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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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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大!”
一张四方长桌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见那些人中有老有少,个个绸衣玉冠,脸上鼓张着油色的兴奋,死盯着桌前庄稼那只手上压着还未开盖的盅上。
这里是红馆地下赌场——销金窟。
这里赌术奇多,但在众多赌术中,赌徒们最喜欢玩的还是骰子比大小,此术简单易玩,可大可小,且一把可赢个盆满钵满,也可输得一毛不剩,最是刺激。
更何况今晚的庄家还是个特别人物。
那庄稼一只手指骨修长,肤色略显苍白,青筋突出,稳稳压在盒子上,显露出一种幽冷的权威。
“买定离手,概不反悔。”
这话从别的庄家口中说出来,只怕早遭到迫不及待的赌徒们的催促了,但今晚这位庄家他们却急不得,只因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红馆主人宋翾。
连日来,城中流言满天,人人只道这位帝师只怕又要失势了,这一失势,恐再难翻身的,但他现今坐在这里,这些赌徒眼中就只有桌上的骰子,对那些权势背后阴谋诡计,谁输谁赢,谁生谁死,都与他们无关。
宋翾意态闲散地坐在位置上,似是近来的势迫和压力对他毫无影响,一起手开盅验数,只听得众人“唉”一声哀叹,只见蛊中点数为一二五小,宋翾笑了笑,身后的伙计把银钱尽数堆到他面前。
有人一拱手道:“公子赌术高绝,在下心服口服。”说吧甩手去了,他已将带来的七千两银子并借贷的三千两共一万两银子输得分文不剩。
这还算输得少的,有那输上数万两的心有不甘,定要死磕到底。
宋翾却已兴致缺缺,打了个哈欠,起身道:“不玩了,没意思。”
有人就伸手一拦,“赌客还在,庄家怎可擅离?”
他一带头,就有输红了眼的也一起出声,拦着不让宋翾走。
宋翾身后的伙计冷声道:“大胆!还不让开!”
带头拦人的就冷笑一声道:“老子今天就还真的大胆了,赢了钱就想走?就算是帝师那也不行!何况,”他语调忽转讥讽,“帝师的钱财已敛得够多了。”
另有人接口道:“正是,与公子比起来,我等身家不足一提,但既然公子想做这庄家,我等奉陪,只是销金窟的规矩——赌客不说散,庄家不可走。难道公子自己立的规矩就可以不遵守吗?”
宋翾伸了伸懒腰,吩咐伙计道:“银子都还给他们。”
那伙计点点头,可那些人却愣了一愣,依旧不依,那领头的道:“公子误会了,我们是赌徒,不是乞丐,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怎么输的我等就要怎么赢回来。”
宋翾终于正眼看向那人,笑道:“何御史前不久才往我府中送了价值不菲的玉器,今晚公子就在此挥金如土,果真是家底深厚啊。”
那何公子面色一变,就见宋翾黑而深的眼朝众人一扫,接着道:“各位虽不眼熟,但各位的家父娘舅与我多有些礼尚往来,我也不好意思赢诸位的钱,不止是为交情,我觉得像诸位家父娘舅那样两袖清风的大人,只怕是掏空了家底才给我送了礼。但今晚见诸位在赌桌上如此豪气,只怕倒是我误解了。”
众人本是见他官司缠身,不日就要失势,就想把输得憋闷的怨愤发难出去,却被他这一通漫不经心状似调侃的话吓得冷汗直冒。
那何公子道:“你如此威胁人,就不怕这销金窟再无人敢光顾吗?”
宋翾状似无奈道:“怕也没办法啊,总不能怕就让宵小鼠辈蹬鼻子上脸吧,那以后我还有何威严势逼百官呐。”说着手就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那几人不由自主地一缩,互相一打眼色,有人就凑在何公子耳边低语两句,那何公子气哼一声,带着众人离去了。
宁不归是等那般子人走了才进来的,这时偌大赌场就剩宋翾独自把玩着骰子。
“谢淡来了,邀你喝酒。”
宋翾转动着手里的骰子,问宁不归道:“你说他会与我谈什么买卖呢?”
宁不归道:“自然是帮你解局。”
“那,我能帮他吗?”
宁不归没有回答,宋翾却已向他看去,语意有些冷,“你不该对敏敏说那些话。”
宁不归眼中闪过一抹痛苦,就听宋翾问道:“宁不归,我还能信你吗?”
宁不归忽撩衣一跪,虽无承诺,却已表明忠心,宋翾叹了口气,扶他起身,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们是朋友,不必如此。”
酒是海晏河清,这世道却难容强人。
谢淡看着杯里的酒,突然就有了这样的感怀。
想当年天下纷乱,群豪并起,逐鹿顶峰,是何等的血气蓬勃,他那时虽隐姓埋名,借宿他人辖下,却每每听到壮举都会胸中一热,想着有朝一日,他亦能成为那样一挥手便撼动天下局势的大人物。
他生来就该是大人物。
所以他艺成后,从师父手中接过百川堂,那时的百川堂可以说是虚有其名,是他极力重振,虽不乏阴谋伎俩,也不乏鲜血浇灌,但终于有了今日的势力。
可他生来就是大人物啊,区区百川堂又如何能满足他那从未奄息过的雄心?他要的不是皇城之下的一地一巷,他要的是皇城中那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那本该就是他的!
