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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柳溪渡·尘踪 ...

  •   渡口的风裹着水汽,像带了层细沙,吹在脸上有些疼。
      砚秋站在乌篷船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那绳子是他自己编的,用的是北境的韧草,谢决珩曾说“这绳子编得比暗卫营的制式绳结实,可见用了心”。
      一句话,他记了三年,每次握剑时摸到这粗糙的绳结,心里就踏实。
      谢决珩从马车上下来时,后背的伤让他脚步微顿,棉袍下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却没吭声。
      砚秋立刻上前半步,手在身侧蜷了蜷,终究没敢扶,只低声说:“船备好了,老船夫是影七的人,验过暗号。”
      他的目光扫过谢决珩的后背,那里的棉袍比别处深了些,像是血又浸出来了,喉结动了动,终究把“要不要先换药”咽了回去。
      上船时,跳板晃了晃,谢决珩身形稳了稳。砚秋下意识地伸手虚护在他身侧,像每次出行时那样,用余光牢牢锁着自家殿下的身影。
      这动作他做了五年,从暗卫营第一次跟着谢决珩起,就刻进了骨子里。
      船行入芦苇荡,水道渐窄。谢决珩望着窗外密密匝匝的芦苇,忽然说:“周显的人应该在荡口设了伏。”
      砚秋点头,声音干脆:“属下刚才看那几个货郎,站姿带了边军的架子,靴底的黑泥是莲心场特有的。”
      他没说的是,这些都是当年谢决珩教他的——“观人先观行,细节藏不住心思”。
      水榭前的打斗痕迹还新鲜,影七递上那半块带血的玉佩时,谢决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砚秋的心跟着揪紧,他太了解这位殿下,越是平静,心里越沉。
      “去后滩。”谢决珩转身的瞬间,砚秋已经按住了剑柄。
      “属下开路。”他只说这三个字,脚下步伐却比谁都快,先一步踏上跳板,将谢决珩护在身后。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本能——就像三年前梅岭雪夜,他背着中毒的谢决珩在雪地里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殿下出事。
      冷箭破空而来时,砚秋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他扑过去按住谢决珩的那一刻,后背传来剧痛,视线模糊间,他看见谢决珩惊惶的脸,忽然觉得值。
      意识消失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很轻却清晰:“殿下……没事就好……”
      温墨寒是被绑在柱子上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从背后传来,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石屋里,墙壁湿冷得像浸在水里,空气中弥漫着盐和霉味。
      这位二十五岁的书生,手腕上的麻绳勒得很紧,勒进皮肉里,带来阵阵刺痛,可他眼里的光却没丝毫黯淡。
      “温先生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点得意的笑。
      温墨寒抬眼望去,只见角落里站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正是引他来的那个,此刻手里把玩着块玉佩——正是他被夺走的那半块莲纹佩。
      “苏珩先生在哪?”温墨寒的声音很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少年笑了笑,把玉佩揣进怀里:“苏先生?哦,你说那个疯老头啊,就在隔壁呢。不过他现在可没空见你,正忙着‘算账’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少年走到他面前,手里多了把匕首,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周大人说了,只要你把账册交出来,不仅放你走,还让你带苏先生一起走。
      毕竟,你们都是苏家的人,总不能看着他老死在这盐仓里吧?”
      温墨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想起昨夜谢决珩把账册交给自己时的眼神,沉静而坚定,像深潭里的水。
      这位比自己小一岁的九殿下,身上总带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人不自觉信服。“账册不在我身上。”
      他说,声音尽量平稳。
      “不在你身上?”少年挑眉,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在哪?是在那个九皇子身上?还是在那个玄衣女人身上?温先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石屋的墙壁隔音得很,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温墨寒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苏家满门被抄的那天。
      那时他才十四岁,抱着账册在乱葬岗躲了三天三夜,看着亲人的尸体被扔进坑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报仇,查清真相。
      十年过去,当年的少年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书生,可那份执念从未淡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墨寒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冷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少年脸上的笑淡了,匕首猛地抵在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温先生倒是硬气。
      可你就不怕……见不到苏先生最后一面?”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那老头今早又疯了,抱着盐袋喊‘账错了’,被周大人的人打了几棍,现在怕是……”
      话音未落,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老兽临死前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温墨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是苏珩先生!他认得这声音,小时候在苏家,苏先生总爱抱着他坐在账房里,一边拨算盘一边哼江南的小调,声音虽哑,却带着暖意。
      “你把他怎么了?!”温墨寒猛地挣扎起来,麻绳勒得手腕生疼,“放开我!我要见他!”
      少年收回匕首,拍了拍手:“早这样不就好了?只要你说账册在哪,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温墨寒喘着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看着少年得意的脸,忽然想起谢决珩昨夜说的话:“账册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但记住,保住自己,比保住账册更重要。”
      那位比自己小一岁的殿下,心思竟比同龄人缜密得多。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账册……被我藏在芦苇荡的水榭底下,用石头压着。”
      少年的眼睛亮了亮:“当真?”
