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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朝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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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寅时初刻,竹玉衡已立在铜镜前整束衣冠。绯色官服上的獬豸补子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腰间金鱼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玉珂之声。
更漏声残,竹府老仆提着羊角灯,在阶前已等候多时。青砖地上凝着薄霜,灯影摇曳间,映出府门那家黑漆平顶马车的轮廓。驾车的是个精瘦汉子,见府门开出,立即将踏板摆放妥当。
老仆为他披上墨色貂裘后,低声道''大人,今日赴朝,老奴已备好参汤在车中。''
竹玉衡略一颔首,目光扫过檐角残月。晨风掠过,正要举步,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人且慢!''
府中管事捧着一个锦盒追来:''方才公主府遣人送来此物,说是……说是大人前些日子落下的棋谱。''
身侧侍从接过锦盒,放在茶几上。
车内,铜暖炉烧得正旺。竹玉衡掀开盒盖,最上面的那本确是他曾放在公主府的棋谱,而其下是他未曾见过的几本札记,翻开扉页,竟是周勉生前所攥之书<<河防纪要>>。
车轮碾过御街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竹玉衡就着车内灯火细读,忽而指尖一顿-------页边批注处,有人新添了行小字:''三司伏安可寻'',字迹熟悉,竹玉衡一眼便看出是谁所写。
''徐按,你可知三司的伏安?''竹玉衡抬眸询问身侧人。
他思索片刻,缓缓答道:''伏安……哦哦哦,想起来了,他就是那新上任的盐铁副使。''
''我听江旭提起过,此人虽出身贫寒,但满腹才学心志坚毅,京城某位贵人不愿明珠蒙尘,便将他引荐给了荣国公府,后籍又由黎公引荐入盐铁司,得以接触不少致仕的官员与清流的文人,后来一步步便走到如今副使的位置。''
''哦对对……其中的文人与他关系最为较好的便是那序立和周勉……但好像多年前他与周勉便已经决裂…………我知道的便是这些了。''
''嗯……荣国公府……''那如此想来沈辞盈认识伏安也不奇怪了,伏安可信,竹玉衡这般想着,心中也早已做出了打算。
''江旭那边是否已经安排妥当?''
''妥当了,人已经押给殿前侍卫了''
''嗯…………''
语毕,车马忽的颠簸,案上灯盏倾斜。竹玉衡迅速合上札记,从容拿出参汤饮了一口。
''大人,到宣德门了''车夫低声禀报。
竹玉衡整了整衣冠,将札记和昨夜整理的账本收入袖中。掀开车帘时,东方才显出一线鱼肚白。晨雾中,各大官员的车马陆续而至,灯笼的光晕在雾气中连成一片星河。
踏上御街石,同百官一同候在门外,等待入朝。
而此时不远处停下一辆朱轮华毂的马车,车檐上的鎏金铃铛丁玲作响,车内的女子轻轻掀起一角车帘,目光冷淡中带探究直直跟随着竹玉衡,直至他的身影消失…………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寅时正刻,景阳钟彻响,五更报晓。
宣德门次第洞开,金吾卫士执戟环卫,绯衣司阍官唱引班次。百官依品秩鱼贯而入,经大庆殿广场,过龙墀,分列文德殿丹墀之下。
殿内金狻猊吐出的龙涎香萦绕在蟠龙柱间,他立在御史行列最前,看着御座上的天子在珠帘后渐渐显形。十二旒白玉珠帘轻轻晃动,在晨曦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静鞭三响,殿上礼官高唱:''跪-----------''
百官四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省押班官唱“有事速奏,无事退班”
殿中侍御史先出班奏报:“陛下,各路边防暂无急报。”
紧接着,一位身着绿色公服、面带倦色的官员疾步出列,他是新任的江南西路转运判官。他手持笏板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
“臣昧死启奏陛下!江南西路洪州、虔州等地,自去岁秋汛后,今春又遭大涝…田庐淹没,稻秧尽腐。如今…如今…”他哽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如今饥民已食尽草根树皮,鬻儿卖女者不绝于道,路上时见饿殍…臣离任时,洪州城外已有饥民聚众,恐生大变!请朝廷速拨粮赈济!”
殿内一片死寂。珠帘后的身影微微前倾,十二旒白玉珠轻轻碰撞,传来沈景低沉的声音:“江南乃富庶之地,去岁不是才拨付了三十万贯赈灾款,命修缮圩田,疏浚河道吗?为何灾情反而加剧?”
