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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鸢鸟振翅 飞走 ...


  •   舒伯特《鳟鱼》那清亮、跃动的旋律,仿佛还带着溪涧水流的凉意,在工作室的空气中震颤、消散。最后一个音符隐去,留下的是更加深沉的寂静,以及林知鸢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

      她维持着演奏结束的姿势,琴弓虚悬在弦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浓重的阴影。方才琴声中流淌出的那份对自由的急切渴望和惶惑,此刻化作了更加汹涌的暗流,在她心底激烈地冲撞。

      留下?还是飞走?

      夏许清的话如同惊雷,炸开了她绝望的围城,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迷茫。普罗旺斯,艾克斯音乐节,索菲亚·罗兰夫人……这些名字像遥远的星辰,散发着诱人的光。逃离京城,逃离傅聿白密不透风的权力网,去一个阳光明媚、只有音乐的地方重新呼吸……这个念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现实冰冷的触角却紧紧缠绕着她。父亲沉重的叹息犹在耳边:“傅聿白不是我们能硬碰硬的……” 国家大剧院“待定”的通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时刻提醒着她反抗的代价。傅聿白,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力。他能轻易抹掉她在国内最重要的舞台,又怎会让她轻易带着琴声远走高飞?

      还有“维纳斯”。这把陪伴她近十年,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古董大提琴,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它的价值不仅是金钱可以衡量,更是她艺术生命的载体和情感的寄托。带着它远赴重洋,万一……万一傅聿白从中作梗?万一它受到丝毫损伤?

      “鸢鸟……”她喃喃低语,手指轻轻拂过“维纳斯”温润的琴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夏许清叫她鸢鸟,渴望自由飞翔的鸟。可鸟的翅膀,真的能挣脱那张精心编织的、名为权力的金丝网吗?

      这一夜,林知鸢几乎无眠。她在琴房里踱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落地窗玻璃,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傅聿白冰冷注视的眼睛。她打开邮箱,查看着夏许清发来的关于艾克斯音乐节和罗兰夫人的详细信息。她甚至尝试拨打了那个手写便签上的法国号码,可惜已是深夜,无人接听。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终于蜷缩在琴凳旁的地毯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逃离的念头,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留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向傅聿白低头,意味着成为“寰宇之声”华丽橱窗里的装饰品,意味着她的琴声将不再纯粹,被冰冷的算法和商业目的裹挟。意味着她将背叛母亲留给她的艺术信仰,也背叛她自己。

      而飞走……纵然前路未知,纵然充满风险,但至少,她还能握住自己的琴弓,还能决定自己的琴声为谁而响,为何而响。

      当第一缕灰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时,林知鸢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因为失眠而布满红血丝,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异常坚定的火焰。

      她拿出手机,指尖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拨通了夏许清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清醒无比。

      “许清,”林知鸢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那张机票……我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夏许清爽朗的笑声,带着如释重负和毫不掩饰的赞赏:“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林知鸢!机票是三天后下午三点,戴高乐机场。我帮你联系了罗兰夫人那边,邮件已经发过去了,说明你的情况。她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应该会理解。”

      “谢谢你,许清。”林知鸢的声音有些哽咽。在最黑暗的时刻,是这只荆棘鸟用她带伤的翅膀,为她撕开了一道裂缝。

      “少废话!赶紧收拾东西,尤其是‘维纳斯’,务必保护好!我这边还有点尾巴要处理,可能不能去机场送你了,但你落地后第一时间联系我!”夏许清雷厉风行地交代着,“还有,小心周岚!那个女人……靠不住!”

      提到周岚,林知鸢的心微微一沉。“我知道。”

      挂断电话,林知鸢感觉浑身都被抽干了力气,却又奇异地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填满。她开始行动。

      首先,她登录自己的邮箱,果然看到了夏许清转发过来的、来自索菲亚·罗兰夫人助理的邮件。邮件措辞优雅而热情,表示罗兰夫人早已关注林知鸢的才华,对她在国家大剧院的变故深表遗憾,并热烈欢迎她加入艾克斯音乐节,作为“特别惊喜嘉宾”进行一场独奏演出,时间就在一周后!邮件末尾还附上了详细的邀请函和行程安排。

      这封邮件,如同普罗旺斯金色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和犹豫。她立刻回复了确认函。

      接着,她开始整理行装。衣物尽量精简,但乐谱、保养琴的工具、松香……所有与“维纳斯”相关的东西都被她小心地收纳。她将“维纳斯”从琴盒里取出,用最柔软的无酸纸包裹好琴身,再放入特制的防震琴盒中,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就在她忙碌时,手机再次响起。是周岚。

