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案集——千金侦探》苗乔乔

1、前日谈

　　“电梯停在二楼了——应该是我们电影社的社员在搬放映设备吧。”穿着格子裙校服的少女站在电梯门口，对身旁也在等电梯的同学说着：“一般人往来于一层和二层的时候，不会选择乘坐电梯。现在电梯上了二楼之后迟迟没有下行，如果乘客只身上楼，不会这么慢。也很难想象会有一群人选择从二楼乘坐电梯下行。就算是有集体活动，也应该有大部分人选择楼梯，但是现在连接两层楼的楼梯空无一人，所以，应该是有人在搬东西。如果再穷究一二，还可以想想，搬运的是什么？一般运东西，都是从一楼运到高层。但是这次是从上往下，需要考虑的就是二楼有什么——文印室、杂物室、教室还有二年级的教研室。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从教室里往下搬运桌椅板凳吧，没有那个必要。最近二年级没有老师离职，所以也不可能是搬运老师的杂物。我们每个班只有三十个人左右，所以就算是印了卷子或者练习题，就算一个科目印上十张，也就是三百张，绝对不可能比这个更多了。多个科目的话，不会挤在一起去印，也不会让同一个人去拿。三百张卷子是瘦弱的女孩子也能拿在手上的体积和重量，不需要停下等待搬运。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杂物室了。再联想到今天是周二，社团活动日，会用到较重器材的——我猜是电影社成员在搬运简易的放映设备。电影社的成员很多，只有一楼的礼堂才能承载这么多观众。但是礼堂的设备没法直接播放DVD，必须要使用外接设备才行。”

　　站在少女对面的谷崇不住点头，但绝非觉得这分析有多么精彩，只是被这女孩的身份和长相慑服罢了。

　　许绥不置可否，也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虽然他觉得这种猜测既无聊又没有意义，但，得罪对方总是不好的。

　　说话的少女名叫王蕴璞，哪怕在这所富家子弟云集的贵族高中里，她的出身也算数一数二。王家的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前唐，是孝慈太后王氏的娘家。安史之乱后，唐光武帝光复河山，给生父上谥号“炀”的同时，他极其优待生母所在的家族。此后近千年里，哪怕已经改朝换代，王家虽不如当日煊赫，却也是个颇有底蕴的富豪家族。作为豪门幼女，她自幼受宠，养于绮罗从中，难免将自己看得太高，将别人看得太低。

　　就像此时，哪怕大家都穿着相同校服——真丝衬衣，羊绒格子裙或者精纺羊毛的裤子——这也是托她的福。她的父亲不希望女儿在学校搞特殊，但也不舍得女儿受苦，所以在她就读的这几年里捐献了全校的校服。她微敞的领间悬着一枚半月形状的鸽血红宝石吊坠。那头乌亮如黑色合罗缎的秀发和澄透如朝霞映雪的鲜洁肌肤更是不知要费多少财力和精力才能够养出来的。黑与白是离“鲜艳”这个词最远的两种颜色，但长在她的身上，却让人理解了什么是“鲜艳”。

　　累世富贵也意味着王家人在择偶上颇有选择权，王蕴璞是王家这一代的小女儿，生母是其父的第三任妻子，二十年前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蕴璞又有八分像母亲，走在街上都能被不少星探骚扰。

　　几个人说话之间，电梯显示屏的图标已经开始显示下行。

　　新装的电梯走得很快，大约十秒后就停在了一楼，厢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两个穿同款校服的少女和几件放映设备。

　　猜对的少女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她拈起最上方放着的碟片，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

　　许绥窥见，那是《晨曦岛谋杀舞台》的碟片。

　　这是十五年前上映的，一部很传奇的电影，曾经用不到三十万的拍摄成本创造了三亿的票房和三十几个国家的发行，堪称一个奇迹。不同于寻常的电影，这是一部伪纪录片形式的电影。但也不同于其他伪纪录片形式的电影，这是一部“半真纪录片”形式的电影。部分镜头真实记录了晨曦岛谋杀案的情况，另一部分则是后期补拍。迄今为止，晨曦岛谋杀案中屠戮五人的凶手仍然在逃，三个幸存的受害者则各有各的归处。男主角摄影师现在已经是知名男星。男二号导演则真的成为了知名导演，而且这位正是王蕴璞的亲生二哥，王承弼。

　　唯一一个没有成名的应该是女主角侦探。她如昙花一现，很快销声匿迹。就连苍蝇一样的媒体也没有再探寻她的下落，许绥不免在内心觉得可惜——看完《晨曦岛谋杀舞台》后，他难免对女主角很有好感。

