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雪》Aiey

4、隐姓埋名 失忆少女（

　　大雪初歇，巷口炊烟在厚雪中袅袅升起。竹蒸笼腾着热气，蒸糕的甜香、鱼干的咸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卖早点的大娘推着木车，铜锣叮当，雪地上碾出道道车辙。孩童个个裹得圆滚，踩着积雪追着车跑，脚下咯吱作响，笑声清脆，撞碎了寒天的静。

　　宋昭是被一阵暖烘烘的烟火气熏醒的，眼皮沉的抬不动，她缓了许久才勉强睁眼。

　　我还活着……

　　她动了动胳膊，伤口已被重新包扎，敷着药草，看得出用了心。

　　缓缓坐起身，头仍隐隐作痛。她皱眉环顾四周——混着干草砌的泥墙，墙面上挂着几张晒干的渔网与几串红辣椒，墙角有处矮柜，摆满大小的瓶罐，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隔去了地面的寒气。

　　“爹爹！仙女姐姐醒了！”

　　一声稚嫩惊呼传来。宋昭抬眼，门口立着个穿绒边棉袄的女娃，脸蛋冻得通红，杏眼又大又亮，直勾勾望着她，随即咧嘴一笑，甜得像糖。

　　“你叫什么名字？”宋昭朝她勾了勾手，“这里是哪儿？你爹爹是谁？”

　　“我叫姜小满。”女娃跑到她跟前，眨巴着眼想了想，“这儿是上河村，我爹爹是村里最厉害的郎中。”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汉子便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袄，袖口磨得微微发白，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纹路，眉眼弯弯，一看便是常年和气待人的模样。

　　他手里提着一筐药草，叶片上还沾着雪粒。一进门便先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不高，却温厚踏实：

　　“小娘子醒了。”他笑着将姜小满拉到自己身旁，继续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宋昭愣了片刻，点头：“头。”

　　“头？”汉子一下没了头绪，追问：“是头疼还是？”

　　“刚醒来的时候疼，现在好些了。”她轻按太阳穴，“大叔，我怎么会在这里？怎会一身伤？

　　“仙女姐姐，是我娘把你背回来的。”姜小满挣开爹爹的手，凑到床边比划：“我娘说，你当时一身血，可吓人了。”

　　宋昭垂眸，轻声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话！救人本就是俺的责任。”汉子说完，突然想起什么，问：“小娘子可还记着自个儿家住哪里？”

　　宋昭缓缓摇头。

　　“那，名讳呢？”

　　仍是摇头。

　　她自然没忘，只是身处异乡，处境不明，身份又非寻常百姓，不得不暂且隐瞒。

　　“仙女姐姐怎么了？”姜小满仰脸看爹爹，“姜大河！你是不是把人治坏了？

　　姜大河也有些疑惑，他挠挠脑袋，转身往矮柜那里去，嘴里嘀咕道：“不应该啊？这药性缓，再怎样也不至于把人给治傻——”

　　随即回头，他轻轻揪了揪小满的耳朵：“姜小满！没大没小，不许直呼爹爹名字。

　　小满连喊几声疼，脸上却还是一副调皮模样。

　　“吵吵什么？”

　　门外响起一道爽利的喝问。

　　不时，一个中年妇人背着背篓站在门口，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棉袄，腰间勒着根宽布带，头发用木簪胡乱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

　　她脸盘圆润，眉眼锋利，嗓门亮得能穿透半个村，一开口就带着股泼辣劲儿：

　　“姜大河！你又欺负我闺女！”

　　方才还闹哄哄的父女俩瞬间噤声。

　　姜小满趁爹爹松手，立刻扑过去抱住妇人的腿，软声喊：“娘亲。”

　　妇人一把抱起小满，目光转向床上坐着的宋昭，眼睛一亮：“小娘子醒啦！”

　　宋昭被这一家子的热情感得有些无措，只抿唇轻点了点头。

　　妇人拉过还在一旁捯饬的姜大河，爽快介绍：“我叫孟金花，这是我闺女姜小满，他是孩子爹姜大河。”

　　“你别怕，我们都是本分人。”

　　姜大河在旁拉了拉她衣袖，小声犹豫：“夫人，这小娘子……好像被我治坏了。”

　　说完还指了指脑袋，

　　孟金花抬手给了他一拳，转头有些担忧的望向宋昭，斟酌开口：“小娘子？你——”

　　眼看事情越发离谱，宋昭及时开口解释：“孟大娘，我没傻，只是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闻言，对面大小三人了然点头。

　　——

　　“孟娘子！听闻你家在河边捡了个标致娘子……”

　　外头人声渐杂，不多时，便围满了人。看样子，都是些上河村的村民，过来看热闹。

　　孟金花热情招呼众人进屋。

　　屋里，火盆里的炭火烧的正旺，众人围坐一起，有说有笑。姜小满从厨房回来，端着盘瓜果穿梭在人群里。

　　忽然，有人“哎哟”一声，朝着声源看去，是村头的王婆子，最喜八卦。

　　“王婆子，咋了？”孟金花笑着起身，不动声色的遮住了王婆子投向宋昭的视线。

　　“这小女娘瞧着……怎有些面熟？”

　　听见这话，宋昭心里咯噔一声，轻轻斜眸瞥向说话之人。

　　“面熟？”

　　孟金花回头扫了两眼，不客气笑道，“您老眼花了吧？小娘子搁我家躺了四五天，要真面熟，我能没认出来？”

　　“就是就是。”姜小满放下果盘，挤到人群里，“我从没在村里见过这么好看的仙女姐姐。”

　　王婆子笑了笑，叼着瓜子，也不急着反驳，眯着双眼又看了半晌，忽拍下大腿，终于想起来：

　　“李家那女娃！”

　　宋昭暗暗松了口气，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你别说，这模样确有几分像……”

　　周围有人开始附和道：“李家女娃走丢几年了？这么算下来，也差不多这么大。”

　　“小娘子，你家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王婆子吐掉瓜子壳，追问。

　　宋昭依旧摇头：“我全记不着了。”

　　此话一出，屋里皆是惊呼。

　　“这怎么会记不着了？”有人发问。

　　“我寻见她时满身是血，怕是遇了山贼，逃跑时摔着了头。”孟金花说着，转身去翻箩筐。

　　“孟娘子，你从哪捡的人？”有人问。

　　“尾溪。”孟金花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忽道：“对了！小娘子。这把刀是背你回来那天一同捡到的，我给洗了洗。”

　　她从箩筐里掏出把匕首，递给宋昭。

　　宋昭接过匕首，指尖摩挲着刀身，片刻后点点头：“多谢孟大娘。”

　　“你认得这刀？”孟金花眼睛亮了亮。

　　“嗯……有些印象。”

　　“这，这不是李家的刀吗！”王婆子突然凑过来，从宋昭手里拿过匕首掂了掂，翻转刀柄，“你们看！”

　　刀柄底部，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

　　“错不了……”人群中有人开口：“当年，这李家夫妇就是专门锻刀的，每把刀，刀柄底部都会刻字。”

　　李家？

　　这小村子里的刀，怎会出现在宫里……

　　“是啊，只可惜，他家小闺女丢了后便举家搬迁，如今，只剩那李老婆子一人独守空房，说什么也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