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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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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下身侧头贴近,还能觉出传送带与他躯壳振动的余音。传送带机器嗡嗡的颤动声让我的视野在湿润中模糊。
我不愿相信他就这样离开了。我的心脏仿佛还在与他的胸膛同频地共振,我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肌肤的一片温热。他怎么会离开呢?不可能的。
可我接到的电话却的的确确是关于他的噩耗。
家属并不能在此逗留太久,他的躯壳也同样不能。我最后看了他那清秀的脸庞一眼,匆匆提着包掩面而去。
我知道,这将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但我做不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那未免对我太过残忍了。作为他的姐姐,哪怕是许多年未见了,我也不愿看着我的亲弟弟在距我一墙之隔的地方被火舌吞噬。我想要尽快离开这里,至少到一个不必再看见殡仪馆牌匾的地方去。
2024年9月27号,许以未火化,骨灰在松青息园二区安葬。
夏季去马尔代夫的计划,终究还是搁置了。原本的安排是一家人同行,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旅行当然也无法再继续了。
我整理小以的遗物时,无意间翻到了一沓信。它们被小心摆放码好,收件人无一例外是“安淆”。那些信我顾及他的个人隐私并未打开,一叠叠的信封表层除了收件人之外什么都没填写,就好像他并不准备寄出它们一样。那又为什么还要给对方写如此之多的信呢?明知等不到回音。
或许小以是恋爱了。我如此一想,便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暗恋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况且喜欢小以的女生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多到让我数不过来了。
但我却在母亲的口中得知了关于那个收件人“安淆”的事情。我在饭桌上随口提起了那封信,母亲的脸色在听到“安淆”这个名字时骤然一变,但良久,她又哀叹一声,像在内心不断斗争后终于的退让。
她说,算了,小以已经走了,再纠结这个也没什么区别了。
安淆并不是个女生,母亲说。但他的确是小以喜欢的人。早些年许以未和她坦白的时候,她自然是不同意的,她失望地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一件失败的作品。望女成凤望子成龙,她的儿子不能是个同性恋,这会让她在谈论起儿子时脸上骄傲的神情失去底气。那之后他们便断了联系,母亲的本意是把他赶出去反省反省,他想通了自会回来,可小以却是失落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便离开了家和安淆住在了一起,再没回来过一次。除了每逢节日的问候以及按时打过来的养老费,母亲再没有收到过他主动发来的消息。后来我回家探年的时候几次看到母亲拿着手机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最后只是发了一句“近来还好吗”。
小以回复说,我过得很好,他对我也很好。附图是小以拿着饺子皮,把饺子托付给对面伸来的手,从画面来看,他们确实是幸福的。那条信息母亲没有回复,只是看着聊天框里放大的图片一看就是很久。见我望着她,她便别过了脸去,那个瞬间我分明地看到了她脸上的泪。
那是一生要强的母亲唯一的一次低头。那时她已白发苍苍。
平心而论,虽然母亲对我们抱有很大期望,但她平常里并没有亏欠我们些什么,甚至还给了我们比起其他人更优越的物质条件。并且精神上的支持也是这样,她对我们的好几乎称得上是无条件的,她严厉但包容地独自抚养着她的两个孩子长大。
我想,小以那时候大概会是很难受的吧。就连母亲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而当他抱着他最后一丝期许给我打视频通话时,他唯一的姐姐却也在劝他回头,明明他犯下的不是什么大的过错。
那天结束通话前,我语重心长地劝告了他许久,而许以未安安静静的听完,之后说:“对不起,姐,我知道了。”那时我以为他是说他知道他错了,于是笑着回了一句:“知道了就好了,你好好去和妈说,她肯定会原谅你的。”视频里的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却笑着回了句,嗯,会的。
他说他会成为我们期望的那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