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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顿了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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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以南退出殿内。
乾清宫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寒风瞬间裹挟上来,吹拂着祁以南额前散落的碎发,却奇异地让她倍感松弛。
“殿下。”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祁以南并未回头,她知道身后是谁。
她站在阶前,目光延伸向远处的宫门,如同铺向囚笼的道路。而父皇派给她的护卫,就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那人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静立。玄色飞鹰服几乎要融进宫殿投下的巨大阴影里,那种存在感,无形中带着压迫。
祁以南厌恶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冷峻的脸上。
“晏指挥使效率真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父皇的金口玉言刚落,你就在此恭候了。”
晏正华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陛下有令,护殿下周全,臣不敢怠慢。殿下府邸何在?臣即刻调派缇骑随行护卫。”
“护卫么?”祁以南轻轻重复这个词,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柄象征生杀予夺的佩刀,语气玩味:“晏大人,只是不知你腰间的刀,是护卫用的,还是……斩首用的?”
晏正华抬眸,迎上她带着锋芒的眼:“刀是器物,其用处在于持刀之人,更在于握刀之手。”
“好一个‘握刀之手’。”祁以南轻笑一声,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步履从容,高扎的墨发在冷风吹拂下轻轻摇晃着,背影却显得孤单,“那本宫倒要看看……你作为父皇的这把‘刀’,又能护住些什么。”她语气冷漠。
她并未回答刚刚他问的问题府邸所在,晏正华也没再继续问,因为他有的是办法。
祁以南朝宫门另一侧走去,往身后看了一眼,“我要去景阳宫看望母后,大人可是要一道陪同?”
没有回应。
祁以南转身继续前行,但身后已悄然没了那人的身影。
宫门在望。
还没等祁以南踏进殿内,便于远远地瞧见门口一位身着素雅宫装、面容温婉的妇人来回踱步。她身后的老嬷嬷眼尖,一眼看见了祁以南,激动地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是殿下!常安殿下回来了!”
妇人闻声转头,目光触及祁以南身影的刹那,眼中充满了泪水。她顾不得仪态,小跑上前将祁以南一把抱住,声音颤抖:“南儿!是我的南儿啊!”
祁以南要跪下却被妇人拦住。她看着妇人几根斑白的头发,鼻尖发酸,回抱住母亲单薄的身子,声音微哑:“母后……南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照顾,如今还让母后日夜忧心。”
岑兰芝捧起女儿的脸,“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你好好的,母后这颗悬着的心,就安了。”她拉着祁以南的手,上下打量着,心疼不已,“瘦了,也……更沉稳了。在那边你可有受苦?”她小心翼翼的问询,不敢深问,却又忍不住担忧。
旁边的苏嬷嬷抹着泪,连忙将母女二人拉进殿内:“娘娘,殿下,快进来说话,外头寒气重。”
暖阁内,炭火烧的正旺。岑兰芝拉着祁以南坐在暖炕上,问叨着路上的情形,衣食住行,事无巨细。祁以南耐心地一一回答,刻意略去了那些血腥与不堪,只说了些路途见闻和北地的风物来说。苏嬷嬷在一旁奉上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母后放心,南儿一切都好。”祁以南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只是……我此次回来,已向父皇请旨,不住在宫里了。”
岑兰芝端茶的手一顿,但也了然,只是忧虑道:“不住宫里?那你要住哪里,外面总不如宫里周全。”她放下茶杯,握住祁以南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你父皇他……派了天鹰卫那位跟着你,母后也听说了。南儿,你刚回来,不如先在母后这里住下,好歹——”
“母后,”祁以南打断她,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坚定:“南儿明白您的担忧。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出宫,父皇猜忌本就重,我不能让母后左右为难。南儿已寻得一处好住处,那里清静些,也方便行事。至于那位晏指挥使……”她嘴角勾起一丝微冷的弧度,“既然是父皇的‘厚爱’,儿臣接着便是。是好是坏,总要试试才知道。”
岑兰芝看着女儿那份不容置疑的沉静与锐利,知道再劝阻无用,只得深深叹息一声:“你这倔强的性子……罢了,你己经决定,母后不拦你。只是千万小心,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母后,母后便是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
“母后……”祁以南正欲再言。
外面忽然传来宫女略显急促的通传声:“启禀皇后娘娘,魏贵妃前来请安。”
岑兰芝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复了端庄,淡淡道:“请她进来吧。”
祁以南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
珠帘轻响,一阵香风伴随着步摇叮咚声袭来。魏茹青一身华贵耀眼的碧色宫装,妆容精致,艳丽逼人。她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在祁以南身上转了一圈,才对岑皇后盈盈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听闻常安公主回宫,特来拜见姐姐。姐姐和公主真是母女情深,羡煞旁人呢。”
她声音娇媚,带着刻意的亲昵。
“魏妹妹有心了,坐吧。”岑皇后语气平淡,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魏茹青依言坐下,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祁以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哎呀,这就是我们的常安公主?五年不见,出落的越发……英气逼人了。瞧瞧这通身气度,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她抚掌掩笑,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钩子,“常安在北狄五年,想必是经历了不少惊心动魄之事吧?快跟本宫讲讲,那拓跋罕老贼,是如何被你……嗯,如何伏诛的?”
