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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老三,他与你交过手了?”
      宋翾坐在太极图阵中间,周围分坐八人,正替他压制体内作乱真气,这时他有些意识,听出这是大师父白日的声音。
      “他已知道我拜入童相门下。”
      这是三师父孟西星。
      “他如此聪明,只怕早已看透我等,只因还需我等替他压制这蚀骨剥皮之痛,所以才视而不见。”
      五师父翟木。
      “可他若是知道我等救他是假,蚕食他寿命是真,他会怎么做?”
      八师父丰临土。
      “等他发现了对付我等,倒不如先杀掉他!”
      二师父秋瓶月。
      “不可!”黄荧惑急急道:“没有皇上的命令,我等不能擅动他。”
      “老七,我知道你把他当做自己的徒弟,心有维护,可这是皇上的意思,皇恩浩荡,我等不可违背。”秋瓶月叹了口气,接着道:“他毕竟叫了这么多年师父,我们与你一样不忍,可他太年轻,太聪明,若他活着,就是对皇位最大的威胁,皇上怎允许他长命百岁。”
      黄荧惑道:“我自然清楚。当初我等第一次救他,便发现此法不是长久之计,长此以往,反会误他性命。却不曾想皇上听后,反露喜色,令我等以此短他生机,那时他还不过十三岁,这么多年,我等刻意拖延,却不是因为护他,而是当日皇上曾说过,他在,宋翾便同在。”
      六师父李眷水道:“我们师兄弟八人这么多年为追寻丢失太乙秘籍,从青丝到白发,好容易在他身上发现些线索,若他现在死了,线索就断了。”
      翟木道:“可这么多年来,我等在他身上毫无收获,这太乙秘籍只怕是寻不回来了。”
      李眷水道:“五师哥此话何意?难道你不想寻回秘籍了吗?师父死不瞑目,我等怎可负他所托?难道你已沉溺‘天师’之名弃门派复兴于不顾!”
      翟木道:“六师弟,我们应该看清现实,不要一味沉溺过往,鼠盗消失三十多年,江湖中这么多人寻他,可谁又寻见了?只怕他早已死了。”
      李眷水道:“我坚信只要寻下去,就会寻见!那些寻不见的,只怕是皆如五师哥此般半途放弃了!大师兄,二师兄,各位师兄弟,你们说呢?”
      竟无人应答。
      李眷水道:“好!你们不寻,我寻!他不能死!”
      一股力量抽离,宋翾只觉经脉阻涨略略一轻,就听白日道:“老六,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回来!”
      秋瓶月急道:“六师弟,我们从未放弃过!只是眼下缺少线索,我们得等待时机!你就此撤手,我等如何压制得住他体内近七十年功力,你难道看着我等受其反噬吗?”
      李眷水道:“前几日他来,我们就已发现他失了三层功力,当时你们不顾我反对,强行将他功力提升,不就是各怀心思想借此杀掉他!今日我等再这般倾力而为,只怕他出了颂天阁的门,不消几个时辰,就爆体而亡了。他死与活我不在意,但线索在他身上,他眼下就不能死!”
      “罢了罢了!”孟西星也撤手道:“我等有今日,也是因他引荐,今日放他生路,就算是还了这个情。”
      丰临土也撤手,叹道:“我等当日为寻秘籍虽风餐露宿,但何其自在,如今到了皇宫中做了什么天师,却要卷入权势争斗中去,我们师兄弟八个更是分投各王以保地位万无一失,竟成了对手,整日互相猜疑,暗中构害,昔日情谊还剩几分!”
