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引力》任平生y

1、青梅果 重逢

　　北美东部时区上午九点五十分，依着工作时的好习惯，沈知意踏入了哈佛的校园。

　　桑丝面藕粉色的RV踏在青石小径上，复沓出响，镶钻方扣反射出的彩光更胜秋景一筹。

　　她漫不经心弯腰屈膝，抬手将附在鞋底的枫叶摘去，避免了开学第一天就在科学中心前摔个狗吃屎的风险。

　　沈知意快步走到邮件通知过的教室门口，想要占领过道旁靠后的位子。从过道中向上走的身影带起的微风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像刚洗过的羊绒围巾，柔软又令人沉醉。过道两侧的人频频为她侧目，为嗅她抛弃的那一二缕清香而转身。

　　她没有留恋，径直走到了倒数第三排的“好位置”坐下。燕麦色的托特包被细长的手指托到了双膝上，笔记本被掏出后又被弃于地。

　　似是有意而为之，展开的电脑屏将她的脸罩住，无论下方的人怎么窥视，都只得见横板下她被铅笔裙包裹住的修长的小腿和利索的肌肉。

　　看着利落专业，实则只有她后排的人知道，电脑开机后她就一直缩在屏幕后玩扫雷，其姿态悠闲，如度假一般。

　　愣神的功夫，一男子踏着纪念楼整点的钟声走进教室，米色的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有些瘦削。

　　他清了清嗓子，将保温杯放在了讲台上，清冽的嗓音传到了教室的后排：

　　“Good morning,everyone.”

　　沈知意愣了一下，手滑第一次点到了雷。

　　她慢慢抬起眼，从屏幕后直起腰杆，熟悉的腔调，下意识延长的尾音，和那微微上扬的桃花眼。

　　恍惚才觉十三年前那高挂枝头摇摇欲坠的栀子花飘到了北美，落在了她的手心，也迷了她的眼。

　　她一时失语，这十几年精心培养、潜心专研的社交术显然不足以支撑她应付与来人对视的这两秒。

　　匆匆移开视线，不知落在哪出妥当。
　　食指胡乱的在触控板上摩擦，冒烟了也不记得划向右上角点个叉。

　　可惜她的同学显然也没有上课需要保持安静的理念，前后左右有几位轮着来找她说小话。
　　她眼神飘忽不定，不论对方说什么都是嗯嗯啊啊或者my god。

　　11:59往前踏的那一秒，沈知意调出社交号胡乱和周围加了一通ins后将电脑往手提袋里猛地一塞就仓皇出逃。

　　福至灵心的一刻，她下意识往门边一看。

　　陈佑安双手抱臂半倚在墙上，桃花眼微眯着，笑盈盈地看着她。

　　故友如初，她又怎好扭捏。

　　重逢之喜占了上风，她坦然一笑道：
　　“好久不见，陈佑安。”

　　他点了点头，习以为常似的接过她手里的包，带着她往前走：
　　“多年不见，沈小姐倒是外放了不少。”
　　“左右逢源啊沈知意，一进门想不察觉到你都难。”

　　沈知意这会也很不谦虚的点头：“长得比较高调，不好意思。”

　　两个人都成了弯弯眼，光线透过陈佑安琥珀色的眼，他的睫毛轻颤，长长的低垂着，很是漂亮。

　　沈知意捧回去：“陈先生也是年少有为——‘哈佛物理系最年轻的教授’，美名远扬啊！”可惜了，当时只是听旁人提了几嘴，没去深究。

　　陈佑安摆摆手，倒是比她谦逊几许：“虚名罢了。”

　　他又道：“你爸爸死了？”

　　“是啊，早好几年就去了。”

　　“哇，congratulations！”他语气淡淡的，语调却上扬了几许。

　　沈知意被这久违的冷幽默逗笑了，刚想捧哏几句，就听他握拳抵嘴“咳咳”咳嗽两声。
　　“你的身体…”关心的话语未必就被一道嘹亮的女声打断：

　　“Vivian！Here！”

　　Eva一身芭比粉，抹胸上衣配超短牛仔裤，漂染的粉金发上挂着香奈儿的墨镜，在阳光下金光熠熠的，与四周一水儿的深色系休闲装格格不入。

　　沈知意朝陈佑安歉意地笑笑，调出私人账号加了联系方式后匆匆和他道别朝Eva走去。

　　“Eva小姐，咱们去哪吃呀？”她拉着Eva朝停车坪走去，阻隔了她打量陈佑安的目光。
　　Eva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撇撇嘴道：“哪找的小情人啊，看这么紧？”她单手叉腰，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随意的甩了一圈轻轻一点，一辆蓝黑色的720S亮了亮。

　　沈知意走上前拉开了副驾的门，没有回答她前面的打趣，只是奉承了句：“呦，这么低调，不像你的风格啊”就钻了进去。

　　Eva隔空把钥匙抛给了她，答道:“因为它是为你而诞生的，宝贝，这是你的录取礼物。”
　　她伸手关上了主驾的门，顺手把脑袋上的墨镜掰了下来，玫粉色的高跟鞋踩上油门道：