      “你可以派人去搜。”温墨寒的声音很稳,眼神却在飞快地转动,“但你得先让我见苏先生,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骗我?”
      少年想了想,收起匕首:“行,算你有种。跟我来。”
      他解开温墨寒身上的绳子,却没松绑手腕,只是牵着麻绳往外走。
      石屋的门一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温墨寒下意识地眯起眼,才发现这里竟是盐仓的深处,四周堆着高高的盐袋,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少年把他领到另一间石屋前,推开门:“自己看。”
      温墨寒踉跄着冲进去,只见角落里蜷缩着个白发老人,身上盖着件破棉袄,嘴角还沾着血,正是苏珩。
      他扑过去想扶,却被老人一把推开。
      “别碰我……”苏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涣散,“账……账错了……多了三千两……是周显……他贪了……”
      “苏先生,我是墨寒啊!”温墨寒的声音发颤,“您看看我,我是来救您的!”
      苏珩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盯着温墨寒看了许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账册……你拿到账册了?”
      “拿到了!”温墨寒点头,眼眶发热,“先生,我们现在就走,我带您离开这儿!”
      “走不了了……”苏珩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腿,那里的裤管空荡荡的,“他们……他们把我的腿打断了……就因为我记起了那笔账……”
      温墨寒的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惨叫声。
      少年脸色一变,拔刀就要往外冲,刚到门口,就被一支飞箭射穿了喉咙,鲜血喷溅在门板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温墨寒猛地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月白棉袍上沾着血迹,后背的伤口显然又裂开了,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正是谢决珩。他身后跟着个玄衣女子,是影七,手里的剑还在滴着血。
      “九殿下……”温墨寒愣住了,他没想到谢决珩会来,更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谢决珩没看他,目光落在苏珩身上,声音沉得像冰:“影七,带苏先生走。”
      “是!”影七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苏珩。
      “等等!”温墨寒忽然想起什么,“砚秋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谢决珩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只说:“他没事,在外面等着。”
      温墨寒看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在芦苇荡里,影七匆匆赶来时,手里除了剑,还抱着个人……他的心猛地一沉,刚要再问,就被谢决珩打断。
      “别废话,快走!”谢决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周显的人马上就到,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温墨寒看着他后背渗出的血迹,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终究没再问。
      他扶起苏珩,跟着影七往外走,经过谢决珩身边时,听见对方低声说:“账册藏得好,没让我失望。”
      温墨寒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时,看见谢决珩正拔出腰间的剑,剑尖指向门口涌来的黑衣人,背影孤绝却坚定,像风雪中独自挺立的梅。这位殿下,身上的担当却重得让人敬佩。
      他忽然想起昨夜谢决珩把账册交给自己时,指尖触到的温度,微凉,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九殿下,保重!”温墨寒喊了一声,扶着苏珩快步往外走。
      盐仓外的滩涂上,阳光刺眼,温墨寒回头望去,只见盐仓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谢决珩的声音,清冽而坚定,像在指挥,又像在宣战。
      他忽然明白,谢决珩那句“没让我失望”,或许不只是说账册。
      影七扶着苏珩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温墨寒跟在后面,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那个总跟在谢决珩身后的年轻人,那个眼神警惕却总在细节处透着关切的砚秋……
      “影七,”温墨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砚秋到底怎么了?”
      影七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为了护殿下,中了一箭,现在……在船上等着。”
      温墨寒没再问,只是扶着苏珩的手紧了紧。他望着盐仓方向的火光,忽然觉得那本被他藏在水榭底下的账册,重得像座山。
      而这座山的背后,是谢决珩的血,是砚秋的伤,是苏家数十条人命,还有那些藏在数字里的、沉冤十年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不能让这些人白白付出,绝不能。
      滩涂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温墨寒回头望了最后一眼,火光中的盐仓像一头燃烧的巨兽,吞噬着罪恶,也吞噬着牺牲。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的身边,有谢决珩,有影七,有那个为了护主不惜性命的砚秋,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为了“清白”二字,甘愿赴汤蹈火的人。
      这条路或许还很长,但他不会再怕了。
      温墨寒扶着苏珩在船舱坐稳时,老船夫正用粗布擦拭着船板上的血迹。
      晨光透过乌篷的缝隙照进来,在苏珩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老人靠在舱壁上,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嘴里反复念叨着“账错了……三千两……”
      “先生喝点水吧。”温墨寒递过水壶,指尖触到老人枯瘦的手,像摸着段风干的树枝。
      苏珩没接,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墨寒……账册……真的拿到了?”
      “拿到了。”温墨寒点头,声音放得极轻,“藏在安全的地方,等过了这阵,就交给能信得过的人。”
      “能信得过的人……”苏珩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丝清明,“是……是九殿下?”
