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白昼流星》夕阳住风

1、星愿

　　书店那扇宽大的落地窗，总是慷慨地倾倒进一片金灿灿的阳光，咖啡区角落那张铺着绿格子桌布的方桌总被笼罩其中。
　　那里，几乎成了他的专属领地。一个看起来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年，总是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的是一盘永远在厮杀的围棋、一壶茶。
　　他不喝咖啡，只喝茶，那清冽的香气，似乎能将他与周围翻动书页、低语交谈的尘世隔开。
　　之后的每个周末，去书店似乎成了我的一种习惯，而他，也总在那里。他生得十分俊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干净得能映出窗外的流云和鸟影；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未脱的稚气，柔软的蓝灰色头发温顺地贴着额角。
　　这份独属于少年的清朗乖巧，像一块天然的磁石，吸引着书店里不少女生的目光。她们或装作翻看邻架的书，或端着咖啡杯在不远处坐下，目光流连在他身上。
　　每当有大胆些的女孩上前搭话，他便像受惊的小鹿，白皙的皮肤瞬间涨得通红，眼神局促地落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棋子，嗯嗯啊啊的回应细若蚊呐。那份显而易见的腼腆，反而更添了几分让人心痒的可爱。
　　说实话，我也对他悄悄生出了一点好感。他凝神对弈的样子，仿佛全然投入到了那方寸之间。那份近乎虔诚的专注，隔绝了所有的喧嚣，构筑起一个旁人无法闯入的、只属于他和棋子的天地。
　　我对围棋一窍不通，他身边又永远环绕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我始终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看着，像欣赏一幅会动的画，从未想过要刻意靠近他。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中午，学校突然通知下午急需一本冷门的参考教材，我连午饭都顾不上吃，急匆匆赶到书店。
　　午休时分，书店里空荡得有些冷清，我下意识地朝那个角落望去，他居然在。依旧是一壶茶，一盘棋，光影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工作日的中午，迷妹们罕见地消失了，他孤身沉浸在棋局里，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小岛。
　　我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后，隔着书脊的缝隙偷偷看他。他时而托腮沉思，时而指尖拈起一枚棋子，犹豫片刻，又轻轻放下。
　　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也落在他纤长睫毛投下的小小阴影上。就在这时，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书架的间隙，直直地撞上了我躲闪不及的视线。
　　我们两人都瞬间僵住了。他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了一抹绯红，我的脸颊同样也烫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胡乱地撞着，巨大的尴尬和羞耻包裹着我。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慌乱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问《唐代建筑图鉴》……在、在哪一区？”
　　他似乎比我还要无措，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我，只低声急促地说：“在…在门口那排，历史艺术区…我…我带你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快步走在前面，微低着头，脚步显得有些凌乱。我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气，混着一点清幽的茶香，他走到靠近门口那列高大的书架前，伸长手臂去够顶层的一本书。
　　阳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取下一本厚厚的硬皮书，转身递给我。
　　“是这本吗？”他问，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我手中的书上。
　　“嗯，是的！谢谢！”我连忙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微凉的掌心。那微妙的触感，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我们之间弥漫着沉默，并非全然尴尬，倒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醉人的空气。
　　不知怎么开始的，话题就从“这本书很难找”蔓延开来。
　　他告诉我，他叫弈星，这家书店的老板，明世隐先生，在他年幼失去双亲后收留了他，他天才般的棋艺，传承自父亲，最近，明先生出远门了，留下他照看书店。
　　“那你这个掌柜当得可不太称职呀！”我带着笑意调侃他，指了指角落那张依旧摆着残局的棋桌，“心思全在棋子里了吧？”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抹刚褪下去不久的红晕又悄然爬上了脸颊。他没有反驳，只是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有点羞涩又有点无奈的笑容。
　　我心头微微一动。
　　他话虽不多，却句句真诚。那份对围棋的执着与纯粹，让我心生赞叹。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平日里只活在自己棋局世界里的“棋痴”，竟能像这样与我聊起天来，虽然依旧带着腼腆，却并非拒人千里。
　　一种莫名的勇气悄然滋生。
　　结账时，我看着他在收银台后略显笨拙地操作机器，心一横，拿出手机，屏幕上调出微信二维码的界面递了过去。
　　“那个…能加个微信吗？万一…万一以后找书找不到……”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他明显愣住了，手指悬在收银台的按键上，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我递过去的手机屏幕。
　　短暂的停顿后，他飞快地低下头，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声音细若蚊蚋：“好…好的。”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有些慌乱地点了几下，扫了我的码。
　　“嘀”的一声轻响，像是落下一子，从此敲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对话框里，我兴致勃勃地分享学校里的趣事、路边偶遇的可爱小猫、读到的好句子……
　　消息发过去，常常石沉大海，许久才换来一个极简短的回复。
　　“嗯。”“知道了。”“这样啊。”
　　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不起半点水花。