　　“你录取通知发布的那天我就去订了它，记得你有一辆黑的了，就选了蓝的，昨天刚好提车。”她皱眉，猛踩了一脚油门，别了一旁企图超车的918，继续道:
　　“怎么样，宝贝？还不错吧？”

　　“嗯。”沈知意给予肯定。

　　“诶呀，可怜我这一厢赤子真心都换不得你小情人儿的贵姓大名。”

　　“别闹，没个把门的事。”她嗤笑道。

　　“有多难啊？甩一张银行卡的事。怎么？你还想学单相思那一套？”

　　她脑袋又转了转，道：“少见你有优柔寡断的时候，是哪位贵人的小儿子？”

　　“不是这个事儿，”她捏了下鼻梁，“他是我初恋，你懂吧？高中时期纯洁美好的那种初恋。”

　　“不懂，我高中时期起码有8个‘初恋’，区别只是床|技不同而已。”她不屑道。

　　“论炮|友跟男友的区别。”她淡淡道。

　　Eva把车停正，“要按你的标准，那今年就是我母胎单身的第27年了，下车。”

　　深挖起来，就是文化差异问题了，沈知意懒得跟她争这个，施施然下了车。

　　“Mirage，”她读道，“装的还挺雅致。”

　　“是吧？这是最近爆火的餐厅，我提前了一周才约上的。”Eva走上前，向门口西装革履的接待员报了手机号。

　　伴着肖邦夜曲，她们从旋转的木质楼梯走上了二楼的包厢。

　　正当沈知意透着落地窗享受外边富有格调的花艺时，一位清秀的兔男郎侍应生抱着菜单扣门进了包厢。

　　沈知意：“……”

　　哪家的餐厅这么会整活？用这种手段吸引顾客？俗气。

　　为躲避侍应生不断往她跟前凑的胸肌，沈知意匆匆点了几个菜就把单子塞给了对面看热闹的Eva，低头回复生意伙伴的问候信息，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很不应景的，她的私人号码被拨打。

　　眼瞅着对面都调情上了，她也不犹豫地抱臂往椅背一靠，接起了电话。

　　“……”

　　“喂。有事？”她率先打破寂静。

　　“嗯。刷到了你发的ins，特来问候。”伦敦现在早上七点半左右，对面人明显刚睡醒。

　　“……”，她顿了顿，心说干嘛不发消息，还能少说两句话。

　　“承蒙挂念。”

　　“言重了。Danvers家的老爷——Baron,昨天出院了，你可收到消息？”

　　“Camille一早就知会我了，听到消息我就空运了些补品过去，这会应该已经收到了。”她回忆道，又问：“Baron想见你？”

　　“嗯，设了一场小型的答谢宴，不知为何给我发了请柬。”

　　她稍加思索一阵，回到：“他肺炎住院那会我去看过，不过说了几句好话削了个果就走了。这种小事，估计想张冠李戴一下‘答谢’你。”
　　“小型答谢宴，算是家宴，Baron二儿子的小女儿上周刚从瑞士毕业回国，加之Baron和你爸算得上是旧友，眼看着这两年淡了，估计想趁此机会将孙女介绍给你结亲。”她理性分析了一通。

　　“……我不会接受。”对面沉默了一阵。

　　这六年，因着她协助Theodore上位，作为功臣坐稳了Kingsley女主人的位子，那些买股失败的贵人也不能拿她几何。
　　这会儿主动离了，往他们身边凑的，男男女女，来了一茬又一茬，沈知意看着那些小少爷们故作羞涩往自己身上靠，都麻木了，或许Theodore同理吧。

　　她深表同情，却没有对他的抵抗作任何的评价，只报了一通自己昨日送的出院礼，提醒他别重了，履行自己的ceo职责。

　　夜曲演奏到了高潮部分，Theodore也岔开了话题：“琴技不错。你在Mirage？”

　　已经这么爆火了吗？这家落俗餐厅，她心说，并“嗯”了声作为回应。

　　“你的生理期是五天后，把冰淇淋撤了吧。”

　　管得着吗你，她翻了个白眼，“挂了。”

　　桌对面的戏台子不知什么时候撤了，Eva正双手撑桌，托腮瞧着她。

　　“谁的电话？你前夫？”她问。

　　“嗯。”

　　“烂黄瓜…”她翻白眼吐槽道。

　　沈知意没理她，纯属觉得这事儿与她无关，伸手招了侍应生去催她的香草冰淇淋。

　　侍应生去而复返，一脸歉意道：“Mrs.Kingsley，您的冰淇淋已经被撤了。”

　　沈知意语塞了一瞬，心说他什么时候有这手眼通天的本事，隔着个大西洋能左右她的餐食。

　　正想进一步询问，却不经意瞥见侍应生工牌的右上角，一串不起眼的英文：Oasis.

　　如果她没记错，Oasis是旗下一家食品公司的名字。

　　……

　　这事儿闹的。

　　她无语凝噎，只能暗骂他的独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