      温墨寒一怔,随即想起昨夜谢决珩将账册交给他时的模样——月白棉袍上沾着草屑,却依旧挺直着脊背,说“苏家的清白,该由苏家的人亲手讨回来”。
      他那时只当是皇子的体面话,此刻却忽然明白,有些担当,与身份无关。
      “是他。”温墨寒低声道,“他在盐仓断后,应该……会没事的。”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老船夫的骂声从船头传来,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温墨寒猛地起身,抓起舱角的短刀——那是影七留下的,刀鞘上还刻着暗卫营的标记。
      “墨寒……别去……”苏珩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周显的人……凶得很……”
      温墨寒拍了拍老人的手,将他往舱底推了推:“先生躲好,我去看看。”
      掀开舱帘的瞬间,冷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影七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玄色衣袍在晨光中翻飞,像只折翅的蝶。船头的老船夫已经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橹桨。
      “温先生,把船划走!”影七避开迎面劈来的刀,声音里带着急,“我拖住他们!”
      温墨寒没动,握紧短刀冲了上去。他的功夫远不如影七,甚至连寻常护卫都比不上,可挥刀的动作却异常坚定——就像十年前在乱葬岗,他攥着那本账册,面对野狗时的样子。
      刀锋相撞时,他被震得虎口发麻,踉跄着后退,眼看对方的刀就要劈下来,忽然听见“咻”的一声,那黑衣人惨叫着倒下,箭簇穿透了他的咽喉。
      温墨寒抬头,看见谢决珩站在滩涂边,手里握着把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身后跟着砚秋,少年脸色惨白,被谢决珩半扶半拽着,后背的血浸透了布条,却依旧死死攥着把断剑。
      “还愣着干什么?开船!”谢决珩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影七趁机解决掉剩下的黑衣人,踉跄着退回船上。
      温墨寒赶紧去解缆绳,木桨划过水面时,他看见谢决珩正扶着砚秋往船上跳,少年的腿一软,差点栽进水里,被谢决珩一把捞住。
      “殿下……我自己能行……”砚秋的声音带着倔强,却还是任由对方将他拽上船,像株被狂风暴雨打蔫了的草,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墙。
      船驶离滩涂时,温墨寒回头望了一眼。盐仓的废墟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像支倒插的笔,在晨光里写下个巨大的“冤”字。
      船舱里,影七正给砚秋换药。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时,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谢决珩的背影,像只受伤的小兽,在确认主人是否安好。
      谢决珩正低头翻看那本从周显手里抢回来的账册副本,指尖划过被火燎过的边缘,那里的字迹已经模糊。温墨寒在他身边坐下,忽然说:“砚秋……很敬你。”
      谢决珩翻页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暗卫营的规矩,敬主是本分。”
      “不是本分。”温墨寒摇头,想起刚才在滩涂,砚秋中箭后依旧死死跟着的样子,“是敬你这个人。”
      谢决珩沉默了,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击着。
      温墨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九殿下或许比自己想的更懂——不然,他不会在盐仓里硬撑着等砚秋,不会在少年中箭时露出那样惊惶的神色,更不会此刻明明自己后背的伤也在渗血,却只盯着那本账册,仿佛忘了疼。
      “苏先生说,十年前的账上,有笔三千两的缺口。”温墨寒转移了话题,声音压得很低,“周显用这笔钱打通了关节,把苏家的罪证做了伪。真正贪墨盐税的人,是当朝的户部尚书。”
      谢决珩的指尖猛地停住,抬头时,眼底的寒意像结了冰:“我就知道,周显只是颗棋子。”
      “棋子后面,怕是还有更大的网。”温墨寒望着舱外掠过的芦苇,“账册的正本里,应该记着更关键的名字。”
      谢决珩没说话,将副本合上,递给影七:“让人送回京城,交给七哥。”
      影七接过账册,看了眼还在发抖的砚秋,终究没多说什么,转身钻进了后舱。
      船舱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砚秋不知何时昏了过去,眉头却依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谢决珩伸手,替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带着种不易察觉的小心。
      “他总这样。”谢决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伤得最重,却总怕给人添麻烦。”
      温墨寒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抱着账册躲在乱葬岗,也是这样——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牙没哭,怕被人听见动静。
      那时他多希望有个人能对自己说句“别怕”,可直到遇见谢决珩,才真的有了这样的时刻。
      “你也一样。”温墨寒忽然说。
      谢决珩挑眉:“我什么?”
      “总把疼藏着。”温墨寒指了指他后背的血迹,“刚才在盐仓,你差点站不住。”
      谢决珩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重新望向舱外。芦苇荡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片无尽的绿海,风过时,叶尖的露珠滚落,像谁在无声地落泪。
      温墨寒知道,他们都在等——等砚秋醒来,等账册的正本发挥作用,等那张笼罩了十年的黑网被撕开。而这条船,正载着他们,往真相的方向去。
      至于砚秋望着谢决珩的眼神,温墨寒忽然觉得不必深究。
      有些敬意,本就该像这样——干净、坚定,像芦苇荡里的晨光,纯粹得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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