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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措不及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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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
夕阳的烈火和天空的柔水相互交融,天边的云像是一团团棉花。
我已经大二下册了,小学就认识的好朋友苗溪拉我晚上去吃饭。
“喂?你有时间吧,一定要来啊!我想让你认识一个人,跟我们同届,超厉害的一个男生,也是计算机系的,我想你们会很有共同话题!老地方见!”苗溪在电话里说。
“嗯。”我应道。我已经过了想和一切厉害又有共同话题的人交朋友的时间了,说白了,要不是苗溪在场,我压根儿就不想去。
火锅店弥漫的白雾冲破玻璃,孜孜不倦地勾着来往行人的魂。
很有烟火气的地方,是苗溪爱带我来的地方。我在心里默默评价。
“黎夜!这里!”苗溪向我挥手,走到我身边把我往火锅店深处带去。她在我耳边说了很多,我听不清,但还是应着,没让她一个人一直说。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最里面,苗溪坐在我身边,对面是一位开朗的男生,和苗溪很聊得来。我也觉得耳根子清净,在一边默默调调料。
过了不知道多久,苗溪狠狠摇我手臂,对我说:“看!就是那个!我想让你认识的人!”
我顺着她的手望去,看见了一个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的人。
他一身黑衣,周身裹着雾气,看不真切。明明一片模糊,却就是让人觉得他一定会是众人视线的中心。
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心情愉悦,只有我知道那也是假笑。
“苗溪,于唐,晚上好。这位是?”他自然地在于唐身边坐下,询问低着头的我的名字。
我没回话,只是淡淡掠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我们两人的瞳孔都骤然收缩,他嘴唇轻微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只是抿成一条线。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在我听来有些失真,“……黎夜……”
我觉得喉头又涩又紧,艰难地从牙缝挤出来几个字:“淮沇……好久不见……”
淮沇意识到自己看起来有些失态,有些奇怪,却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你们……认识?”苗溪问我。
我感受到呼吸有些急促,只能点点头。
“初中同学……”淮沇帮我补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我一眼又咽回去了。
鼻头猛然一酸,我轻轻吸了几下:“嗯,同学。”
“可……”苗溪终究没问出口,“吃吧,应该都饿了。”
“是啊是啊,牛肉要快点吃,不然容易老。淮沇,我记得你喜欢虾滑的吧,我刚下了点,你看着点啊,熟了就吃。”于唐努力活跃气氛。淮沇也就顺着走:“谢谢,你也吃啊,尝尝味道。”
“哎呀本来就是大家都可以吃嘛,快动筷子!”苗溪赶紧接上。
他们几人迅速活跃开来,不过还是苗溪和于唐讲,淮沇被提到了才说话。
我听不到他们具体讲了什么,只觉得胃里一阵难受。我紧紧攥着杯子,紧到指尖都泛起一层白和冷汗,还是压不下难受。“抱歉,我离开一下。”我捂着胃,直奔卫生间。
一关上门。我就“哇”一声把今天吃的全吐了。我本来就胃不太好,一天没吃什么,此刻吐的全是胃酸,我嘴里酸味夹着苦味,让我想起我的初中,好像也是这个味道。我喉咙感到酸疼,生理性泪水模糊眼眶,和胃酸一同滴落,我难受得全身都在发抖。
缓了好一会儿,我走出卫生间,就看见了淮沇。他靠着门框,应该等了不久。我实在没力气多讲话,把发抖的手背在身后,冲他点点头就侧身走过。
“难受吗?”淮沇忽然问,“还是一直这样?”
“……”我低头洗手,余光看见镜子里的淮沇一直看着我,“习惯了。”我的声音还带着哑,眼圈仍然红红的,像哭过一场。实际上也没错,只是生理性的而已。
“你……”淮沇欲言又止。
我垂着眼皮,睫毛挡住视线,看不清淮沇的表情,径直离开了。
“你脸色还好吗?”苗溪担忧地问。我摇摇头,说不上什么心理,夹了一块虾滑咽下去。
不算好吃。我默默评价。
手有点抖,但是也习惯了。手抖伴随我六七年了,我知道是心理原因,一种躯体化症状,但我懒得查。反正不会影响我日常生活,没必要。
胃部轻微的抽搐没有停下来,我不想管,能吃就吃,不能吃就算了。
苗溪知道最好别理我,拉着于唐天南海北地聊。我吃到一半,突然心情陡然变差,将碗筷推到一边,把头埋进了臂弯。我半闭眼睛,尽力忍住泪水,一声不出,盯着地面。初中的片段不停涌上眼前,我默默承受情绪。再抬头,淮沇看向我的眼睛夹满未说出口的话。
我面无表情的擦去睫毛沾的泪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吃东西。
一顿饭吃下来,我感到淮沇的眼神像粘在我身上了。但我不想回应。五年前的事,能指望有什么结果。
吃完饭,我们一行人站在路边。略带寒意的风吹走我慌乱的心跳和无奈的泪水。
“你们怎么回去?”于唐有礼貌地问道。
“不用管我们,我和黎夜一起回去,你们先走吧。拜拜!”苗溪拉着我快步离开。
淮沇看着我的背影,打了声招呼说要去河边走走。
“路上小心。”于唐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是对我和苗溪说的还是对淮沇说的。
我在楼下和苗溪分手。
“你还好吗?你今天状态一直不对。”苗溪十分担心我。
我留下一个背影和一阵沉默作为我的回答。
我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
心脏剧烈地跳动,完全不受我控制,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手抖得厉害,我几次把钥匙掉在地上,最后颤颤巍巍的捡起来十分艰难地开门。
我一头倒进沙发,泪水缄默无声。
手机振了好几下,苗溪发来淮沇的微信,没做解释。
我当然没有加。实际上,我连手机都快拿不稳。
我颓废地靠在沙发上,头朝向天花板。外面夜色深沉,像我的人生一样。
随着眨眼的一瞬间,眼泪从眼角流出。
其实我心里一片空,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被悲伤,无尽的悲伤塞满,似乎永远摆脱不掉。
也许是本能,也许是习惯,我无力抵抗。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淮沇在和苗溪聊天。
喵喵:那个……淮沇啊,你和黎夜是不是有什么往事?她今天真的很奇怪,和平时很不一样。
淮沇故意带走话题,避重就轻。
淮河:她……平时是怎样的?
