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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露城 如果足够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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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足够理智，裴几时不会去白露城。
接到电话告诉他当年那个杀人犯终于有机会落入法网，于是他匆匆赶往审讯地，也就是白露城。
这座城市与他所定居的南方不一样，这里的秋天预示着叶片的遮蔽被抛掷地上，干脆的枝条伸向灰白的天空，今天是个阴天，也是他亡父的朋友周予死亡后的第二个秋天。
“我想申请做您的律师。”裴几时找到这个案子的原告，很多年前他作为被告的辩护人成功让被告无罪释放，那是他实习生涯的一次漂亮的成功，从此他从实习生转正，而那个被告就是李勇超，是周予亲自抓到的杀人犯，但是证据不确凿，无罪释放，一年后李勇超杀了周予，裴几时成为了原告的律师，但同样证据不确凿，李勇超无罪释放。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证据确凿，李勇超完全可能被判杀人罪。
裴几时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原告，原告是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资料显示二十二，叫盛白露，盛白露轻轻一笑，眼睛就弯起来，没有一般原告的疲态与绝望的空洞，他是灵动而又轻松的，他对裴几时说：“裴律师这样大城市的名牌的律师愿意，但我当然愿意了。”
这样的面容，姿态，名字，声音蓦然与回忆重合，裴几时不冷不热地说：“所谓大城市你不也去过，还去过那里的监狱。”
盛白露的笑意一下子消失殆尽。
而裴几时不动声色，只对于对方变脸如此之快感到好笑，觉察到对方的状态由不正常的松弛转为戒备，他想，看来盛白露是不记得他了。
“我不记得你。”
七年前裴几时因为逃课吃火锅，被出任务的警队队长周予铐在审讯室，对方用一句“等我回来”将他匆匆抛开，完成任务后才回来开始训话。这是他印象中第一次遇见亡父的朋友，而在审讯室等待的期间，他遇见了盛白露，也是他此生第一次遇见盛白露。
“你当时说要教我撬锁，还把你偷来的回形针递给我。”
盛白露突然就想起来了，低着头笑。
“我说我不需要，而且我自己也顺了一根回形针。你当时因为意料之外的受挫，后来就生气了一直没理我。”讲到这里，裴几时也觉得好笑。
“我这么幼稚吗？”盛白露抬头笑盈盈地问裴几时，裴几时看见灯光照在对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一样。
“对。”裴几时顺着盛白露想要的话题往下，刚对对方燃起的兴趣突然被熄灭，天色将晚，他想他要去找预定的酒店了。
例行告别流程走完后，裴几时找到酒店，终于开始安静地厘清今天的事情。
案子很完美，他要做的就是站在法庭上将这些确凿的证据陈述一遍，唯一奇怪的是盛白露，轻易答应的变换律师与轻松的心情，一点也不像是差点被李勇超杀了的人。
回忆会让人模糊相貌，只剩下事情，但当裴几时回忆起七年前十五岁的盛白露，即便见面是在审讯室这样荒谬，他愿意去重描的却是盛白露的容貌，第一次见面就无法不注意的容貌，甚至是囚服也无伤大雅的面貌，而现在二十二岁的盛白露，头发留的长了一点勉强扎起来，逃逸的发丝半遮眼睛，隐约露出右眼下的泪痣，裴几时想，盛白露这样的人，是不是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赞美他的容貌，他会为此得意，开心吗？
裴几时躺在酒店的床上，把手机打开又关上，没什么消息到来。
盛白露反复确认了无线连接正常，各个聊天软件登录状态并开启消息提醒，甚至去设置中确认没有关闭好友申请。
但结果就是，裴几时没有来加他好友。
对方临走前拿了那么一沓资料，难道里面就没有自己的任何联系方式？
结论一，裴律师很忙，结论二，裴律师很不负责，结论三，裴律师很冷漠，结论四，裴律师在等他联系他……
人闲下来就是这样的，从回到白露城后盛白露就失去了之前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状态，也陷入了一个残废的人生。
当人每天接触的人如此之少，就会好好研究能接触到的人。
盛白露早已看完裴几时的资料，于是他躺在久违的床上，开启睡前必备发呆模式。
而经过一夜的思考，盛白露想通了和他的继父沈采葑耗着也是耗着，他现在出不了城，那不如在城里享受人生，现在沈采葑既然要圈住他就要为他花钱，终于不用为了钱发愁，那么为什么跟钱过不去。
秋天的白露城还是旧模样，枯叶纷纷落下，洁白的天与灰色的水泥的成为了枯树的背景板，单调乏味。即便看了无数遍，也没看出点新意。十五岁离开前，每次被关在家门外他就会在门外坐到天蒙蒙亮，当他看见天边的光亮，他会笑，会开心，会欣喜于熹微之晨光却足够让他看见前路，于是他就短暂地离开，去看白露城不同的角落，想象自己是属于不同角落的不同的人。
他想象过罪犯的身份，以一个豪门继子的身份想象一个罪犯的身份，显得刺激而不真实，于是很快抛诸脑后，而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罪犯，以一个罪犯的身份想象一个正常人，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想象着，便走起路来更加有信心，他要光鲜，要亮丽，要很多人的爱，要这个世界都爱他，要他想要的能和这幅容貌一样容易得到，但这些很快都被抛诸脑后，因为是假的。
“盛白露没到？”裴几时不可置信地问安保人员。
如此完美的案子，当事人没有任何请假，就是直接失踪。
裴几时翻出资料开始联系盛白露，法庭内的人员基本都到了，法官看了门外的裴几时几次，裴几时深吸一口气，又换了一种方式联系盛白露。裴几时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再次进入了工作状态，一个他很擅长的领域，一个他花费了这多人生所为了的领域，忙起来的感觉很好，感觉一个煮着清水的锅被加入了大量新鲜食材，汤底变得浓郁而有味道。
但如果忙碌的结果是一无所获，裴几时放弃联系，板着脸听完了法官宣布延迟，李勇超在他身边被带走，他想起第一次为李勇超辩护，当她看到他的被告无罪释放，原告的证人周予从他身边匆匆而过，裴几时提前预演的致歉如今一句都说不出口，以后总会有机会，周予走得太快了，我才没说出口。裴几时如释重负地叹口气，他刚才花了太多时间反驳周予的那句“罪犯都是危险的”。
他和周予对此辩题的辩论最终结束于两年后周予的死亡，正方以死亡为漂亮的论据，反方一败涂地。
这时的裴几时终于收到了盛白露的电话。
“对不起，我忘记了。”
“没事，我告诉你下次的时间，下次一定要来。”裴几时预演好的愤怒此刻也难以宣之于口，反正再怎么愤怒也没用了，裴几时再次心安理得放弃预演的话语，但原先的愤怒没有一点减少，于是他快速挂了电话。
上次和正常人社交还是重回白露城之前，被挂断后盛白露愣了一下，各个聊天软件的加好友他悉数同意，然后选择了一个软件，开始编辑他的道歉消息。
盛白露深吸一口气，兀自点点头，裴几时是个好人，但是盛白露有自己的目的，他就要为了自己去伤害别人。
他郑重地开始编辑道歉短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