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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你可别忘 ...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定北宴这一天。

      天还未大亮,土豆便轻手轻脚进来,叫醒了祁以南。

      铜镜前,祁以南满面愁容,哈巴儿似的端坐如松。现在梳妆对她而言,已是她一件陌生而繁琐的事。从小都是母后为她梳妆打扮,每天无不是花枝招展的,然送到北狄之后,她的头发不是乱就是一个发簪顺便竖起。

      现在她只得将希望寄托在身边人之上。

      待祁以南坐定,土豆就取了木梳,小心翼翼地为她疏理长发。

      “殿下,您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婢女土豆忽然道,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喜色。

      祁以南不以为意,只是看着镜中的婢女梳妆时的模样,手偶尔会有些发抖,但那份专注劲儿却十足。她笑着宽慰道,“不必如此小心谨慎,梳你最拿手的发髻就好了。”

      土豆“诶”了一声后,又反应过来不对,红着脸反驳她:“不可殿下!今日的盛宴是为殿下专门设立的,万万马虎不得!”

      “也罢。”随她去了。为不影响土豆发挥,祁以南百般无聊,头不能动,只得眼珠子滴溜乱转,东瞅西看。

      经过几番推倒重来,发髻终于初见其形。

      土豆梳得简单但又不失温婉,只将大部分青丝用一只玉簪松松固定在脑后,余下几缕垂落颈侧,额前碎发自然散落,再薄施脂粉,却并未刻意增添娇艳。再换上那昨日嬷嬷送来的襦裙,系好玉带,最后戴上那对莹润的耳饰。

      一切妥当后,祁以南转过身时,一直抱着手臂的靠在门框上,满脸写着“这玩意儿看着真麻烦”的大头,倏地触动,眼睛瞪得溜圆。

      她口张了半天,才道:“殿下,许久未见你这么穿了!真好看!”

      祁以南未语,低头看向铜镜。镜中人眉目清冷依旧,少了几分凛冽,英姿却未减,只衬得她更卓然不群了。

      大头对祁以南身侧的土豆竖起大拇指:“厉害,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

      土豆闻言更是羞着脸,连忙道:“谢谢大头姐姐,奴婢从前在万花阁呆过一段日子,理发髻是那儿的必学之术。不过自从被皇后娘娘赎了身,我便很少再为娘子梳头了……此次,也是殿下信任奴婢,奴婢才将从前技艺重新拾起。”

      “殿下这般,定叫旁人都移不开眼!”土豆看着镜中的祁以南,又看看自己亲手梳的发髻,小脸上满是骄傲的红晕。

      “辛苦你了。”祁以南唇角微弯。

      门旁的大头摆摆手,叹道:“多年来手艺也是这般巧,很厉害了。”

      土豆眼睛扑腾间亮闪闪的,看着大头:“那奴婢也为大头姐姐梳一个!”于是她拿起梳子过去。

      大头立刻伸手拦住她:“别别别!我可不喜欢!看着我脑袋沉!”

      土豆拿着木梳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疑惑道:“那像殿下这般的呢?”

      “哎呀!说了我不要!”大头急了。

      “……好吧。”土豆弱弱道,于是放下手又退回祁以南身侧。

      祁以南不忍轻笑:“好啦,别闹了该走了,别误了时辰。”几日来祁以南常常忧心青州生变,此次盛宴更是关键契机,她不可有任何闪失。但如今听着她们二人的絮叨和打闹,仿佛也被感染般,绷紧的神经此时也放松了不少。

      辰时三刻,宫中车驾准时停在归云堂门口。

      车辕旁侍立着几名内侍,后面是排列整齐,神情肃然的两队玄甲缇骑,气势浩大。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车旁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晏正华早已等在那里,晨光熹微,将他冷硬的轮廓渡上了一层淡金。当祁以南在土豆的搀扶下步出归云堂大门时,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过目光也只是短暂凝滞了一瞬间。

      “娘咧,”率先开口的是车驾前的石洪,只见他嘴巴微张,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祁以南,憋老半天然后蹦出一句,“像庙里的神仙娘娘下凡了,不不,比神仙还好看……”

      墨发素衣,眼前的女子,于晏正华记忆中那个一身墨色劲装,言语犀利般质问他的公主都截然不同。

      而对于晏正华的神出鬼没,祁以南早已见怪不怪了。她步履从容地走到车驾前,对上他尚未完全敛去异色的深眸,假意问候:“晏大人这么早就来了。”

