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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手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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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初。
海风一过来,陈昭眯起眼,头发全糊脸上了。他随手拨了拨,没管,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就那么斜靠在栏杆上,懒洋洋的看着。
眼前的景色不错,云是云,光是光,海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掏出相机随手按了两张,心里盘算着这趟能出几张片。起码得完成任务。
拍了几张觉得角度差点意思,他拎起三脚架往船头走。金属架在甲板上磕出哐当一声响,他丝毫不在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三两下支好,蹲下去调机器。手指刚碰到焦距环,一阵横风毫无预兆地扫过来,船身一晃。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宝贝相机连着架子一起朝甲板栽下去,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不是心疼机器,而是下意识一句:“操。”
他脑海里闪过上司那张阎王脸,还有下半年吃土的生活,顿时心如擂鼓。
就在机身离地还剩一掌距离的时候,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托住了相机和架子。
陈昭顺着那手往上看。是个男人,头发半长不短在脑后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侧面有道油印子,穿着件橙色工装服,领子竖着。逆着光,看不清眼神,只觉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谢了啊兄弟。”陈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笑得没心没肺,“手挺快。”
那人没接话,低头检查相机底座,拇指一摁,“咔”一声锁死固定扣,这才把相机递回来。“锁扣没锁。”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忘了。”陈昭接过相机,顺手在那人手套上拍了一下,“回头请你吃饭?”他指的自然是下了船。
那人抽回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此时此刻的海面差不多,没什么波澜,但明显有几分疏远。他转身就走,工装服背后“极光号·大副”几个字晃了一下,底下还有更小的“周叙”。
陈昭挑了挑眉,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掏出打火机把嘴边的烟点上。烟雾被海风吹散,他看着周叙消失在船舱口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闹哄哄的。陈昭端着餐盘晃了一圈,一眼就瞄见角落里的周叙。那人坐得笔直,正拿刀叉对付一块鱼,动作慢条斯理的,跟周围扒饭划拳的糙汉子们像两个世界的人。
陈昭嘴角一勾,端着盘子就过去了,一屁股在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周叙眼皮都没抬。
“缘分啊周副。”陈昭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动静不小,“又碰上了。”
周叙继续切他的鱼,刀尖刮过盘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吃起来,吃两口就抬眼看看对面。周叙吃得很专注,鱼刺一根一根剔出来,整齐地码在盘子边。陈昭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右手食指的手套破了个口子,估计是上午接相机时刮破的。
“哎,”陈昭用叉子敲了敲自己盘子边,“你手套破了。”
周叙终于抬眼,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个不相干的物件。“嗯。”
“我那儿有新的,回头给你拿一副?”陈昭往前凑了凑,笑了笑,“就当上午的谢礼。”他放下叉子。
“不用。”周叙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时,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陈昭旁边的空位上。她穿着和二副祁安,陈昭在船员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祁安长得挺英气,眉毛很浓,眼睛亮,手腕上露着一截纹身,是只简笔的小海鸥。
“周副,下午的检修报告放你桌上了。”祁安对周叙说,然后才转向陈昭,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祁安,二副。你是新上船的摄影师吧?”
“陈昭。”陈昭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手心有薄茧,力气不小。“幸会。”
祁安笑了笑,低头开始吃饭,动作利索,吃相却并不粗鲁。她边吃边问陈昭:“第一次跑北极线?”
“第一次。”陈昭说,“景色比想象中还好。”
“待久了就单调了。”祁安喝了口汤,“冰山、海水、天空,翻来覆去就那些。不过你们搞摄影的,大概总能发现新角度。”
“靠这个吃饭嘛。”陈昭随口应着,余光瞥见周叙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餐盘。他动作很安静,盘子里的鱼刺已经堆得像座小山了。
周叙起身时,陈昭又叫住他:“哎,周副,真不要手套?”
周叙脚步顿了顿,侧过头,视线在陈昭脸上停了半秒,又在祁安身上掠过,最后才落回陈昭。“不用。”他说完,端着盘子走了。
祁安看着周叙的背影,对陈昭眨了眨眼:“你挺勇啊,敢这么跟周副搭话。”
“怎么?”陈昭挑眉,“他吃人?”
“那倒不至于。”祁安笑了,酒窝一闪,“就是不太爱搭理人。去年有个记者非要缠着他采访,被他在货舱门口堵了半小时,最后灰溜溜跑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周副人其实不坏,就是……有点独。”
陈昭看着周叙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越是不搭理,他越想凑上去,他就爱挑战高难度。
“是吗?”陈昭笑得意味深长,“我倒觉得他挺有意思。”
祁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吃饭。
下午陈昭在甲板拍照时又碰见了祁安,她正在检查救生艇的固定栓。两人聊了会儿摄影,祁安说她前女友也玩摄影,最喜欢拍高原和雪山。
“那你呢?”陈昭问,“喜欢拍什么?”
“我?”祁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更喜欢开船。掌舵的时候,感觉整片海都是你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有种飞扬的神采。陈昭觉得,这姑娘挺酷。随后,祁安往前走了两步,深呼吸一口气,冲着陈昭:
“你是0?”祁安有点儿好奇,笑着问他,语气轻快。
“噗——”陈昭的水杯还拿在手里,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你这么觉得?”他皱了皱眉,到底是那点让祁安以为他是下面的啊……
况且为什么话题突然引到这上面来了……
“嘿,开个玩笑啦。”祁安露出酒窝,眉眼弯弯。“我值班去了。”她突然想起来,手从兜里掏出来挥了挥。
晚上,陈昭叼着烟上甲板晃悠。夜很黑,只有驾驶舱的灯和远处灯塔的光。他没想到周叙也在,那人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写什么。
陈昭走过去,烟味先飘了过去。
“值夜呢?”陈昭问,悠悠走过去,双手插兜。海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陈昭忍不住打了个寒碜。
周叙没有丝毫表情,合上本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嗯。”言语冷的像块冰。
“写啥呢?”陈昭随口一问,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直往后飘,而周叙把本子收了起来,这是才终于开了口:“没什么。”
陈昭也不追问,靠在周叙旁边的栏杆上,眯着眼看远处的海。夜色深了,灯塔的光一闪一闪的,陈昭觉得眼前有点模糊,揉揉眼,哈出一口气。
“祁安说你人其实不坏。”陈昭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声里有点飘,也好像是回声,“就是有点独。”
周叙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海面。
“我觉得她没说全。”陈昭侧过头看他,“你不是独,你是把自己包得太紧。累不累啊?”
周叙转过头,眼神在夜色里显得很深。他看了陈昭几秒,才说:“跟你无关。”
“是是是,跟我无关。”陈昭笑了,把烟头摁灭,“我就是闲的,爱管闲事。”
他转身要走,周叙却忽然开口:“手套。”
陈昭停住脚步,回头。“嗯?”
“你不是说有新的手套么。”周叙的声音很平,但陈昭听出了一丝松动。
陈昭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半指手套扔过去。“接着。”
周叙接住手套,在手里捏了捏,布料很软。“谢了。”
“客气。”陈昭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叫陈昭。下次别装作不认识了。”
周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套,然后慢慢戴在了右手上。还挺合适。
他重新靠在栏杆上,看着漆黑的海面。远处灯塔的光,还在一下下地亮着。
而此刻,船舱里,陈昭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周叙这人,果然比冰山有意思。他想,反正他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