙将碗沿凑到苏云卿唇边,“水……干净的水……您喝点……”
苏云卿贪婪地啜饮了几口。冰冷的雨水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她积攒了一点力气,目光艰难地转向自己腰腹那依旧狰狞的伤口,又看向赵嬷嬷。
“药……粉?”她刚才昏迷前,似乎听到了包袱落地的声音?
赵嬷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捡起地上那个小包袱,颤抖着打开,露出里面几个黑硬的窝头和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勉强包着的纸包。
“有!有药!小姐!老奴……老奴弄到了一点点止血草粉!”赵嬷嬷如同献宝般,将那个小小的纸包捧到苏云卿眼前,浑浊的老眼里又涌出泪水,“只是……只是最劣等的……恐怕……恐怕没什么大用……是老奴没用……”
苏云卿的目光落在那包劣质的草药粉上,眼中却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劣等?有,总比没有强!止血草粉(地榆)虽然药效远不如三七、白及等,但确实有一定收敛止血、清热解毒的作用!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够……够了……”苏云卿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指令,“嬷嬷……听我说……用……雨水……把药粉……调成糊……敷……敷在伤口……”
她必须争分夺秒!刚才的自我清创只是权宜之计,粗糙、不彻底,感染随时可能反扑!现在有了帮手,有了最基础的药物,必须立刻进行二次清创和敷药!
赵嬷嬷没有丝毫犹豫,对小姐的指令有着本能的遵从。她立刻用破碗里剩余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将那包黑褐色的劣质止血草粉调成粘稠的糊状。
苏云卿强撑着精神,指挥道:“先……洗……手……用雨水……洗干净……手……” 她必须尽可能减少二次感染的风险。赵嬷嬷愣了一下,立刻照做,将双手在破碗里仔细搓洗“把……那盆……脏水……倒掉……盆……洗干净……用雨水……”苏云卿继续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的力气。赵嬷嬷立刻行动,忍着恶心处理掉那盆污秽,将破陶盆拿到后墙洞口,用滴落的雨水反复冲洗干净。
“现在……嬷嬷……帮我……”苏云卿深吸一口气,积攒着最后的力量,“把……伤口……边缘……再……擦洗……用力……把……烂肉……脓……擦掉……看到……红的……肉……就……停……”
接下来的过程,对于两人来说,又是一场炼狱般的折磨。
赵嬷嬷按照苏云卿的指示,用新接的相对干净的雨水浸湿了自己里衣撕下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颤抖着、却异常坚决地开始擦拭伤口边缘。每一次擦拭,都伴随着苏云卿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和身体的剧烈抽搐。赵嬷嬷心如刀绞,老泪纵横,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她咬着牙,用力擦掉那些残余的脓液、腐败组织和零星可见的蛆虫。
苏云卿则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用自残般的剧痛(掐自己的大腿)来对抗伤口传来的毁灭性疼痛,同时用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赵嬷嬷的动作,用破碎的声音进行着最精确的指导。
“左……左边……一点……对……擦……深点……用力……”
“那……块……黑的……刮……刮掉……”
“脓……挤……挤出来……”时间在无声的酷刑中流逝。当赵嬷嬷终于按照苏云卿的要求,将伤口周围清理得相对“干净”(虽然依旧狰狞恐怖,但腐肉脓液和蛆虫基本清除,露出了更多渗血的暗红肌肉组织)时,两人都已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苏云卿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靠一股狠劲撑着。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碗调好的药糊。
“敷……厚厚……一层……整个……伤口……”
赵嬷嬷用颤抖的手指,舀起那粘稠黑褐的药糊,小心翼翼地、厚厚地敷在苏云卿腰腹那恐怖的伤口上。药糊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剧烈的、如同无数蚂蚁啃噬般的刺痛和清凉感交织的怪异感觉,让苏云卿的身体又是一阵痉挛。敷好药,赵嬷嬷又用包袱里仅剩的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原本是准备给小姐擦汗的),撕成几条,勉强将伤口包扎起来,防止污染。
做完这一切,赵嬷嬷彻底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却奇迹般还活着的小姐,又看看那狰狞伤口上覆盖着的劣质药糊,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样……真的能行吗?
苏云卿也到了极限。敷药带来的短暂清凉感过去后,是更加汹涌的高热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交替袭来。失血、脱水、感染、剧痛、精神意志的巨大消耗……所有的负面状态如同无数座大山,轰然压向她的意识。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赵嬷嬷,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窝头……水……给我……守好……门……谁……来……都……不开……”
说完最后一个字,苏云卿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这一次的昏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身体机能降到了最低点,所有的能量都被调用去对抗那致命的感染和修复千疮百孔的创伤。
赵嬷嬷看着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的小姐,听着她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心如刀绞。她连忙将那个冰冷的杂粮窝头掰下一小块,在雨水里泡软,然后小心翼翼地撬开苏云卿的牙关,一点点喂了进去。又不断地用碗接雨水,一滴一滴地浸润着苏云卿干裂的嘴唇。
做完这些,赵嬷嬷如同一个忠诚的老兵,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苏云卿身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屋门,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从地上捡起的、边缘锋利的陶盆碎片。
夜,深了。
听竹轩如同被遗忘的坟墓,死寂得可怕。只有破屋角落那点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炭火(赵嬷嬷回来时偷偷点上的,用的是角落里找到的一点碎炭渣),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苏云卿静静地趴在地上,如同死去。高热让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身体却一阵阵发冷颤抖。腰腹伤口被劣质药糊覆盖着,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污秽。她的身体内部,一场更加惨烈、更加凶险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致命的细菌在血液和组织中疯狂肆虐、增殖,释放着强大的毒素。而苏云卿这具残破身体里最后的免疫细胞,如同绝望的战士,在缺医少药、弹尽粮绝的战场上,凭借着主人那钢铁般的意志和不屈的求生欲,发起了悲壮而决绝的反击!
战场在她全身的血管里,在每一个被感染的细胞间。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在擂响。每一次呼吸,都是生与死的拉锯。
时间,成了最冷酷的判官。
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听竹轩外,荒草丛生的青石板小径上,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肥胖妇人,带着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提着昏暗的灯笼,如同索命的夜叉,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听竹轩那扇破败的院门。
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映出当先那妇人一张刻薄寡恩的脸,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阴冷和幸灾乐祸。正是永宁侯夫人林婉柔的心腹,王妈妈。
她走到院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死寂一片。
王妈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和一种即将完成任务的轻松。三天了,里面那位“大小姐”,想必早就凉透了吧?夫人交代的差事,总算是办利索了。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了声调,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开门!大小姐!夫人惦记着您,特意让老奴来瞧瞧您,给您送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