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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柴房的哭声 小满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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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冬寒还没褪尽,厂区家属院的土路被冻得邦邦硬,踩上去硌得脚生疼。
小满放学后没直接回家,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沿着墙根慢慢蹭。她膝盖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是前几天爬树摘槐花都时摔的,蹭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混着泥土粘在裤腿上,又疼又痒。她不敢让母亲看见,早上特意把裤腿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块狰狞的伤口。
可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路过柴房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正好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旧伤添新痛,钻心的疼瞬间窜遍全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躲进了柴房。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柴火,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昏暗又隐蔽。小满蜷缩在柴火堆后面,双手紧紧捂住膝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咽咽的,像受了伤的小猫。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汹涌。疼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她想念爸爸在时,摔破一点皮都会被小心翼翼抱起来吹半天;想念妈妈以前会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伤口,轻声细语地哄着。可现在,她只能躲在这阴暗的柴房里,独自舔舐伤口。
不知哭了多久,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满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喉咙。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母亲周淑兰站在门口,逆着光,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她手里还拿着那个掉了漆的红十字医药盒,显然是发现她没回家,找过来的。
“躲在这里做什么?”周淑兰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小满抿着嘴,不敢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膝盖往柴火堆里缩了缩。
周淑兰几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小满疼得“嘶”了一声,被迫从柴火堆后走出来。“摔了就躲?有用吗?”周淑兰的眼神扫过她渗血的膝盖,没有一丝心疼,只有不耐,“多大点事,至于哭成这样?”
“我……我疼……”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
“疼就对了!”周淑兰突然提高了声音,吓得小满一哆嗦。她把小满按在柴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打开医药盒,拿出碘酒瓶,拧开盖子,浓烈的酒精味立刻散了开来。“哭能长记性吗?哭能让伤口好吗?”
话音未落,周淑兰没等小满反应过来,就举起碘酒瓶,直接往她流血的膝盖上浇了下去。
“啊——!”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比摔倒时还要疼上十倍。小满浑身一颤,眼泪汹涌而出,放声哭了出来。
“不许哭!”周淑兰厉声呵斥,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用棉签用力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力道大得像是在惩罚,“越哭越没用!这点疼都受不了,以后怎么活下去?”
哭声被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小满死死咬着嘴唇,嘴唇都快咬出血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碘酒的刺痛钻心刺骨,可更疼的是心里的凉。母亲的话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她的心上,比伤口的疼更难忍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这样。为什么她的疼痛,在母亲眼里只是“没用”的表现?为什么母亲从来不会像别人的妈妈那样,对她说一句温柔的话?
周淑兰很快处理完伤口,贴上一块廉价的纱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柔。她收拾好医药盒,看了一眼小满布满泪痕、楚楚可怜的脸,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回家。”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一眼。
小满坐在小板凳上,久久没有动弹。膝盖上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像潮水一样翻涌。她慢慢抬起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却感觉脸上依旧冰凉。
她记住了母亲的话,也记住了这种疼。哭是没用的,疼痛是不被允许的。从这一刻起,她心里又多了一条规则——不许哭。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瘸一拐地跟在母亲身后。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大而冷漠,一个瘦小而孤单,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柴房里,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碘酒味,和刚才那阵被强行打断的、令人心碎的哭声。而小满心里的那层冰壳,在碘酒瓶倾斜的瞬间,又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