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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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吃饭的时候，曲凛月似胃口不大，每道菜都尝了一口，每道菜都吃得不多，咀嚼的时候睫毛垂下来，从成冽的角度看过去有一点卷。
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安静恬淡，身上的孤寂都散了点，如一幅静置的画，一度让成冽凭空生出一种美好温馨的错觉，仿佛他们不是才认识了几天，而是相伴生活了很久远。
考虑到时间比较晚，舟车劳顿定然疲惫，急于休息，这顿夜宵整体准备得比较常规，多清淡易于消化，简单而不单调，没有什么不好消化的花头。
成冽不确定曲凛月喜不喜欢这些菜色。
他们在雨市时，成冽曾旁敲侧击问过曲凛月吃食上的喜好，从来没得到过曲凛月一次正面回复，可谓是边界感极强。
轮到今晚在车上时，成冽试图再问，也不过得到曲凛月一句“合适就好”，再没有其他，听上去果真应了他那句“我一向对吃饭没什么兴趣”。
但成冽不死心，总觉得每个人都会有他的进食倾向，只是他们两个目前相识太短，还没来得及发现曲凛月的罢了，毫不气馁地“跃跃欲试”，自学成才了偷偷观察。
现下他看到曲凛月吃了没多久放下筷，汤多喝了半勺没剩下，主食沾了半碗，说不上是的确吃饱，还是兴致缺缺，暂时没法判断。
Beta十分寡言，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话，吃完饭拿餐巾擦了擦嘴，再没有动。
他两手交叉于腿间，一动不动地垂着眼，面色寡淡，眼神似乎落在餐桌上，实则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地方，坐得温文和顺。
不知道为什么，成冽总感觉这个时候的曲凛月不像个beta，倒像是一个omega，一个受过封建礼教打压、半传统意义上的omega。
这种感觉微弱得似有似无，偏偏无法忽视，他脸上逐渐生出一丝迷茫，很快又被遮掩下去。
他清楚地知道这感觉不是毫无由来，早年成冽在白塔求学，接触过不少类似的omega，他们不论女人男人，总会奇异地带着相同的特点，叫人品出世俗眼光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可，曲凛月，明明是beta。
一个beta，为什么会在某一时刻给他这样的感觉？
成冽翻遍记忆里他二十三年来所遇见过的beta，都没有找到一个如曲凛月这样的人，beta会有这样的吗？他心中迟疑，并非毫无头绪。
某种想法成了型，朦胧地隔着迷雾，调皮地时隐时现，抓心挠肺地搔着痒痒肉，让他浑身不舒服，想抓又抓不住，难免心事重重，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曲凛月注意到，抬起眼皮，没有再垂下去。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成冽吃完饭，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一抬头，直直地望向曲凛月。
那目光太有目的性，望得曲凛月歪了歪头，眼神轻轻一挑，无声地询问。
餐厅里灯光明亮璀璨，照在曲凛月脸上流水般清澈自然，所有眉眼幻动都相交相映得不染尘埃，仿佛人间百面都在波光照映中乍现，生如流火般诞生瑰丽色彩。
他看起来太安静，安静得不似生长于人世里，被天光云影积压得满身静气，宛若湖水没有涟漪，美好而静谧。谁要去做打破它的人呢？成冽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斟酌再三，寻了一个简单的话题。
“时间有点晚了，我送小凛回房吧？”
“好。”
成冽侧身过去伸出他的手，曲凛月看了看，没有拒绝。
那只手搭上来的感觉很凉，凉到成冽微微皱了皱眉，不由回想起在车上时曲凛月手的温度，好像还没有这么凉吧？
他不免犹疑，突然不确定起来，观察了两下曲凛月面色，眼也不眨地盯着曲凛月，轻声细语地问。
“你的手好凉，在雨市的时候，在车上的时候……都没有这样。”
“习惯就好。”曲凛月又说出那四个字，连同每个字的咬字起伏都诡异得重叠，微妙地相似。
“可是……我有点担心。”成冽将信将疑地侧脸看他，忍不住再问：“真的没有问题吗，小凛？”
“没有问题。”曲凛月口吻平静得很有说服力，冷淡中透着一点柔和，看过来的眼神非常柔软，眼珠转动间背着月光，仿佛漾着湿漉漉的水意，一闪一闪晃动得厉害，叫成冽晃了神：“我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它现在的状态是一时的。不用担心，成冽。”
成冽迟疑片刻，有点被说服了，没有深究，点点头相信了。
“好吧，那之后再说。”他眼神游离了一下，才落到实处，说完之后顿了顿，很有危机意识地补全态度，轻轻晃了晃曲凛月的手，微笑地继续说：“但如果小凛的手一直这么冷，我就要请医生来看看，不然我会放心不下。”