      晏正华恢复一贯的冷峻沉稳,上前一步,同时抬起右臂,掌心向上,“今日是殿下盛宴,不敢怠慢。还请登车,殿下。”

      祁以南目光在他伸出手的掌心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想起那日他将她扶起后仓皇而逃的背影,她暗自诽腹,倒是个正经的。

      她淡然地笑了笑。然后自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上面,借着他沉稳的力道,一步踏上了车辕。

      即使只是轻轻触及的刹那,晏正华都能清晰感受到指尖处传来的微凉。

      祁以南稳稳地坐入车厢,放下车帘前,她的声音再次传出:

      “晏指挥使,看够了便启程吧。即是盛宴,可耽误不得。”

      空气一时之间有些凝固。旁边则传来石洪的憋笑。

      晏正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立刻收回了手臂,淡淡地扫了石洪一眼,对方顿时噤声。后翻身上马,玄甲缇骑无声地跟随着车驾,马蹄声清脆,开始朝着宫城驶去。

      很快天已大亮,在麒麟殿场外,婢女们陆陆续续地托着果盘和食物在两侧案几间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果香,酒香和名贵熏香的馥郁气息。身着华服的皇亲国戚、当朝重臣、勋贵世家鱼贯而入,按品级落座,翠珠环绕,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言语间皆是风雅颂词。

      凉亭附近。

      在靠首座下方右侧,聚着四五个人,举杯低语,偶尔能听见他们的放声大笑,引来不少人往他们那边看。人群中心,是一位身着绛紫色的蟒纹服,腰间悬着羊脂玉坠,瞧着有四五十岁的男子,正被几位官员簇拥着,说着些什么。

      此人正是尚书令魏轼。

      “魏书令果真是慷慨大义之人啊!这米粮说放就放。”一身着暗沉色常服的中年人满脸钦佩地举杯相敬。

      魏轼赶忙回敬李臻,捻须谦笑:“李大人抬举魏某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话虽如此,但却心中得意着。毕竟赈粮之事尚有隐忧,不宜过分宣扬。

      “诶~此言差矣!”说话的正是那日在朝廷上帮伍文全说话的刘德仁。

      自从失了伍文全这个臂膀之后,他便有意巴结魏家,他深知魏轼是朝中新贵,又深得陛下信重,其女更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攀附上魏家这颗大树,对他这个在礼部不上不下的官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刘德仁脸上顿时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尚书大人乃肱股之臣,万事都以百姓为先,确是我大祁之幸!”然后举杯,“下官在礼部,亦常闻大人美名,今日得见高义,实乃三生有幸!”

      魏轼转眼看他,此次盛宴来的都是些皇宫贵胄和功勋世家,像刘德仁这等小人物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魏轼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但却依旧维持着做派:“原来是刘大人,幸会幸会。”

      说罢其余两位官员也纷纷附和,眼底的巴结之意毫不掩饰。

      魏轼面上染上些骄傲之色,抬手虚按:“诸位过誉。实乃贵妃娘娘心慈仁善,陛下也深以为然。这青州百姓才得以挺过这严寒的冬日啊。”

      话罢,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投向不远处的荷花池廊桥。那里,身着华丽蜀锦裁制宫装的魏茹青,正笑着接受周围命妇的恭维,偶尔向池中投喂几粒饵料,身后捧着鱼食罐的婢女恭敬侍立着。

      魏轼目光扫过女儿,心中莫名掠过一丝隐忧。茹青平时行事鲁莽,但愿她不要生事才好。

      待命妇们散去,魏茹青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着碧色宫装的貌美女子,不过那女子一身清秀倒衬得魏茹青更加艳丽脱俗了。

      魏茹青刚刚在御花园赏梅时,恰好遇见了她,于是这两人便一同行至此处。

      “姐姐好雅致,”贤妃望着池中争食的锦鲤,巧笑道,“你瞧这池里的鱼,许是跟姐姐亲厚惯了,竟都爱往你跟前凑。”说话的正是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女子。

      魏茹青指尖正捻起几粒鱼料,“可不是妹妹,”她纤指微动,那饵料刚落进水里,原本散落在各处的鱼儿轰的一下便朝她围了上来,吃完了也不肯走,似是等着下一轮投喂。

      魏茹青声音娇媚:“这人啊,就像这鱼一样的,你给点好处给她,她便对你死心塌地了。”她眼底含笑,然后偏头看向身后的婢女,“你说是不是?红烛?”