　　那份隔着屏幕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阻隔着书店里曾短暂流淌过的暖意。
　　或许他真的只活在那些纵横十九道的世界里，又或许，应付像我这样“搭讪”的女孩子，早已让他不胜其烦？
　　可我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依旧乐此不疲。
　　那天走在河边，手里的帆布包没拿稳，“扑通”掉进了水里。
　　我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赶紧捞起湿淋淋的包，而是飞快地掏出手机，对着在河水中半浮半沉的可怜包包拍了一张，毫不犹豫地发给了他。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看着屏幕上那张湿漉漉的包和后面粼粼的河水，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甜蜜又酸涩的慌乱包围了我。
　　原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这个认知一旦清晰，紧随而来的并非狂喜，而是汹涌的自卑和胆怯。他对我来说就像是高岭之花，他的世界孤高清冷，只有那棋子和棋谱作伴。
　　棋道的世界深邃如海，我这样一个对围棋一窍不通的、不起眼的女孩，怎么可能挤得进他的世界？我发去的那些琐碎日常，在他眼中是否也如噪音般无趣？
　　我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分享成了他的负担。发给他的消息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周末去书店的次数，也被我刻意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克制，削减了大半。
　　就在我试图将自己从他的世界里悄悄抹去时，他的名字，却以一种我未曾预料的方式，炸响整条街巷，甚至更远的地方。
　　“弈星！全国围棋锦标赛冠军！”
　　天才围棋少年的名号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书店的玻璃橱窗贴上了祝贺的海报，印着他比赛时凝神思索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眉宇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往日安静的角落，如今常常被慕名而来的人挤满。有真心求教的棋迷，有好奇的看客，更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他们围在那张铺着绿格子桌布的棋桌旁，闪光灯亮个不停，试图捕捉这位新晋冠军的每一个表情。
　　然而，那张熟悉的椅子上，却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新来的店员小张说，明世隐老板回来后，只无奈地摇头，说弈星这孩子，天生就不喜喧闹。
　　他早就躲起来了，躲到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宁静的湖泊，激起巨大的涟漪后，自己却沉入了最深最静的水底。
　　微信上，属于他的那个对话框，彻底沉寂了下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一个月前发的一张晚霞照片。
　　那点微弱的、曾经被我小心翼翼点燃的星火，在现实的洪流里，似乎彻底熄灭了。
　　我收起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念想，努力让自己习惯没有他的生活，像愈合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深秋的傍晚，放学铃声刚响，我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汇入黄昏之中。一个长相可爱的姐姐拦住了我，她的语气柔和，目光却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
　　说明来意后，她没等我从惊愕中回神，便微微侧身，抬手指向马路对面。
　　“他在等你呢！”
　　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马路对面，信号灯变换的红绿光芒交替映照着他清瘦的身影。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安静地站在人行道边缘。他的目光穿透喧嚣，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秋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遗世独立的松树。
　　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声。
　　绿灯亮了。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迈开脚步朝他走去。
　　车流在身边呼啸而过，卷起的气流带着寒意，我却感觉不到冷，因为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他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局促？甚至还有一丝……孤注一掷般的勇气。
　　“星…？”我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重新抬起眼，目光依旧有些闪躲，声音干涩而紧绷：
　　“那个……周六晚上，河堤那边有灯会，听说，听说还会有很漂亮的水上烟花表演……你……你愿意……同我一起去看看吗？”
　　说完，他立刻又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生怕下一秒就会听到拒绝的嘲笑。
　　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将我淹没，像汹涌的潮水漫过心田。
　　我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他似乎误以为那笑容是嘲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慌乱。
　　“嗯，一起去吧！”我用力点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骤然被点亮的星辰，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嗯！”他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腼腆又灿烂的笑容。
　　周六的夜晚，河堤两岸一片火树银花。我们并肩走在堤岸上，隔着微妙的距离，人流涌动，手臂不时不经意碰触到对方。
　　他始终微微侧着头，目光看似落在璀璨的灯河上，耳廓却一直红红的，像熟透的樱桃。
　　我们寻了一处远离人群喧嚣的石阶坐下，面朝宽阔的河面。夜风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面颊，远处隐隐传来音乐声。
　　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似乎彼此都在等待什么。
　　“咻——砰！”