这番话,表面是奉承,字里行间却充满了试探和恶意。
祁以南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贵妃娘娘谬赞了。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微末小事,机缘巧合罢了。至于北狄王如何死的,自有军报详述。”她抬眸,清冷的视线直直对上魏茹青探究的眼神,嘴角擒着一丝冷嘲,“贵妃娘娘若是对此等血腥之事如此感兴趣,不防去兵部调阅卷宗,想必比我口述更为详尽。”
魏茹青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祁以南如此直接而强硬地顶了回来。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堆起更灿烂的笑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呵呵,公主殿下真是风趣。本宫不过是关心殿下,好奇罢了。殿下莫怪。”
她话锋一转,目光转向皇后,带着刻意的关切,“姐姐,您瞧常安这身打扮,又是大冬天的,穿的如此单薄,可别冻着了。臣妾宫里新得了上好的料子,暖和又衬肤色,不如……”
“不必了。”祁以南再次截断她的话,语气疏离,“娘娘好意常安心领了。只是在北狄习惯了风雪,这点寒意不算什么。况且,素净些,也免得惹眼,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意有所指,目光淡淡扫过魏茹青身上那过分艳丽的着装。
魏茹青被噎得脸上微变,几乎维持不住笑容。她勉强笑道:“常安殿下……真是节俭。不过也是,殿下在北狄吃了这么多苦,想必对这些身外之物也不甚在意了。”
“贵妃娘娘似乎对‘苦’字格外独钟?”祁以南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眼,看向魏贵妃,“莫非娘娘觉得,我大祁的公主在敌国为质,就该是去享清福的?还是说,娘娘觉得,我祁以南能活着回来,是托了谁的福,吃了谁的甜头?”
这话已近乎质问,带着锋芒。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般。
魏茹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再也装不出半分笑意。
她霍然起身,对着岑皇后草草一辑:“皇后娘娘,臣妾宫中还有些琐事,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岑兰芝回应,狠狠剜了祁以南一眼,带着一阵浓烈的香风,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岑兰芝看着女儿,眼中担忧与欣慰共存:“南儿,你锋芒太露了。魏氏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刚回来,就如此顶撞于她,她必会怀恨在心。”
“母后,”祁以南握住母亲的手,眼神锐利清醒,“她今日前来,名为请安实为试探。南儿若示弱半分,只会让她觉得有机可乘,变本加厉。况且……”
她微微眯起眼,回想起魏贵妃方才的反应,“她对南儿在北狄之事,似乎过于关心了,像是在确认什么。以及,她身上的浓烈的熏香下,似乎还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药味,像是……某种安神汤药的味道。”
岑兰芝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你是说……”
“现在还不好说。”祁以南摇摇头,“但此人不简单。”
“母后,宫里耳目众多,南儿不宜久留。”祁以南起身,“这就出宫了。您保重身体,答应我,不要为南儿忧心。若有闲暇的话,南儿再来看您。”
“好。”岑兰芝抹去眼角的泪水,她知道留不住她,道:“你去吧,万事小心。”
事后苏嬷嬷亲自将祁以南送到景阳宫门口,然后将跟在她身后一名婢女牵上前,对祁以南解释道:“殿下,土豆从小就侍奉娘娘,娘娘知道您打小不会照顾自己,便把她派给了您。千叮嘱万嘱咐,此去千万照顾好身体。”
祁以南应了声“好”。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宫门外内殷切担忧的身影,强忍心中酸涩,随即带上婢女土豆,直接离开了。
祁以南所在的府邸名为归云堂,是一座小院,坐落在城西。
院内宽敞,胜在清幽雅致。院中一株老梅正凌寒怒放,幽香浮动。
归云堂离皇宫虽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太远。祁以南带着新得的婢女土豆坐在马车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归云堂门口。
大门外,大头和十几名婢女候在阶前。以及守在门口两旁、道路两侧,刀枪林立的玄甲缇骑。
动作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快。
大头正焦急地等在门外,看到祁以南安然无恙地回来,才如释重负,快步迎上:“殿下!你可算回来了。”随即,她警惕地朝旁边的玄甲看了几眼,压低声音:“这些是天鹰卫派来的人,听说如今的天鹰卫指挥使晏正华,自掌管以来,手段狠毒,百官闻风丧胆。”她脸上带着担忧,“殿下如何惹上他的?”
这时,一位玄甲上前,抱拳行礼道:“公主殿下,大人有令,为确保安全,需我等查验院内外环境,排查隐患。请殿下允准。”
大头立刻挡在祁以南身前,“放肆!公主闺阁,岂容尔等擅闯查验?你们这是护卫还是抄家!”
祁以南拍了拍大头的肩膀,示意她退下。
祁以南对上那玄甲,眼神平静:“回去告诉你们家大人,本宫在北狄五年,睡过马厩,住过柴房,也曾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刀尖舔血的日子,比他那些养尊处优的玄甲更清楚何为隐患。这院子,本宫自问还守得住。他的人,守在院外即可。至于里面……”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没有本宫的允许,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那气场像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搏杀,玄甲两边得罪不得,不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