那转运判官伏地痛哭:“陛下明鉴!那三十万贯…到了地方已是杯水车薪!圩田修缮只是敷衍了事,今春一场小雨便再度溃决…臣…臣人微言轻,实在…”
“够了。”沈景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余光瞥了眼竹玉衡后,迟疑片刻道,“三司何在?”
三司使杜衍持笏出列,他面庞圆润,声线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陛下,去岁三十万贯河防银,皆依例拨付。江南东路提点刑狱周勉生前曾督查此事,皆有账册可查。今岁预算已尽,若再拨款,需从内帑支借,或加征东南茶盐税…”
“不可加税!”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声,“东南民力已竭!”
又一位御史出列:“陛下!臣听闻去岁拨付的并非现钱,而是折变成陈年旧粮和高价物料,到地方十不存一!此中必有贪墨!”
杜衍眼皮都未抬:“此皆无稽之谈。拨付皆有章程,经手官员无数,岂容宵小污蔑?”
殿内争论渐起,却都在“无钱”、“无粮”、“程序”这些词语里打转,如同陷入泥沼。那江南西路转运判官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他的绝望在这富丽堂皇的文德殿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殿上的皇帝沈景面对如此场景也略显无奈和慌张,目光扫视台下争论的几人后,目光再次定格在了竹玉衡身上。
竹玉衡似是察觉目光,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在一次微微点头后站了出来。
原本这“暂无定论,容后再议”的套话被竹玉衡那清冷的声音提前终结。
“臣,新任御史中丞竹玉衡,有本启奏!”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目光聚焦在那袭出列的红色官袍上,以及官袍前胸那只独角锐利、凛然生威的獬豸。
竹玉衡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清晰冷冽,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砖上:
“陛下可知,江南西路饿殍枕籍之时,汴京新晋的‘丰乐楼’一顿酒席便需千贯?陛下可知,洪州百姓鬻儿卖女之时,京中某位侍郎新纳的第十八房妾室,一头珠翠便值百金?”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前方某个骤然僵硬肥胖的背影。
“臣要弹劾兵部侍郎赵怀仁!其于去岁督办江南河防工事时,与奸商勾结,以次充好,虚报工料,贪墨朝廷拨付之赈灾款、河工银,总计三十万贯!致使圩田失修,河防不固,酿成今日惨剧!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列下的赵怀仁闻言,着急忙慌地站出来强装镇定地直喊冤枉。
而杜衍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旋即恢复古井无波,问道:''竹大人,如此说可是已经找到证据了?''
'竹玉衡侧身正面杜衍,朗声道:“臣昨日清查旧档,发现兵部武库司有批甲胄亟待处置。”他忽然身问赵怀仁,“赵侍郎,去年兵部是否奏请销毁三万领霉烂皮甲?”
赵怀仁猛地抬头,冷汗浸透绯袍:“是...是...”
“怪哉。”竹玉衡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臣查兵部存档,这批甲胄作价两万贯,由侍郎您批给‘隆昌号’销毁。”他又取出本黄皮账册,“可臣昨日路过西郊,恰见隆昌号正在转运崭新皮甲。一问才知,这批货正要卖往京东路厢军——作价十五万贯。”
殿内哗然!赵怀仁浑身剧颤:“绝无可能!那批甲胄明明...”
“明明如何?”竹玉衡逼近一步,“明明该霉烂不堪?还是明明该被侍郎您的心腹——隆昌号东家赵贵,也就是您堂弟——暗中倒卖?”他突然提高声调:“带人证!”
四名殿前司禁军押着个捆缚的汉子入殿。那汉子一见赵怀仁便哭嚎:“堂兄救我!是他们逼我...”
“肃静!”竹玉衡厉声喝止,转而向御座躬身:“陛下,此人便是隆昌号东家赵贵。他已招认,所谓‘霉烂甲胄’实乃兵部库中良品,所谓‘销毁’实为暗中倒卖。仅此一项,便贪墨军资十三万贯。”
他忽又抽出第三本册子——封面赫然盖着江南漕运司朱印!
“更巧的是,臣在赵贵账房发现此物。去岁江南三十万贯河工银,有十万贯经漕运司折变为粮帛后,竟由隆昌号承运。”竹玉衡的声音如冰刃刮过殿柱,“而账册记载,隆昌号运送途中‘遭逢大雨,粮帛尽毁’...”
他猛地展开账册最后一页,亮出页角鲜红的指印:“赵贵已画押承认,那批粮帛完好无损,现仍藏在京郊别业地窖!江南灾民啃食树皮之时,贪官污吏的粮仓却堆得满满当当!”
