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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话本 喏,你最喜 ...

  •   临州大营。

      顾昭刚下马,顾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连滚带爬跑过来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总算回来了!”

      她脸上还沾着敌人的血污,一双桃花眼却亮得出神,瞧见顾戊,直接将后肩挂着的染血包裹一扬。

      顾戊本能一接,结果与那死人头颅来了个面对面,脸唰的一白,嘴巴翕动半晌,最后才勉强道:“幸好…幸好你将敌将斩首,也算立了功。”

      顾昭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久未上战场,竟被一颗死人头颅吓破了胆,打趣道:“出了什么事?竟让我们戊小郎君如此大惊小怪?”

      顾戊见对方还有心情玩笑,臊眉耷眼道:“节帅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你公然违令,目无军纪。若你回来,要鞭杖伺-候呢!”

      顾昭登时火冒三丈,分明是姓钟的目无百姓,胆小如鼠。她没让节帅夺了他的临州军使职位算便宜他了!怎得还恶人先告状?

      “你等着,”顾昭咬牙,“我这便去与节帅好好说道!”

      顾戊一听,连忙道:“对,你服一服软,节帅肯定不会真的罚你。”

      顾昭没应声,大步流星朝军帐走去。

      她刚进帐中,便见一行人都在,唯独缺了那位钟军使。

      顾昭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脸上血污,声音清亮抱拳道:“节帅!”

      “你还知道回来?”说话的人是靖北节度使顾宁远,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节帅,分明是姓钟的胆小如鼠!”说着,向来心直口快的顾昭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愤懑。

      平宛百姓的惨状在她脑海中挥散不去,自己和钟进争执的声音在她耳边盘旋,顾昭声音陡然拔高,“平宛数千百姓命丧北虏之手,还有二十几名妇人被抓,姓钟的说什么回营从长计议!若不是属下抗命追敌,这群妇人早被那群腌臜糟蹋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发着颤:“我们当兵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么?如若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兵!”

      “你还顶嘴?”顾宁远猛地一拍桌案,随即站起身来。

      “顾昭,本帅问你,是否是你阵前顶撞主将?”

      “是。”

      “是否是你,未经主将允许,私自带十骑玄衣都追敌?”

      “是。”

      “副都虞候,顾昭目无军纪,四十鞭杖!”

      帐中鸦雀无声。

      顾昭瞪大双眼,她行军数年,从未被罚过如此重的刑罚。

      副都虞侯面露迟疑,一时愣在当场,不敢贸然让人进来行刑。

      恰好此时,帐外传来顾戊的声音:“节帅!孔目官顾戊求见!”

      顾宁远往帐外瞧了一眼,挥了挥手让人把对方带进来。

      顾戊双手呈着那北虏首将的头颅:“节帅!大…顾都将他斩杀了敌首将的头颅,属下特来呈上!余下十名玄衣都仅受轻伤。据报,此行共击溃敌军百余人,斩首数十人。”

      “你斩的?”顾宁远扫了一眼沾满血迹的头颅,向顾昭问道。

      “是。”顾昭回答的十分干脆。

      “你今日遇到的幸亏是阿勒普这个蠢蛋。若是遇上莫贺咄,你还能有命回?”顾宁远暴怒道。

      “为何不能?”顾昭抬头,一双眼睛泛着红意,直直盯着父亲。

      她不解,一向爱护西州百姓的父亲,为何今日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她满腔热血去救百姓,为何回来却要受罚,一阵委屈混着愤怒涌上心头,她几乎是吼出来:“就算是莫贺咄,我顾昭也有把握屠了他们!”

      “来人,给我打!”顾宁远怒喝一声。

      帐外两名士兵入内按住顾昭双肩,她被迫跪地,脑袋却始终不肯低下。负责刑罚的副都虞候手持浸了盐水的鞭子,迟迟不落。瞧见这一幕的顾宁远眉头一皱,直接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鞭子。

      “啪——”一声闷响,鞭子在顾昭背上落下,炸开一条血痕。

      她身子一绷,青筋暴起,却依然一声未吭。

      一鞭

      又一鞭

      ……

      每一鞭落下,她的身体都会因疼痛颤-抖前倾,但她咬着牙又重新挺回来,始终没有弯下脊背。

      直至鲜血从衣服里渗出……

      混沌中,她听到有人扑通一声跪下,“节帅,这毕竟是大娘子啊!再者,大娘子虽违抗军令,但斩杀了敌首,也算功过相抵。节帅,不如到此为止吧?”

      此刻顾昭已被打了十几鞭,父亲并未手下留情,布满鞭痕的后背,大部分已经皮开肉绽。

      顾宁远瞧着跪在地上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他握着鞭子的手此刻微微发-抖,良久后才将鞭子往地上一扔。随即转过身去,声音沙哑道:“即日起,顾昭卸去都将一职,回府闭门思过。”

      顾昭一言不发,此刻自己身上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她早已无力争辩什么,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勉强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军帐。

      刚出帐,顾戊便跟了上来,顾昭瞧见他,最后那点强撑的力气瞬间泄了,整个人靠在他肩上。

      “大娘子!”顾戊连忙扶住她,声音里透着慌。

      “闭嘴。”顾昭咬着牙,“去聂寻梦那儿。”