“操心。”曲凛月听了，轻轻笑了笑。
“我只是在意你。”成冽又晃了晃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爱意发自肺腑：“就像，我一定要将小凛带回来一样。”
他恐惧失去曲凛月的背后，是在意曲凛月这个人，更想要将曲凛月挽留在他生命里，不愿去听那远处可能奏响的挽歌，让它成为一生的遗憾与蒙蔽的阴影。
曲凛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想法？
成冽的眼眸温柔中透出坚定，折射出缤纷的色彩。他凝望着这双眼，有点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告诉成冽他知道了。
餐厅和客室实在有些距离，即便有电梯可以方便些，也不过是少爬一层楼梯，中间还要穿过不短的路径。
成冽这座房产，大得与其称之为“房子”，不如称为一栋很大的公馆小楼，规格形式正应了它的名字，胥风公馆。
正所谓人养房，房才有活性，房子再大，若没有人长期居住都是死物，再怎么有专人定期打理、精心养护都挡不住空荡沉寂，依然会显得有几分寂寥冷清。
有些事情一个人居住的时候不觉得，带着想要一齐生活的人来一路看过就不一样了。
看见曲凛月的视线久久定格于长廊外空空荡荡的花园，成冽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之前……不太会生活，经常泡在学校或者公司，这座房子给我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空荡，只不过因为我不怎么在家，索性处理了不少东西。”alpha面对曲凛月，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说一些实话，并随时随地构想新的篇章：“你住进来，可以随便改造，我没有意见，到时候我们再开个共同账户，任何开销都从上面走，你只需要给我你的材料。”
曲凛月听过共同账户的名头。
早年推行的时候，只有伴侣关系方能开启，后来因为推行表现不错，各方群众以实际需求呼声热烈，政府渐渐放宽政策，从十几年前起改为单是情侣也能开启共同账户。只是每一笔大额交易监管更严格，账户开始期间一旦出现什么金钱问题，银行经过审查会直接根据结果列入过错方征信，将一切明码标注，谁是谁非无从隐瞒。
这么一个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的，曲凛月从他提起这件事的态度里，再次感受到成冽有多想要在一起的决心。
“知道了。”曲凛月收回视线，随意地点点头，不是安慰他：“我也不太会生活，在这方面，我们是一样的。”
这话倒没有太让成冽意外。
白日里曲凛月站在楼下，身边仅仅竖了个雪白小箱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浮现于成冽脑海。
一个会生活的人，东西不至于很多，但绝不会少成只有一个小箱子方便随身携带。
成冽是没有时间去“会生活”，曲凛月呢？比起没有时间，大概是没有机会吧。
他干脆笑着说。
“那我们一起努力学着如何生活吧，小凛。”
“嗯，好。”
曲凛月应了，冒出一点声音，淡淡的音调下落，落得成冽心情愉悦。
成冽翘起嘴角，溢于言表，眼睛明亮有神中噙着一点笑意，宛如被水包裹。
一种蠢蠢欲动的心思缓慢地滋生，滋生到了一定程度，就想要冲出喉咙来，很想和曲凛月继续说说话。
他转头盯着曲凛月，很小声地问起曲凛月意见，眼神期盼地望着曲凛月，希冀得到哪怕一丁点的答复，纯粹而殷切，看得曲凛月无法。
“如果我们出门的话，小凛喜欢去什么地方呢？安静一点的，还是热闹一点的？”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对我而言，去哪里都一样。一旦出门，只要不是特别吵闹的环境，我都可以忍受。”
是“忍受”，不是“接受”。
成冽意外地抓到最重要的关键词，短暂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意识到，真实的曲凛月远比成冽所预想的还要喜于宁静，善于忍耐，到了超脱常人的地步。
按照常理而言，这是极为高敏的表现，他的压力值真的还好吗？成冽不由暗暗忧心起来，更加关心起适宜曲凛月生存的环境条件，热络地问。
“这样啊。那不出门呢？小凛如果在家的话，更倾向于什么样的环境？一般安静，还是很安静？”
“大多数情况下，一般安静就好。”
夜太深了，曲凛月垂下眼皮，说话的节奏变得慢吞吞的，但收尾的余音还是干净利落。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想要试图微笑，成冽见到了这个变化的幅度，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中途改变主意而放弃，或许是因没有成功，成冽亲眼见证那微小的变化不断地翻腾，结束于消亡。
最终曲凛月维系了面部表情的底色，依旧漠然而冷淡，看上去有边界得不近人情，唯有语气软化太多，像甜筒中流下来的冰淇淋。
