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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代号:夜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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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贴合着指腹,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带来一片刺骨的寒意。
硝烟特有的辛辣气味,浓稠得如同实体,顽固地缠绕在鼻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那是死亡最直接的余韵。
视野的边缘,几抹飞溅上去,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像丑陋的寄生虫,吸附在眼前这堵灰白斑驳,布满弹痕的废弃厂房的墙壁上。
任务简报上的每一个铅字,都像一颗颗冰锥,精准而冷酷地钉入脑海:
【目标:代号“灰鼠”。状态:已清除。】
【威胁评估:零。】
【现场清理:完毕。】
没有情绪的回旋余地,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空洞的回响,在名为“意识”的荒漠中寂寂无声。
代号:“夜莺”。
这是组织赋予苏葵的名字,也是她存在的唯一标识。
组织高层手中最快,最锋利,也最……空洞的那把刀。
过去?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色迷雾,每次试图窥探,都只换来尖锐的头痛和更深沉的麻木。未来?不过是下一份冰冷的指令,下一个需要被抹去的坐标或名字。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像是附着在这具高效杀戮机器上的一层可有可无的浮尘。
“灰鼠”的尸体就在不远处,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瘫倒在锈迹斑斑的管道旁,额心一个精准的孔洞还在缓缓渗出粘稠的液体。
夜莺甚至懒得再看第二眼。
确认清除,如同确认一件工具完成了“它”被设定的功能。
耳麦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嘶嘶声,随即被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取代,那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如同机器合成的指令:
“‘夜莺’,坐标确认。任务状态:闭环。撤离路径Alpha已清理,十五分钟内返回枢纽。完毕。”
“收到。”夜莺的回应同样平滑,没有丝毫波澜,像磨得最锋利的刀刃划过空气,只留下短暂又无形的痕迹。
身体早已在无数次类似的指令下形成了本能。
夜莺就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贴着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变和机油混合气味的墙壁移动。脚下的地面布满了碎砾和污浊的水洼,却未能让她的步伐产生一丝一毫的迟滞或声响。
目标清除后的区域,只剩下死寂和逐渐弥散的血腥味。
所谓的基地入口隐藏在废弃工厂深处一个伪装成大型配电箱的后面。
瞳孔扫描仪的红光扫过夜莺的眼睛,发出短促的“滴”声。
沉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被惨白灯光照亮的金属通道。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污浊的空气和死亡的气息。
基地内部特有的冰冷混合着消毒水和金属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空气经过重重过滤,纯净得近乎窒息。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由光滑无缝的合金打造,反射着顶部均匀分布的冷光灯,营造出一种毫无温度的,非人化的洁净感。
偶尔有穿着同样制式灰色制服的人员无声走过,眼神低垂,步伐一致,像流水线上精确移动的零件。
这里是“巢穴”。
组织的核心,也是夜莺和一众同样人群唯一的归处——如果这些躯壳还需要一个放置点的话。
夜莺没有去所谓的“休息区”,那里只有一排排一模一样的金属隔间,冰冷得如同停尸柜。
她的脚步径直走向位于基地深处的“简报与净化区”。
区域入口,一个同样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后勤人员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电子板。上面只有一行字:【状态:待命。净化程序:启动。】
夜莺接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确认。旁边一扇厚重的气密门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纯白色空间。
她走进去的同时门瞬间关闭。
刺耳的喷淋声瞬间响起,强劲的高压水流混合着强力消毒剂从四面八方冲刷而来,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化学气味,仿佛要将皮肤上每一丝可能残留的外部痕迹——尘埃、血腥、硝烟——都彻底剥离。
水流冲击在身上,带来短暂的钝痛,但这感觉很快被习惯性的麻木覆盖。
夜莺只是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任由水流冲刷。
几分钟后,喷淋停止。
强劲的暖风呼啸着吹干她身体和作战服上的水分。
门再次滑开——
简报室就在隔壁。
同样冰冷的金属桌椅,同样惨白的光线。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肩章上没有任何标识的男人已经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面容平凡,眼神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他是“信使”,负责传达高层指令,本身不具决策权,却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夜莺。”男人开口,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平板无波。
夜莺麻木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焦点落在“信使”身后一片空白的金属墙壁上。
这是基地规定的标准姿态,表示接收指令的绝对专注和服从。
“任务‘清道夫’评估报告已归档。效率评级:A+。资源消耗:最低。无异常。”
“信使”的声音没有任何褒贬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高层对你的稳定性表示满意。”
稳定性:一个冰冷的褒义词。
意味着这具杀戮机器运转良好,没有多余的噪音和情感干扰。
“你的下一个优先级目标。” “信使”面前的桌面亮起一块屏幕,一张清晰的照片和几行简洁的文字资料投射出来。
“代号:‘蝰蛇’。
目标特征:狡诈,擅长伪装,近身格斗评级A-。活跃区域:旧城区C7至E3网格。情报显示他近期试图接触‘外部’敏感信息源。威胁等级:高。清除指令:最高优先级。捕获或清除。”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一张看似平凡的脸,但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着一种像蛇类般冰冷警觉的光芒。
“情报实时更新将同步至你的战术目镜。行动窗口:72小时内。权限:自主裁定最佳时机与方案。资源申请权限:开放。”
“信使”说完,屏幕暗了下去。指令下达完毕,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明白。”
夜莺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在复述一段既定程序。目标信息已瞬间刻入脑海。
清除指令,最高优先级。仅此而已。
“信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转身离开了简报室。
金属门无声地滑开又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夜莺一个人,还有无处不在的惨白灯光和冰冷的金属气息。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她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手臂上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
不是伤。
任务“清道夫”中,“灰鼠”的反击甚至没能擦破夜莺的作战服。但这丝异样感却顽固地存在着,像一根无形的细刺,扎在她的神经末梢。
它来源于……记忆?不,是记忆的“缺失感”。
就在刚才,“信使”提到“稳定性”和“高层满意”时,在“蝰蛇”那双蛇类般的眼睛照片映入眼帘时,一种极其短暂,极其稀薄的……空洞感,在夜莺的心底最深处一闪而逝。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甚至不是疑惑。只是一种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空”。
仿佛在那片被血色迷雾笼罩的“过去”里,在某个极其遥远却又早已被彻底湮灭的角落,曾经存在着某种……与之完全相反的东西?某种能填满这“空”的东西?
这感觉荒谬而陌生。
如同精密齿轮运转时出现的一粒微不可查的沙尘,微小,却足以引起整个系统的警觉。
夜莺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平放在金属桌面上的双手。
那双骨节分明,指腹覆盖着长期握持武器形成的薄茧,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这是一双完美的,只属于“夜莺”的手。
稳定,有力——只为杀戮而存在。
那丝空洞感带来的微弱涟漪,被更强大的,根植于骨髓的冰冷程序覆盖抹平。
代号:“夜莺”。
状态:待命。
目标:“蝰蛇”。
指令:清除。
这,就是全部。
夜莺站起身,金属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毫无感情地离开简报室,走向装备整备区。沉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滑拢,将那短暂滋生的,名为“空”的异样感,彻底隔绝在冰冷的指令世界之外。
旧城区C7至E3网格。
阴暗潮湿的巷道迷宫,污秽的垃圾气味,潜伏的危险……下一个任务环境已在脑海中清晰构建。
苏葵,是“夜莺”。
组织最锋利的刀。
记忆里,只有血色任务。
而刀刃,只需要思考如何更快,更准地斩断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