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灯塔》灯昽

11、011 孤单

　　凌晨三点多，陈昭还在电脑前头修图，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屏幕上是他白天拍的照片，周叙在甲板上检查缆绳，防寒服拉链拉到下巴，就露出双眼睛。他试着把这人的眉眼调亮点，但是怎么调都觉得不对劲，好像修过就不像他了。

　　正盯着屏幕发愣呢，外面有人敲门，敲得不重，但是挺急的。陈昭手一抖，画笔在屏幕上划了道口子，正好划在周叙下巴上。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周叙站在走廊里，应急灯照得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三管轮把绞车数据填错了。”周叙说，声音听着有点累，手里拿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得重算，我计算器落值班室了。”

　　陈昭侧身让他进来。周叙身上有股柴油味，混进屋里，和他那瓶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来什么味儿。

　　“用我电脑算吧。”陈昭指了指桌子，“Excel比计算器快。”

　　周叙没说话，走到桌前坐下。他弯腰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撑着桌沿才坐稳。陈昭看见他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估计是腰上那旧伤又疼了。这人就这样，疼也不说，跟船上那台老机器似的，不到彻底趴窝不吭声。

　　陈昭从床头柜摸出罐热可可，是上周在港口买的。“喝点吧，祁安说你早上没吃东西。”

　　周叙手里的笔停住了，没回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三管轮看见你把面包给新来的了，自己啃馒头。”陈昭把热可可推过去，易拉罐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声音听着有点刺耳。

　　周叙这次没推，接过去了。热汽腾起来，糊在他眼角，陈昭看见他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点。

　　陈昭坐回床边，翻相机里的照片。“主任让给救生筏检修照配文字说明，那些专业词我可不懂。”

　　屏幕上正好翻到周叙咬着电筒检查筏体的那张，电筒光打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的。

　　周叙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忽然说：“刚才巡舱，看见你摄影包拉链没拉。”他说了个数，“少块备用电池，是不是掉甲板上了？”

　　陈昭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拍星星的时候确实拿过备用电池，回来的时候急急忙忙的，说不定真掉哪了。

　　他刚要站起来，周叙伸手按住他肩膀。“明天早上让水手找找，现在出去冻死你。”

　　那手心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有点烫。陈昭想起在轮机舱那次，周叙也是这样按着他，只不过那次手心还沾着机油。

　　“行吧。”陈昭接过周叙算好的单子，他字写得方方正正的，跟他人一样。

　　他余光瞥见周叙在看电脑屏幕，看那张雪地里的照片。那是去年冬至拍的，当时周叙说“拍风景不如拍你冻成狗的样子”，但是快门按得比谁都快。

　　“删了。”陈昭伸手想去合电脑。

　　周叙抓住他手腕。“留着吧。”他声音低了些，“比你修过的那些好看。”

　　陈昭耳朵有点热。他正想说这是艺术加工，话还没出口，就被周叙拽得往前一倾，额头撞在对方锁骨上。柴油味混着点薄荷香涌过来，是祁安给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周叙把他按在床上，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在夜里头听着特别清楚。

　　“你脸上有伤。”周叙说。

　　陈昭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确实有点刺痛。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左边脸颊有道细口子，还没结痂呢，估计是自己不小心在哪划的。

　　他翻出药箱，开了灯。药膏管太小了，他挤了半天没挤对地方。

　　“能帮个忙吗？”陈昭问。

　　周叙看着他，点了下头。他蹲下来，接过药膏。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陈昭想起第一次见这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头发，脸上还蹭着机油印子，活像从什么海盗片里蹦出来的。

　　药膏抹在脸上凉凉的。周叙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麻。

　　“周叙。”陈昭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叙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涂药，涂完了把药膏盖子拧好，递给陈昭。

　　“没什么。”他站起来，“你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陈昭叫住他：“你值班室的扳手还在我这儿呢。”

　　周叙回过头。灯光照着他半边脸，眉眼显得很清晰。

　　“明天再说。”周叙声音有点哑，“伤口别沾水，我那儿有防水创可贴。”

　　陈昭没应声，看着他开门出去。应急灯的光在走廊里拉长他的影子，右腿落地的时候看得出来有点沉。

　　门关上了。陈昭摸了摸脸上刚贴好的创可贴，想起刚才周叙蹲着的样子，头发垂下来，呼吸扫过脸侧，带着薄荷味。

　　他坐回电脑前，点开那张雪地照片。屏幕上的自己蹲在雪里，鼻子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冰碴子。照片没修过，但是周叙说好看。

　　凌晨四点左右，船晃得厉害。陈昭被颠醒了，摸黑想去走廊找手电筒。一开门，正好撞见周叙从轮机舱出来。

　　周叙裤腿湿了一片，深色洇到膝盖，手里拎着工具箱，金属扣叮当响。

　　“怎么醒了？”周叙问，声音里带着柴油味，“下半夜有涌浪，加巡。”他看了眼陈昭身上单薄的睡衣，“穿这么少？”