冰淇淋本该冰冰凉凉的，偏偏流到人的指节上时软绵绵得有一点温度，不知不觉间变得黏糊。
他很轻地叹了一声，讲了真心话。
“不过，我需要一定独处时间，这样更有利于我状态稳定。”
“因为独处会带来‘环境安全’，对吗？”
“嗯，对。”
曲凛月不意外成冽会懂这样的词汇，一个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虽莽撞得轻浮，像互联网曾大批吐槽过的不怀好意，别有用心，但相识以来，他的确多次摸到了曲凛月思路的轨迹。
他在看见曲凛月。
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明白了。”成冽脸上浮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故意俏皮地说：“我会尽量少骚扰小凛，不会占用小凛每一天的时间。”
“我没有这个意思。”曲凛月有些无奈，意识到成冽给他设了陷阱，踩进去没有痛，只有成冽狡黠的眼眸。他过了一道拱门低下头，语调有一点温柔：“你可以来找我，你是那个例外……成冽。”
成冽顿时笑意更深，眼波盈盈，都是志得意满。
他抬起曲凛月那只手，双唇轻点了一下指节，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吻得情深意重，满含珍视。
Alpha轻快地说：“我知道。”
我知道我是你的例外，拥有你无限的宽容，怀着真心的纵容。
我庆幸我是你的例外，得到你愿意停下的脚步，容许我同你一起走。
曲凛月，你或许不是我的，但我一定是你的。
我有满腔幸福的热烈，想要和你相守到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曲凛月默不作声地要收回手，成冽没让，拉着曲凛月不放，对着曲凛月露出一个很甜很甜的笑，曲凛月随即静静看了他一眼，由着他去了。
直到他们上了二楼，临到门前看见行李箱等在门口，成冽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beta开门，顺手将它推进去，进门的一瞬间衣摆被人从后面勾住。
他毫不意外转身，黑到发乌的眼睛凝视着成冽，安静的沉默使成冽回望他，又不敢回望他。
那一刻，成冽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被看透了，紧张地抿着嘴，慢慢倾过身，在曲凛月直直的目光中，颤巍巍于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吻的时候，他心脏狂跳，抓着曲凛月黑色衣摆的手都冒汗，生怕得到曲凛月的拒绝。
幸运的是没有。
整个过程曲凛月都没有说话，没有反对。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看着成冽凑过来，很胆小鬼地亲了他一下，表现得悸动又温柔，生涩又纯情。
曲凛月在一刹那，心里是有一些波澜的，被这个吻带起一些特别的感觉，久违又奇异。
他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注视着成冽，注视着那颗年轻而猛烈跳动的心。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或许是，名为在意吧。
成冽吻完，退开一些，本该是正大光明的事，偏偏只是被曲凛月看着，眼下就红了薄薄一片，烟尘般丝丝缕缕，扩散至眼角，眼神止不住乱飘。
他总在类似这样的时刻感到难为情，属于年轻的稚气无从抑制地冒出头，一次次提醒着成冽，这是他第一次心动，这是他第一次恋爱，最好要表现好一些。
Alpha故作镇定地清咳了两声，克制住没再装作左顾右盼，刻意好正经地道：“嗯……呃，好好休息，晚安？”
曲凛月看了眼人，再低头看了眼人的手，表情一缓。
他轻巧地扒开衣摆上到现在都还没松开的人为牵绊，声音里含了一些笑，忍不住笑的模样太明显：“嗯，晚安。”
成冽赶紧收回手，顿时不敢再留，明明两人在车上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和社交用户，眼下竟胡乱地在曲凛月兜里再塞了一张名片，闷头闷脑地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直接被臊走。
走的时候电梯也不坐，走得楼梯。
期间没忍住，匆匆回头，成冽看见曲凛月站在门边，单手捏着一张他的名片，似笑非笑对上他回顾的眼。
曲凛月见他回头，捏着名片扬起手，轻轻挥了挥，幅度小得像招财猫一直抬起的猫爪上上下下，可爱得成冽差点脚下一滑，没踩稳。
成冽被这视线一烫，再不敢乱看，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跑了。
他有一点差点出糗的丢脸，但更多的是在心里想，梦一般的日子即将开始了。
原来就在今晚。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