      白日长叹道:“老八所言正是我心之所痛,罢罢罢。”
      其余人也就收手,宋翾只觉浑身一轻,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这八人分别起身,黄荧惑留后,往他怀里揣了个小瓷瓶,传声道:“你已知晓真相,何去何从自己定夺,七师父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原来,宋翾昏过去之前,隐约觉得吞下了什么东西,看来是黄荧惑为让他听到真相,给了他助神的丹药。
      这八人虽无传授之功,却有救命之恩,这么多年,宋翾一直当他们是师父,真心以待了这么多年的师父,竟唯有黄荧惑才当得他这一份心。
      其实自打他识破孟西星身份后,内心一直抱有疑问,方才在颂天阁门口,他再试探童宝麒,也就知道多半是他所想那样的了。
      他不是那等明知真相却心中过不去坎的人,他难过,却接受,这么多年,他见惯了这样的阴奉阳违。
      可皇上……竟在他年幼时就已动了杀心,这么多年君臣相惜竟都是假的!宋翾心头惨痛可谓强过躯体之痛。他自小离家游荡人间,亲人之爱早已在逃命自保中淡了颜色,得遇赵和,他才又感受了久违的父爱,所以当日左秀所言——皇帝就是他最大的党羽——他那时心中是多么的骄傲得意!
      可谁人知道,他最大的党羽竟是真正要他命的人!
      陛下啊陛下!你我名为君臣,实为父子,你若开口,我何不从死?你又何必如此费心,连个明明白白的下场也不愿给我。
      宋翾回身望向那威严庄重的宫墙,曾从那扇门中经过的那一队意拔高昂的队伍,如今剩下的也只有自己了。
      踽踽独行冷街之上,一路所见皆是恐惧与躲避,那些或明或暗的神色之下,藏着的敌意与仇恨他又何尝看不出?即使他从未真的危害过他们。这就是他所维护的民,也不怪他们,一个万民皆愤的帝师原是要比一个万人敬仰的权臣活得更潇洒自在,他要的也不过是潇洒自在地享乐,他本以为如此一来,可得善终,却终非所愿。
      一路行来,到今时今日,竟无一并肩之人,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寻来寻去,也只一个红馆可供现在的他踏实一刻了。
      冷谜一见宋翾,先就把寻得陈田交由刑部审问的事说了,他不是邀功,他只是想要宋翾知道,宋翾没有选错人。
      宋翾笑了笑,关切地问:“可有受伤?”
      冷谜就把自己往宋翾怀里一送,“你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现在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你受伤了?”冷谜说着就捉住宋翾的手腕,宋翾一愣,眼前就似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抽回手道:“你能诊出个什么来。”
      冷谜闻言一怔,是啊,若他真能诊出什么来,也不至于眼看着公子身陷功法之苦而无能为力了,心中同时也就懊悔,他被公子养在红馆已养娇了,不但将前身所学落下,后公子送他的心法刀谱也懒得钻研,这回若非有人出手相助,他恐怕连性命也弄丢了,何谈完成公子的交代?
      可那出手之人,却是来者不善。一想到那人,冷谜眼中就是一阵厌恶,也就更加愧疚,伏在宋翾胸膛上神伤道:“都怪冷谜学艺不精,不能帮公子分忧。”
      宋翾拍拍冷谜的头,叹了口气,他今夜是为寻醉的,无心侍弄佳人了,也就闷声饮酒。
      冷谜见宋翾如此,心中更是酸楚不已,一行清泪就夺目而出,不一会,已是泪眼滂沱,不能自己。
      宋翾轻拍着冷谜的肩,见他久不停歇,就把他一张冷俏的脸抬起,替他拭去眼泪,这一举动更惹得冷谜悲难自禁,紧抱宋翾,想着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松开了。
      二人各有神伤,却都不能坦言相待,一时就陷凄迷之境。
      正这时,宋翾忽察觉有人潜入,此乃红馆中他为自己造的一个私密空间,为的就是在这一空间中他可以不用任何掩饰地做一刻自己,所以他情绪不佳时,都会来这里喝酒,别人以为他流连温柔乡,其实好多时候都是他一个人。
      别人看到他沉迷声色,那也都是他要让别人看到罢了。
      可他还未彻底失败,就有人胆大包天到敢潜入他的房间,不由就把手中酒杯朝来人掷去,他这一手也是留了余地的,倒要看看来人是谁。却听来人已远远地就跪拜道:“属下愚狼拜见帝师!”