“你...你陷害...”赵怀仁目眦欲裂地扑向赵贵,却被禁军拦住。
竹玉衡忽然对着柱后阴影处拱手:“更有漕运司押纲官王敬,冒死藏下隆昌号真实运单,愿当殿作证!”
一名黝黑汉子应声出列,从怀中掏出泛黄文书:“罪官王敬愿证!去年十月十九,罪官亲眼见隆昌号将三千石新米运入赵府别业!罪官保留运单,只因...只因他们连脚钱都要克扣!”说着竟哽咽起来。
三重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如锁链般将赵怀仁彻底捆缚。珠帘后传来玉珠急颤之声,沈景手指赵怀仁,怒气中掩藏着的不易察觉的欢喜:“好...好个兵部侍郎!”
竹玉衡伏地叩首:“臣请陛下即刻查封隆昌号及赵府别业,起获赃物充作赈灾之用!并严查兵部、漕运司涉案官吏!”他抬头时,目光似无意扫过杜衍惨白的脸,“如此,江南灾情可解,贪腐蠹虫可除!”
''来人,将赵怀仁押下去,交由刑部处理.,沈景高喊。
竹玉衡却并未退回原位,而是继续说道:''周提刑亦因追查此事,三日前于任所‘暴卒’!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以正国法,以谢天下,以慰江南累累白骨之冤魂!”
''准了 ''
………………………………
景阳钟再次响,常朝散班。
百官鱼贯退出文德殿。朱紫青绿的官袍在晨光中浮动,如一道流动的锦缎。
竹玉衡立在蟠龙柱的阴影里,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与同僚寒暄的绯色身影——盐铁司副使伏安。他缓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拦在对方必经之路上。
“伏副使。”竹玉衡拱手,声音清朗,“恭喜高升。”他指尖在笏板上轻叩三下,节奏与昨日静容堂棋局落子时一般无二。
伏安笑容可掬地还礼:“竹御史说笑了。”他袖口微动,露出半截墨迹,“御史今日殿上风姿,令人敬服。”
两人并肩而行,看似寻常同僚寒暄。
“本官昨夜查阅旧档,见去年江南漕盐损耗记录似有疑点。”竹玉衡声音压低,目光扫过四周,“不知副使可否拨冗指教?”
伏安笑意不变,指尖却在袖中轻点:“自当效劳。可是淳化三年漕册?”
“正是。另有一事请教——周提刑生前似对漕盐损耗也颇有见解………………”
伏安声音依旧平稳:“周提刑确曾问及此事,可惜...未查清楚便被人暗害了…………”。
所以周勉的死并非因为调查那三十万赈灾银而是漕盐亏损。
竹玉衡眸光一凛,面上却含笑:“既如此,本官明日再来请教。”
两人在廊庑尽头拱手作别,仿佛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公务交谈。
巳时,盈梅堂内,沈辞盈正在修剪一盆绿萼梅。金剪掠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殿下。”伏安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圆融,带着几分疲惫,“早朝散了。”
沈辞盈放下金剪,指尖拂过梅瓣:“说。”
“竹御史当殿发难,三重棋步步杀机。”伏安的声音平稳如汇报账目,“先以兵部甲胄案破防,再以隆昌号账册钉死贪墨,最后引出漕运司人证。赵怀仁当场失禁,陛下已下旨查封诸院。”
“杜衍呢?”
“杜相公全程未发一言,但退朝时踩碎了笏板,很是恼怒。”伏安顿了顿,“今日,竹御史特意点出漕运司克扣脚钱之事——王敬那个冻毙的侄儿,三年前曾为荣国公府运过粮。”
沈辞盈指尖的梅瓣骤然碎裂。朱色汁液染上指尖,如血。
“还有...”伏安声音更轻,“散朝后,竹御史特意来‘请教’漕盐旧档。”
“看来他已经发现周勉的事了。”沈辞盈挑落梅瓣,唇角勾起一抹笑,似是欣慰。
''那这几日,可得劳烦伏先生,将那真正的漕盐旧档整理整理,送到竹府去……''沈辞盈转身冲伏安恬恬的笑。
''是……''伏安伏首。
沈辞盈低语:''他这把刀会是最利的。''
青烟缭绕,沈辞盈望向窗外。一株老梅探过墙头,枝上冰雪初融。
“序秋…………备车。”她忽然道,“去大相国寺——该给母亲点盏长明灯了。”
梅花飘落雪地,显得更加惨淡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