      林知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按了免提,放在一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知鸢!”周岚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刻意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昨晚睡得好吗?我思来想去,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再好好谈谈。傅总那边……”

      “周姐,”林知鸢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决定了。未来三个月,我需要休假。所有行程,按我之前说的,全部取消或推迟。”

      “休假?!”周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错愕和焦急,“这个时候休假?知鸢,你疯了吗?你知道现在外面……”

      “我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林知鸢拿起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琴盒的金属搭扣,“但我累了,需要休息。就这样吧。”她不想透露任何关于普罗旺斯的信息。

      “不行!你不能这么任性!”周岚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傅总那边还没放弃!他今天早上还让助理联系我,问你的态度有没有松动!这是个机会!只要你点个头,‘寰宇之声’的资源……”

      “周岚!”林知鸢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疏离,“我是你的艺人,不是你的货物!我的态度,昨晚在‘听松’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关于‘寰宇之声’,以及傅聿白先生,我的答案永远都是——不!”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周岚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冰冷的警告:“林知鸢,你想清楚了!没有我,没有公司的运作,没有傅家的资源,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那把琴能当饭吃?你以为你去了国外就能……”

      “那是我的事。”林知鸢冷冷地截断她,“不劳你费心。休假期间,我不想被打扰。就这样。”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顺手将周岚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远在豪华公寓里的周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愤怒地将手机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林知鸢的反抗和决绝,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控制。

      她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行,不能让林知鸢就这么跑了!傅聿白那边没法交代是小事,关键是林知鸢是她手上最值钱的“王牌”,她未来的摇钱树!如果林知鸢真的脱离掌控,甚至跑到国外去……

      周岚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她重新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一串加密号码的联系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飞快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出去:
      「目标有异动,疑似计划离境。时间地点未知,重点留意其古董提琴运输。」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周岚长长吁了口气,靠倒在沙发里,眼神复杂地看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无异于将林知鸢推入更危险的境地。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这个圈子里,心软就意味着被淘汰。

      三天时间,在紧张和隐秘的筹备中飞快流逝。

      出发当天,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林知鸢换上了一身舒适低调的米白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只戴了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她推着特制的、装有“维纳斯”的加厚航空琴箱,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站在公寓楼下。

      一辆普通的网约车准时停在她面前。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她将沉重的琴箱搬进后备箱。

      车子平稳地驶向首都国际机场。林知鸢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高楼大厦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冰冷压抑。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里面装着护照、机票和罗兰夫人的邀请函。手心里全是汗。

      “维纳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备箱的方向。她能顺利带着它离开吗?傅聿白的眼线,会不会已经布满了机场?

      不安如同藤蔓,随着越来越接近机场而疯狂滋长。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夏许清安排好了,罗兰夫人在等着,只要过了安检,上了飞机……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里人头攒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停靠在廊桥上的钢铁巨鸟。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林知鸢推着琴箱,尽量低着头,融入人群。她先去办理了登机牌,将琴箱作为特殊行李托运。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检查了她的机票、护照和琴箱的尺寸重量证明(夏许清早已帮她准备好),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您的琴需要单独过超大件行李安检通道,请跟我来。”工作人员示意她推着琴箱跟随。

      林知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最关键的一关!

      她被引导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安检区域。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示意她将琴箱放在传送带上。X光机的履带缓缓启动,那个承载着她全部希望和生命的棕色琴箱,慢慢地滑入了那个泛着幽冷蓝光的巨大机器入口。

      林知鸢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X光机另一侧的出口,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内心的紧张。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X光机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琴箱内部的轮廓——优雅的琴颈,圆润的琴身,以及内部用于固定的支架。安检员看着屏幕,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

      林知鸢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安检员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很快,一个穿着安检主管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林知鸢,又看向屏幕。

      “小姐,这是您的琴?”主管的声音公式化,听不出情绪。

      “是。”林知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需要开箱检查。”主管的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林知鸢的心跳几乎停止,“我的琴是古董大提琴,非常脆弱,不能随意开箱!我有所有的证明文件!”

      “我们收到相关风险提示,需要对这个特殊行李进行进一步核查。请您配合。”主管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示意旁边的安检员上前。

      两个安检员熟练地拿出工具,准备开启琴箱的锁扣。

      “不行!”林知鸢失声叫道,一步挡在琴箱前,脸色煞白如纸。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是傅聿白!一定是他!他知道了!他要在这里,用这种最直接、最侮辱的方式,折断她的翅膀!

      她看着安检员的手伸向“维纳斯”的琴盒,仿佛看到傅聿白那双冰冷的手,正透过这些执行者,扼住她艺术生命的咽喉。绝望像一只巨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等一下!”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女声,突然在安检通道入口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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