      愚狼方错!
      宋翾几不可察地一皱眉,颇感意外,“何事?”
      方错却已接住了宋翾掷去的酒杯,端端正正地递回宋翾手中,低首垂目道:“属下有要事禀报。”
      宋翾道:“说。”
      方错看向冷谜,这时冷谜已背过身去拭泪,再转脸时就已恢复冷态,可一双眼却似有意躲避。
      方错收回目光,回禀道:“陛下今夜召见怀莫可,童相随伴在侧,提到了当年平州之战,也提到了帝师,似是有参帝师之意。”
      宋翾心中冷笑,真是选得好时机,不过却也在他意料之中。
      见方错似是还有未尽之言,便道:“尽管说。”
      方错道:“属下还听说,司徒世子醒了。”
      “哦?”这倒是好消息,宋翾精神一提,心中阻塞略减,“好事。”不由就看着方错,这个暗卫一直都是这般顺从,若非他还清醒,知道以二人私交,方错绝不会干冒风险前来报信,此时他一颗灰败的心就该得到些许安慰了。
      可惜,他虽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清醒,可他却实实在在十分清醒。
      “愚狼。”
      方错立刻垂首待命,“在。”
      “以后不可私自传递消息给我,你的职责是保护好陛下。”
      方错立马道:“属下知错!”
      “但我要谢谢你。”
      “属下不敢。”
      “喝酒吗?”
      方错愕然抬头,就见宋翾已递了一杯酒来,面上笑吟吟的。方错有种错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感谢他,可他明白,眼前这个人绝非易糊弄之辈,不然这么多年,为何对他一直防备?他更明白,他为何叫愚狼。
      面愚心狡是为愚狼!
      方错有过一些瞬间,那些瞬间让他想与面前之人倾心交谈,做一个职位之外的朋友,就如暗卫中其他人那般,可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不可能却是面前之人亲口告诉他,他的叔父是死在这个人手里的。
      他幼时听了只觉愤恨,待大些,他就明白为何宋翾要告诉他真相。
      那是为他二人好。
      他有时候觉得宋翾是个疯子,有时候又很羡慕这个疯子。
      没有人愿意与人结仇,可宋翾偏生就乐意与人结仇,暗卫中每个人,可以说都与宋翾或多或少有仇的,可方错与其他人不一样,他的仇,必须要报!
      这杯酒也必须要喝。
      宋翾见方错饮下杯中酒,温和一笑道:“去吧。”
      方错离去后,宋翾眼中才敢露出悲哀来,也就才敢直面冷谜听闻司徒澜澈醒转后那一瞬间的恐惧,他的手有些僵硬,带着冷意,抬起冷谜下颌问:“你怕他?”
      冷谜面中的恐惧仍有余影,乖声道:“是。”
      “你是我的人,为何怕区区一个暗卫?”
      冷谜道:“此人狡诈。”
      宋翾冷冷一笑,捏住冷谜下巴的手指一用力,冷谜吃痛皱眉,却没出声,他就收手道:“连你都知道他狡诈,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吗?他若自知狡诈,难道不知道瞒不过我的眼睛?他既知瞒不过我的眼睛,也就更该知道狡诈之人在我眼中只有利益没有忠心,那他今夜冒险来报,是为表忠心吗?”
      冷谜内心已是万分绝望,他跟了宋翾这么多年,他该知道一个人若想在宋翾眼皮子底下隐瞒什么,那无疑是自寻死路,却又不得不问:“那他是为何?”
      “是啊,他是为何而来呢?”宋翾没有点破,只是眼中悲哀更甚,又转瞬即逝,然后起身道:“这几日你受累了,好生歇着。”
      冷谜心底一寒,想要挽留,手上却使不出力来,也开不了口,待人去楼空,他才猛地想起,他原是要告诉宋翾,到今日,他已跟了他整整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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