　　“我认为你们应该谨慎选片，而不是让所有的社员度过无聊的两个半小时。”王蕴璞皱着眉头批评道。没等两个女孩回答，她就进了电梯轿厢，在电梯门关上前还抛来一句：“这周看这个，我可不去。”

　　两个女孩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许绥在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赶紧跟着大小姐上了电梯。毕竟他已经等了这么久，如果不上电梯，难免被大小姐认为是对她有意见——虽然他内心深处确实对王大小姐颇为不以为然。

　　说到底，绝世容颜也好，豪横家世也罢，哪个是靠王蕴璞自己努力得来的呢？她只是太会投胎罢了。

　　所以她既没什么值得喜欢的，也没什么值得崇拜的。如果不是拥有这张脸，她身上那种唯我独尊，睥睨天下的劲儿大概足够得罪所有人。

　　哪怕是现在，也有不少人打心眼里排斥着她，只不过就算她知道，大概也不在乎。像他们一样的芸芸众生，本就不在她的眼中，更不被她放在心里。

　　电梯很快就上到了三楼，王蕴璞甩了甩头发，第一个走了下去，左转进入了三年一班的教室。许绥默默走在后面，看着她一蹦一跳的背影，两枚小小的珍珠月牙卡子把她的碎头发固定在头上，扎得高高的马尾辫则随着她的步幅跃动着，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盛华中学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每个班人数都不超过30人，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两百个学生。这样一来，师资力量对于学生人数来说可以说是大大富余。

　　学校非常重视丰富学生的课余生活，每周二晚上都是固定的社团活动时间，如果不参加社团，就有一部分综合测评分是拿不到的，所以对成绩稍有重视的同学都会报一个社团。不需要付出努力，只需要定期看一部电影的电影社也就成了很多人的首选。就连王蕴璞和许绥，也都是电影社的成员。

　　只不过王蕴璞一贯视规则如粪土，两年来参加社团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社长闵映之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对于她的违规，也一直视若无睹，每次都按她出勤算。

　　但像许绥这样的普通人，不出席是会被记名字扣分的。所以哪怕他已经看过《晨曦岛谋杀舞台》，也还是决定正常去观影。

　　因为许绥很不幸地身为这所贵族名校中吸收的少数家世平平的好学生——班上只有赵媛媛的家境比他更差，一年二十几万的学费意味着如果不免学费，绝不可能有普通家庭把孩子送来这里读书。除了极其优越的师资力量和教学资源外，这所学校还给学生们提供了丰厚到惊人的奖学金，这钱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他的家庭来说，都太重要了。所以对他来说，上学和上班也没有多大区别。而在奖学金评选中，综合测评分占据了不算很大但绝对不能缺少的比例。

　　所以对他来说，出席社团活动就和打卡上班差不多。以上班而言，重复看老电影并不算多折磨。

　　但指望他有多么积极，显然也不太可能了。

　　周二的下午，老师从不拖堂。六点钟一下课，作为生活委员的许绥就等在电梯门口。送饭的人会负责将装饭盒的箱子运到每个楼层，每个班的生活委员需要将箱子提进班，给每个人发饭菜。学校的餐盒是不锈钢制有盖饭盒，体积不大，每份连盒带饭大约重一斤，所以几乎所有班级的生活委员都是男生。餐盒外表完全一致，内里除了饭菜外还有一副不锈钢筷子。发到王蕴璞的时候，她照例拒绝，原属于她的那一份也照旧被剩下来了。许绥发完了全班的餐盒，直接将还有一盒餐的空箱子放在了教室门外。大家吃完之后，只需要把空餐盒放回箱子就好。到了晚上七点，会有人收走餐盒进行清洗。

　　平心而论，盛华中学的饭菜很不错，周二晚间固定的主菜是豉汁蒸鲈鱼腹，一份虾仁水蒸蛋，配菜是两个时令蔬菜，随季节变换。

　　但学校的饭菜，王蕴璞是从来不会吃的。中午她会吃从家里带来的食物，晚上则不吃饭，或许她回家之后才吃？这种细节就是许绥无从得知的了。

　　王蕴璞应该不会告诉家里人，她在刻意逃避社团活动，所以她家的司机还是会在理论上的结束时间才会来接她。为了等司机，她也不能自己提前回家。此时，她正抬起右腕，看着腕上有着红色皮带的月相表。是积家？江诗丹顿？还是百达翡丽？许绥认不出来，但她既然戴在腕上，就意味着这块表价值不菲。

　　过了一会，她又拿出一个戴着皮套的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许绥没有继续看她，因为社团活动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已经来不及等电梯了，他快速跑出教室，把餐盘放在门口的回收区域，其他人的盘子应该都已经收齐了，箱子里餐盒整齐地摆成两摞，右边比左边高出一个。他赶紧把手里的餐盒放在左侧，然后顺着楼梯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