　　第一朵硕大的金花炸开了深蓝色的夜幕，流光四溅。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绚烂的光点呼啸着升腾、绽放，水面上倒映着漫天华彩，美得惊心动魄。
　　万千银丝如瀑般倾泻而下，巨大的光与声淹没了整个世界。
　　我被心底积压已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感蛊惑，所有的理智和矜持在那一刹那溃不成军。
　　我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单薄脊背瞬间的僵硬，像一尊骤然凝固的石像。隔着柔软的毛衣，他身体的每一寸线条都绷得紧紧的。
　　烟花炸裂的轰鸣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慌乱地向后退开，语无伦次地道歉：“抱歉，我…我一时……”后面的话被巨大的羞耻堵在喉咙，我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漫天烟花在他身后不断绽放，明灭的光影在他清俊的脸上流转，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地映着漫天璀璨和我慌乱的身影。
　　那双沉静的墨绿色眼眸，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情绪。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却即将破土而出的炽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背瞬间直立起来，像被施了定身咒。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四周的喧嚣、漫天绽放的烟花、流淌的河水……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片刻，他终于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烟花炸响的余音：
　　“请原谅弈星大胆邀约，今日得以赴约，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数日不见，甚是思念……以至终日茶饭不思，心烦意乱，纵使自知此举有失礼数……”
　　他微微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握着我的手腕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抬起眼，目光如星。
　　“星与姐姐相遇于一场画展，”他语速放慢了些，“至此难以忘怀……”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连。
　　“直到那日与我攀谈，互换联系方式……实在是诚惶诚恐，于是言简意赅，生怕有失礼数，更怕……唐突了姐姐。”
　　夜空被又一波盛大的烟花点亮，姹紫嫣红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变幻。
　　他握着我的手腕，声音温柔而坚定：
　　“弈星终日活在围棋的世界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快乐，那方寸棋盘，便是我的天地。直到……遇见你。”他微微停顿，那双映着星火与我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柔和的水光，“才明白，原来除了围棋，这世间，也有想要去守护的人。”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随后松开了握着我手腕的手。
　　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开，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凝视着我。
　　世界彻底安静了。
　　耳边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声，河堤上鼎沸的人声笑语，风吹过水面的哗哗声……所有声响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只有他眼中那汪盛满了孤勇的深潭，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官。
　　原来……是这样。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近乎酸楚的释然瞬间涌上心头。
　　“我也喜欢你。”我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那双盛满了孤勇的墨绿色眼眸，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被点燃了。少年独有的赤诚，甚至比烟花还要璀璨夺目。
　　“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这对我来说，像做梦一样……”
　　“你也是我的梦……”我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一个……终于成真的美梦。”
　　他终于坚定地回握住了我的手，灼热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
　　我们牵着手，沿着被灯火点亮的河堤慢慢往回走。我们的脚步很慢，喧嚣的人潮被我们抛在身后，深蓝的夜空坠满了碎钻般的星辰，绚丽的烟花依旧在天际此起彼伏地绽放。
　　……
　　上学日的清晨，阳光带着初冬的清冽，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
　　门铃响了。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门边，心里还在嘀咕谁会这么早来。
　　开门的瞬间，微凉的空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熟悉却又带着崭新温度的身影。
　　弈星站在门外。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晨光温柔地勾勒着他俊秀的脸庞，蓝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又大又圆的墨绿色眼睛，正有些腼腆地看着我。
　　一抹温柔的笑意，缓缓在他唇边漾开。
　　“早安。”他轻声说。
　　我怔在原地，清晨的微寒凝固了血液。河堤边璀璨的星海、漫天流泻的烟花、交握的双手、少年炽热而坚定的告白……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甜蜜。
　　直到此刻，所有的虚幻感瞬间被这真实而温暖的晨光驱散。
　　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涌出，就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绽放出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
　　“早安。”我轻声回应。
　　晨风拂过，他耳尖那抹熟悉的红晕悄悄浮现，像雪地里初绽的梅花，羞涩却又无比生动。
　　本高悬于夜空的星星，此刻却出现在了梦幻般的清晨，我的美梦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