      “……是。”红烛握紧了手中的托盘,应道。

      魏茹青眼神如有实质地盯着她。贤妃本想说些什么,却被魏茹青抬手制止了。只见她转过身拍了拍红烛的肩膀,语气轻柔:“红烛啊,你打小就跟着我了,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吧。嗯?”

      魏茹青轻轻拂过她有些发颤的脸颊。

      “娘娘恩情,奴婢此生难忘。但求娘娘……”红烛恳求着。

      “诶~”魏茹青食指在空中轻轻虚点了一下打断她,弯腰继续喂鱼:“自然,你若是把此事办成了,本宫自会让你的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不过,你要是办不成……”她顿了顿,倏尔把手中饵料碾碎成沫,扬手散在池面上,“后果,你知道的。”

      红烛抬眼看着她手中碾碎飘散的粉末,意志忽然变得坚定,她道:“奴婢的命是娘娘给的,奴婢定不负娘娘。”

      “那便去吧。”魏茹青满意道。她把玩着手中剩下的饵料,看着池里的鱼为了争抢食物而纷纷挤兑对方,眼底阴鹜更深。

      现在魏茹青只要一想到祁以南刚回来那副丑恶鬼脸她就恶心的很,装什么清高?等会还不是被她轻轻碾碎……真惨啊,父皇不喜就算了,还被时时刻刻监视着,也不过是有个当妈的皇后,除了她会护着你,你还能有谁。

      我可是当下宠妃,谁能奈我何。

      贤妃看着已经离开的婢女的背影,眉头拧了一下。她凑近了些魏茹青,确定问道:“你真要这么做?若是查出来——”

      “是,怎么,你心软了?”魏茹青略带嫌弃地抬眼看她,而后把手里的饵料全部撒了出去,引得锦鲤又是一阵翻腾争抢。

      “你可别忘了,你和我现在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没有退路可选。”魏茹青眼神威胁她,随后释然地拍了拍手,残留的粉末随风散去,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笑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就算是查,也查不到你我身上。”

      她微微侧头,望着红烛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红烛是我儿时从流民堆捡回来的,户籍早就被我烧没了。她这个人,就像不存在一样,任谁查也不过是查到她只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头,不知怎么混进了常安公主的定北宴。至于她为何要在祁以南的菜里投毒……”

      “那便是天鹰卫的那人办事不力,护卫不周了。”她鼻子轻哼一声,从袖口拿出帕子将手擦净,“又与本宫何干?”

      她虽然很想看到祁以南命丧黄泉,但是她更期待看到晏正华百口莫辩的场景。

      红烛只不过是个婢女,虽说懂得感恩也是个实在人,但以防万一魏茹青手里必须还是得要拽住她的底牌,如今她的家人都在她手上,她不去也得去。

      贤妃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日魏茹青找上她时,许诺助她的父亲升迁,打压她宫中潜在的对手,那诱惑确实巨大。那时她父亲不过还是个小小的员外郎,后得到魏茹青帮衬之后,如今在魏轼手底下已是正六品。魏茹青父亲是当朝尚书令,虽说是个虚的,但有魏茹青在,不怕没柴烧。

      不过前提是,她要帮她除掉祁以南。魏茹青需要她的人力来获取药物。但此刻……看着魏茹青连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都能毫不犹豫推出去当替死鬼,红烛那丫头,平日低眉顺眼,做事也算是尽心尽力……

      贤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与这样的人合作,会不会过于冒险?

      另一边,凉亭附近,奉承之声依旧不绝于耳。

      “魏书令过谦了!谁人不知您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李臻再次举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青州百姓得以赈济,全赖书令大人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啊!”

      “正是正是!”另一位官员连忙附和,“更难得的是大人教女有方,贵妃娘娘贤德仁厚,心系黎民,又深得陛下宠爱,实乃魏府之幸啊!”

      魏轼捻着胡须,满面红光,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他正要开口再自谦几句,目光却无意间掠过远处的荷花池廊桥。恰好看见自己的女儿正在与贤妃低语,而她身侧的侍女则已经离开了。

      魏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魏茹青此刻的眼神就是混合着算计和兴奋,而瞧着红烛刚刚走路的姿态,绝非寻常差遣的模样。

      定北宴在即,陛下亲临,百官齐聚,也正是他魏家彰显权势,笼络人心的关键时刻!这个节骨眼上,茹青她想干什么?就在他盘算着是否要派人探问魏茹青时,殿外,司礼太监尖细高亢的长诺声打破了麒麟殿外所有的低语。

      “常安公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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