      顾昭迷迷糊糊被扶进军帐时,后背还在往外渗血,滴滴答答落在帐内的地上。聂寻梦一身粗布麻衣正歪在矮榻上看医书,听见动静后未抬眼皮,语气懒洋洋的:“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顾昭抬头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寻梦阿姊。”

      听见声音的聂寻梦猝然抬头,见对方面色惨白,赶紧合上书起身,她没想到顾宁远竟下如此狠手。

      “大娘子可别笑了,怪难看的。”又朝顾戊一抬下巴,那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她扶着顾昭到行军榻上趴好,慢慢褪-去一身被血浸-透的衣服。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每揭开一寸,顾昭的背肌就绷紧一分,她的手指狠狠掐进褥子里,却仍然不肯吭一声。

      那缠了好多道的束胸布已被鞭子抽得稀烂,碎布条混着血,深深嵌进翻开的皮肉里,血肉模糊。

      瞧见这一幕的聂寻梦终是没忍住,“下手可真狠。”

      她转身去拿剪刀和烈酒,路过矮榻时随手将枕边的话本子抽出来,扔到顾昭旁边:“喏,我新得的孤本。”

      听到声音的顾昭并未睁眼。

      聂寻梦见对方没有翻看的意思,补了一句:“喏,你最喜欢的类型,美-艳听话的读书郎和战场厮杀的女将军。”

      “嘶——”顾昭吸了口气,忍着疼不情不愿开口:“现在让我看这个,不显得我更无能为力么?”

      “你万一沉浸进去,治伤时也能少受点罪。”

      “无妨。”顾昭咬咬牙。

      刃口贴着身侧束胸布小心剪开,碎布离肉时带起细小的撕裂声。

      聂寻梦狠心一掀,顾昭的肩胛猛地一颤,又强行逼迫自己放松下来,随着动作,伤口又再次蔓延出血。

      聂寻梦随手将破布丢在地上,她用蘸了烈酒的布巾缓缓擦拭伤口边缘清理血迹。酒液渗进裂开的皮肉,隐约能听到身下几声极低的闷哼。

      聂寻梦不忍:“疼了便喊出来。”

      身下人没说话,过了许久,聂寻梦才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顾昭语气轻松地问:“玄衣都如何了?”

      “放心吧,一个个生龙活虎。”聂寻梦看她一眼,将劝慰的话堵了回去:“你那几个娘子听说你挨了打,差点就要冲进节帅帐中理论,被我拦下了。”

      “那就好。”

      顾昭闭了嘴,自己被打的时候满是愤怒和不甘,可如今愤怒退却,后背只剩密密麻麻的灼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血肉。

      帐中烛火晃动,静得落针可闻,只余聂寻梦时不时料理伤口的细碎轻响。

      不多时,伤口清理完毕,撒上金疮药仔细包扎好后,聂寻梦净了手,去帐外把一包药材递给顾戊:“劳烦孔目官熬一下。”

      顾戊接过药包,瞥见对方一脑门汗,当即道了声辛苦。

      帐内,顾昭趴在行军榻上,不知是药力起了作用,还是已经痛到麻木,先前那股灼烧感竟渐渐退了。

      她整个人放松下来,想来也无事,于是用手去够方才聂大军医丢在行军榻上的话本子。

      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什么样的内容,她在这方面为数不多的启蒙都拜聂寻梦所赐。

      聂寻梦年近不惑,顾昭十几岁刚来军中历练时,身上总带着伤,又怕被发现是女儿身,一直强撑着不说。某日,一个长相颇为俊俏的郎君拍了拍她,顾昭那会儿才知道,对方是军医,还是女儿身。

      此后,只要在军营,除了操练打仗,顾昭三天两头就往聂寻梦这儿跑。起初聂寻梦以为她又受伤了,翻来覆去检查了好久,对方才憋出一句:“昭儿无聊。”

      聂寻梦一愣,随即笑出声。她心疼顾昭,但又着实不会带孩子,便翻箱倒柜找了些话本子给她解闷。

      哪知聂大军医除了医术,在其他方面向来迷糊惯了,给顾昭的话本子里不知怎么混了本艳本子。小顾昭看得津津有味,还跑来跟她讨论剧情。聂寻梦发现时差点没被吓死,一把抢过话本子,脸涨得通红道:“这个不行这个不行”。她怕节帅知道了军法处置,说她带坏大娘子,于是千叮咛万嘱咐,这是两人共同的秘密,谁也不许说出去。

      看到入迷处,顾昭小腿翘起,脚尖轻轻晃着。

      聂寻梦回帐看见这画面,抬手敲她脑门:“病人要静心。”然后义正言辞把话本子抽走,重新塞进矮榻的枕下。

      顾昭顿时垮下脸。

      帐内安静下来,聂寻梦往炭盆里多加了几块木炭,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溅到地上又暗下去,将帐中烘的暖热,困意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她侧耳听了许久,最后发觉好像是玄衣都。

      此时帐外传来聂大军医的怒骂:“她都伤成这样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若是真有要事,你们去禀报节帅去。”

      顾昭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虚弱,才对着帐外喊道:“让她们进来吧。”

      帐帘一掀,进来三个玄衣都。为首的瞧见趴在床上的顾昭,眼眶就红了:“大娘子……”

      后面两个虽没出声,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顾昭背上一层又一层缠裹的白布上。

      顾昭最见不得人掉眼泪,赶紧道:“行了,皮外伤罢了,有事说事。”

      “大娘子,带队屠杀平宛的不止有阿勒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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