　　陈昭没回答，盯着他手腕。下午队医刚缠好的绷带，现在松垮垮的，边缘沾着黑乎乎的机油。

　　“你的手……”

　　“没事。”周叙把工具箱靠墙放着，忽然往陈昭手里塞了个东西。凉的，金属的，是枚船徽，比上次那枚新一点，边角缠着细铁丝，像是从什么旧零件上拆下来的。

　　“找电池的时候看见的。”周叙说，耳朵在应急灯下有点红，“比你那枚强点。”

　　陈昭捏着船徽，想起在周叙值班室见过的那枚旧的，生着锈，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叙”字。

　　他还想问什么，周叙推着他往宿舍走：“回去睡吧，天亮了不拍日出了？”

　　关门的时候，陈昭看见周叙转身往医务室方向走，右腿在阴影里趔趄了一下。

　　第二天食堂，陈昭端着盘子往角落走，听见三管轮在跟人聊天：“昨晚上周副在轮机舱修齿轮箱，蹲那儿两小时没挪窝！要不是我进去递扳手……”

　　周叙坐在老位置，脸色不太好看，但是看见陈昭走过来的时候，眉头松了些。

　　陈昭把盘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祁安给的红糖馒头，你早上没吃吧？”

　　周叙接过馒头，手指碰到油纸下面硬硬的东西，是管药膏。他抬起头，陈昭正低头喝粥，耳朵尖红红的，勺子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灰。

　　陈昭本来想说句谢谢，但是看周叙低着头，就没开口。

　　“你相机，”周叙忽然说，“下午借我用用。”

　　陈昭差点呛到：“你拍什么？零件编号？”

　　“锚链。”周叙掰了块馒头，“三管轮拍糊了，船长让重拍。”他看了眼陈昭脸上的创可贴，“防水的？”

　　“嗯，你给的那个。”陈昭声音有点飘，想起昨晚周叙按着他的场景，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下午我教你调。”

　　下午甲板很晒。陈昭蹲在锚机旁边教周叙调相机参数，手指不小心碰到周叙手背，两人都很快缩了回去。

　　周叙的手比他大一点，掌心有茧，摸上去糙糙的。

　　“这样？”周叙举着相机，镜头对着晃动的锚链，画面歪歪扭扭的。陈昭凑过去帮他扶，胸口几乎贴到他后背，能听见心跳声。

　　“慢点，急什么。”陈昭说话的时候气息扫到周叙脖子，看见他耳后有颗小痣，藏在头发里头。

　　周叙忽然转过身，陈昭额头撞到他锁骨上，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味。

　　“拍、拍好了？”陈昭声音有点颤。

　　周叙喉咙动了动，相机还对着他。屏幕上画面晃得厉害，但是把他发红的耳朵拍得特别清楚。

　　“嗯。”周叙声音有点哑，把相机塞回陈昭手里，“还是你来吧。”他转身去检查锚链，脚步踏在甲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陈昭举起相机，对着他背影按快门。镜头里头，周叙弯腰检查链节，后腰的旧伤让他动作有点僵，但是摸到最锈的那节的时候，动作很轻。

　　收工前，陈昭把照片导进周叙的U盘。屏幕上一张张翻过，最后停在下午拍的那张，周叙侧脸，睫毛在太阳底下投出细影，嘴角看着像是往上扬了几度。

　　陈昭没删，新建了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陈&周。

　　周叙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晚上值夜？”

　　“嗯，主任要拍夜航设备。”陈昭把U盘递给他，指尖擦过他手心，“你呢？”

　　“跟你一组。”周叙声音很轻，“船长说你老往危险地方钻，得有人看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陈昭看着周叙抱着备件箱往储藏室走，忽然觉得这船像个孤岛，孤岛上住了个孤独的人。他拍周叙的背影，周叙看着他的脚步，不说话，但是好像都明白。

　　路过医务室的时候，陈昭看见周叙在换药。绷带解开的瞬间，他瞥见一道新伤口叠在旧疤上。

　　陈昭没进去，只是把洗好的工装挂在门口。是周叙的，下午在锚机旁边蹭到了油，他搓了三遍才洗掉，袖口还留着淡淡的薄荷香。

　　夜里巡舱，周叙的手电总往陈昭这边照。过窄道的时候，陈昭的相机包蹭到管道，周叙伸手挡了一下，手背蹭红了。

　　“小心点。”他说，“这管子上周漏过蒸汽，烫人。”

　　陈昭摸出兜里的船徽，借着手电光看见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昭”字，和周叙那枚上的“叙”字挺像的。

　　他停下脚步，听见周叙呼吸乱了一下，右腿微微弯了弯。

　　“周叙，”陈昭说，“你的腰……”

　　“走了。”周叙转身就走，手电光在甲板上晃来晃去的。

　　回到值班室，陈昭把新拍的照片存进电脑。屏幕上周叙的侧脸在手电光下亮着，膝盖处有道疤，他没修图，连他脸上那道油印子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