喵喵:说起来真的很魔幻,我小学和她在一起时她很活泼,后来我去外地上初中,感觉她变了,高考完再见她,完全变了个样子。她平时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理性冷静到极致,把个人情感压抑到最低。还是学习狂,每天大部分时间找她都在学习,不停地学,从来没有任何喘息时间。唉!她以前可是那么活泼开心,那么天真热烈。
淮河:……
淮河:为什么?
喵喵:不知道,突然之间变成这样的,不是还有一夜白头吗?
淮河:哦……
喵喵:不对,你还没回答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往事!
淮沇沉默了许久。
淮河:我……暗恋过她。
喵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喵喵:那黎夜知道吗?
淮河:不知道。
淮河:我没说出口。
喵喵:那你现在还喜欢吗?
淮河:喜欢。
淮河:五年来,从未变过。
喵喵:可是你们……还是感觉不对啊!
淮河:……
淮河:我不知道……
淮沇不再看微信,直接把手机关机。
我在黑暗中闭着眼,站起来时一个腿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膝盖传来刺痛,胃还是止不住地抽搐,我拼尽全力忍住,大脑发晕。我狠狠砸在地上,手肘砸出一块淤青,小臂充满了麻痛。我蜷成一团把自己抱住,只能不停地抽泣,连呼吸都在发颤。
好疼……
好难受……
好崩溃……
好想哭……
有没有人救救我……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一直知道自己是有躯体化症状的,却从来没有表现地如此明显。我一声也发不出来,像极了我的青春。沉默,无声,承受。
黑色的窗帘在为我“默哀”。
我可能……会死吧……
我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过了几个小时。
等终于好点了,我才努力爬向桌子,想站起来。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确实是“爬”。我站不起来,像一只可笑的虫子,只能蠕动笨拙的身体。
好累……
我靠在桌脚边,长大嘴巴喘气。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而且响个不停。我很烦,又拿不到。铃声断断续续响了十几分钟,我终于不堪其扰,点下“接通”。
“喂?”电话那头的人有些迟疑,“你还好吗?”
那是我不可能认错的声音。
是淮沇。
我想竭力笑着说,我没事。事实是,我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短暂丧失了语言能力。
淮沇很着急,他猜出来我这边不好,还来不及问清楚,我的手机先电量耗尽关机了。
我不想动了。
死在这里也挺好。
人生……也没什么留恋的……
我抱紧自己,抑制不住恶心感。
我分不清时间,分不清白天黑夜,模模糊糊睡了过去,还一直做噩梦。梦里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把我撕碎,我身上有无数的伤口,血液流出一半后突兀地凝结了。
我醒来后,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
我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护士说:“凌晨一个男生送你过来的,说你可能是躯体化,然后我们紧急安排了治疗。幸好,你要是自己一个人,可能就不是打个点滴这么简单了,可能就上手术台了。”
正巧,淮沇从门口出现。他本来对护士笑了一下,看见我醒后,又转为无措,索性面无表情。
护士离开了。
“我……”淮沇在想办法解释动机。
“谢谢。”我把发抖的手藏进被子,“你走吧。”
淮沇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全是他说不出口的话。片刻后,他点点头,走了。
我当然不会喜欢医院。我换下病号服,偷偷溜回了家。
这一切……都那么措不及防。
我不敢见到淮沇。
曾经我们无话不说,不同的思维和语言方式碰撞出灿烂的火花,我们脸上的笑从来都发自内心。现在见面,却无话可说,无法真心笑,一个选择假笑,一个选择不笑,欲言又止,做事总藏着半分。
曾经的情谊一点点消磨殆尽,这是我最害怕的,又偏偏在这个方向上越走越远。
这样的重逢,没有任何意义,不如不见。
我没有给手机充电。淮沇能找到我家地址,一定是苗溪说的,那淮沇也会告诉苗溪我还好,免得她担心。苗溪安心,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坐在一个公园里的秋千上,看见一对少男少女谈笑风生。
我曾经也是这样的,哪怕只是演,也会有真正开心的时刻。那时的淮沇意气风发,自信张扬,棱角尚存。现在……只觉得是大梦一场。
以前……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