可这些,还不是他当下要向宋翾说的,还不是时候,他眨了眨眼,就把那道热烈的光掩在了长长的睫毛之下,转而露出的是一个商人该有的笑。
“公子,请。”
宋翾这几日喝的酒够多了,他觉得自己身上已腌出了酒味,所以这一杯海晏河清喝起来就寡淡得紧。
喝了酒,谢淡道:“澹容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
“哦?”宋翾露出惊讶神色,“连谢堂主这样的人物都想不明白的事,我又如何能释义呢?”
谢淡笑道:“澹容敢说,这天底下,唯有公子能解惑。”
宋翾倒不推脱了,他倒要听听看谢淡要说些什么。
谢淡叹了口气,问道:“为何太平之下,难容英雄呢?”
宋翾问道:“不知谢堂主口中的英雄指的是哪一种英雄?”
“澹容一介草莽,对英雄二字的注解不过是侠、仁、忠、义,江湖中,不乏此等品行之人,百川堂的侠义榜上就足有百人之数,但自从认识公子,澹容才觉自己犹如井底之蛙,对英雄的品评竟浅薄至此。”谢淡说到这里,一双眼就很崇敬地望着宋翾,“似公子这等忠君爱民,为天下一统而殚精竭虑,不惜为维护原则遵从法则自藏自苦,甘愿背负骂名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宋翾怔了一会,才指着自己问:“我,是这样的吗?”
谢淡苦笑道:“无论世人如何看公子,在澹容眼里,公子正是这样的。可惜,这以公子一力维持的盛世太平却容不下公子这样的英雄。所以,澹容不明白,这是为何?”
宋翾斟酌地道:“谢堂主不明白是不是因为谢堂主看错了人呢?”
谢淡郑重道:“不瞒公子,我在盛都立足,不是因为我本领如何大,而是这名利场中,太多争名夺利之辈,他们不惜为一己之势罔顾道义与法则,我是靠着争夺中的血腥与黑暗振作门楣的,我知道我这样说了,公子只怕更对我敬而远之了。但这不就正是公子难得之处,这天底下,何人坐到公子这个位置不网结党羽以强势力稳固地位的呢?至少眼下,唯有公子一人耳。”
宋翾扯了扯嘴角,“这么说来,天下人骂我倒是骂错了。”
“当然错了!天下尽多顺势之人,纵有心明眼亮者,只怕也为强权所慑,无力发声了。”
“我不就是强权吗?”
谢淡叹息道:“可公子,愿用强权去掩饰该有的正义与真相吗?”
宋翾皱眉道:“愿意倒是愿意,可我无人可用啊。”
谢淡摇头失笑,“公子莫要说笑了,公子若真要用人,何人不可用?”
宋翾道:“照谢堂主这么说,谢堂主也是可用之人?”
谢淡看着宋翾,半晌道:“公子若有需要,澹容但听吩咐。”
宋翾愁眉道:“可我能为谢堂主做什么呢?”
谢淡道:“澹容只求公子不要忘了澹容。”
宋翾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道:“谢堂主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谢淡朗声大笑,笑后起身道:“澹容还是那句话,公子吩咐,义不容辞。告辞。”
待宁不归来后,宋翾摊摊手,“吓跑了。”
宁不归听后笑了好一阵。
这厢笑,谢淡却出了红馆就已变了脸色,待回到百川堂,便一掌劈裂面前案桌,胸中一口闷气这才得以纾解。
“好个宋翾,竟如此戏弄于我!可恨!”
紧跟而来的雷文亭听了便知今夜的谋约只怕又没成,他早劝过谢淡,宋翾何许人,是不会愿意与他们这等江湖情报组织沾染上的,何况,宋翾一番南下,只怕已嗅得蛛丝马迹,说不定已经着手调查百川堂了。可谢淡不听,非宋翾莫属,以致屡屡吃瘪,至这次,雷文亭才感到谢淡动了杀心。
“堂主受辱,文亭惭愧。”
谢淡深吸一口气,又恢复淡然之态,“文亭良言,是我不听。百里静到哪里了?”
雷文亭道:“五日前已从平州启程,以他的脚力,只怕明日就要抵达盛都了。”
“宋翾以为百里静拿到怀莫可罪证就可万事大吉,故而戏我联手之意。”谢淡说着眯起凤眼,眼中寒光凛凛,“一定要拦住百里静!我要断了他这条生路,让他求我相助!”
雷文亭问道:“若他仍不愿与我等联手呢?”
谢淡眼中寒光愈盛,“那就死!”
雷文亭应下了,谢淡又问:“泥鳅还逃得动吗?”
雷文亭叹气道:“泥下九从容碰上草尖一阵风,一个贼,一个兵,真是辛苦江鳅了。”
“当初我让他从平州怀莫可府上盗得那虎符,只为在关键时刻逼宋翾一把,如今宋翾终于要与太子正面交锋,此事决不能牵扯上百川堂,让他再熬一熬,最多五天,他就可脱身了。”
雷文亭皱眉道:“那班鸿虽称为‘草尖一阵风’,追踪术却也没有厉害到如此地步,何况堂主已将其收入门下,为何却还能逼得江鳅无喘息之机?难不成有人从中推助?是宋翾吗?”
谢淡露出一抹冷笑,问道:“这天底下最厉害的追踪术你可知是什么?”
“以堂中所探,只怕是医门绝技化蝶引了。”说着雷文亭眉头一跳,“难道是萧公子?他为何……”
谢淡却摆了摆手,“你别忘了,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郭邈?难道他已进都?他为何这么做?”
“哼!我要做的事岂是他能阻拦的!不过能躲过百川堂的探报,这老头也算有点本事。加派人手,找出他藏身之地,我要亲自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