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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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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桥村的清晨,是从一阵断续的咳嗽声中开始的。
那不是人的咳嗽,是柴油发电机的。
这台老旧的机器是村子的心脏,也是一位垂暮的老者。它每一次的颤抖,都让村子里每个幸存者的心跟着揪紧。当它嘶哑的轰鸣最终稳定下来,为村子提供微弱电力时,人们才像一群被无形发条驱动的锡兵,沉默地走出各自的屋子,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王建民站在乡镇服务中心的天台,手里握着一个镜片已经磨花的军用望远镜,俯瞰着整个北桥村。
这是一个由废弃的服务中心、信用社和几排民房构成的,用层层铁丝网和削尖的木桩围起来的小小孤岛。岛外,是灰色的、沉默的田野和远方模糊的城市轮廓。岛内,是他的四十六个乡亲。
他慢慢地移动着望远镜。视野内,负责农垦的李老汉带着几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翻动着那一小片珍贵的土地。他们种下的土豆长势并不好,这片被污染过的土地似乎也失去了生机。
巡逻队队长刘强正领着一队人检查围栏。刘强的步伐很稳,但王建民晚上和巡逻队一起睡通铺,他知道,刘强昨晚又梦到自己被感染的妻女,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通铺里的其他人那时都醒了,但是没有人起来安慰,勉强为刘强维持最后的体面。
望远镜的视界内飞快地划过更多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男人的,女人的。他们都在动,在劳动,在活着,但他们的动作迟缓而机械,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两年了。
从那场被轻描淡写地称为“脑部寄生物感染”的灾难爆发至今,已经整整两年了。最初的混乱、恐慌和血腥屠杀早已过去。北桥村,这个由他——一名前乡镇书记——亲手建立起来的避难所,已经在这片末世废土上,脆弱地维持了一年多的稳定。
但这种稳定,正在腐烂。
王建民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已半白,背也有些佝偻了。他能清晰地记得政府崩溃前,他主持的每一场会议,能背出扶贫工作手册上的每一个条例。可他却快要记不清自己妻子的脸了。
他记得他爱她,记得她死于感染时自己撕心裂肺的痛。但那份痛,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概念,像书本上一个褪色的名词。当他试图去回忆她的笑容、她的声音时,脑海中只有一片模糊的白雾。
这不是个例。
他发现,村子里的人们渐渐不再提起过去的亲人,不再谈论未来的希望。他们甚至很少交谈,除了必要的指令,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人们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
这就是“概念疲劳”,一个他在某次调整无线电台时,从一个自称来自“火种”幸存者聚落的学者那里听来的词。那个声音说,希望正在被磨损,生存的意义逐渐被消解,长此以往,恐怕先毁灭这个世界的不是那些吃人脑子的寄生物,而是失去驱动力的人类自己。
王建民当时觉得那人是个疯子,但现在,他觉得那疯子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北桥村正在死去,不是死于感染者的利爪,而是死于这种无声无息的“蒸发”。
“王书记。”
身后传来刘强的声音。他走了上来,递过来半根皱巴巴的烟。这是他最后的珍藏了。
王建民接过来,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情况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刘强靠在木栏上,声音沙哑,“柴油还够用三天,省着用的话,五天。仓库里的罐头,按现在的配给,还能撑半个月。入冬前,要是再找不到新的物资,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饿死,或者冻死。这是摆在他们面前,最现实的未来。
王建民沉默了。他知道,村子里最后一点维系人心的东西,就是那台发电机和那点稀薄的食物配给。一旦这两样东西没了,这个脆弱的秩序会瞬间崩塌。到那时,人会比外面的怪物更可怕。
“上次派出去的队伍,还是没消息?”王建民问,明知故问。
刘强的脸色阴沉下来:“没有。李家老二他们……怕是回不来了。”
一个月前,他派出一支十人的小队,前往北方三十公里外的县城搜集物资。那是他们最后的尝试,也是一次豪赌。结果,他们输了。那十个人,连同他们带走的村子里最好的两把自动步|#|枪,都消失在了茫茫的废土之中。
“书记,”刘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想再组织一支队伍,去县城。”
王建民猛地看向他:“去送死吗?县城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可待在这里,也是等死!”刘强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与其这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一天天烂掉、臭掉,不如出去拼一把!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被绝望逼到极致的困兽才有的眼神。
王建民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刘强的想法代表了村子里一部分年轻人的心声。他们宁愿轰轰烈烈地死去,也不愿在麻木中腐烂。
可他不能同意。他是书记,他要为所有人的生命负责。
“这件事,晚上开会再议。”他掐灭了心中那一丝冲动,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夜里,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昏黄的马灯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出一张张疲惫而绝望的面孔。
争论的结果和王建民预想的一样。以刘强为首的青壮派主张冒险,以李老汉为首的老成派则坚决反对,认为应该固守待援,节省最后的资源。
“援?援军在哪里?”刘强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马灯跳动了一下,“王书记,我们已经一年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外界的有效讯息了!上一次那个什么‘火种’的信号,也只是断断续续的杂音!我们早就被世界抛弃了!”
“出去就能活吗?”李老汉的眼皮耷拉着,声音像漏风的窗户,“县城里有多少那种怪物?几万?几十万?你们十几个人,拿着几把破枪,去了能干什么?不过是给它们多送几顿口粮!”
双方争执不下,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聚焦在了王建民身上。
他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他想起了那个叫“火种”的幸存者聚落。那个声音在杂音中,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一个关于“未来”和“重建”的计划。当时他觉得那是天方夜谭,但那个声音里的力量,那种即便隔着电波也能感受到的、不容动摇的信念,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他们为什么还能保有那样的希望?而我们,为什么正在失去一切?
或许,就是因为他们还在行动,还在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战斗。而北桥村,已经太久没有“胜利”了。一次小小的胜利,哪怕只是带回几箱罐头,或许就能重新点燃人们眼中熄灭的火。
“够了。”
王建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着众人。
“我决定,再派一支队伍出去。”
刘强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而李老汉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王建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目标不是县城。那里是死地,我们不能再把人命往里填。”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他用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双河镇化工厂。我记得那里有一个大型的备用仓库,灾难爆发前,我去看过,里面储存了大量的柴油和工业酒精。而且化工厂位置偏僻,周边的感染者密度应该不大。”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
“这一次,我亲自带队。”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王建民的决定震惊了。
“不行!书记,你不能去!”刘强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反对。
“我是书记,所以我才必须去。”王建民的语气不容置喙,“这个家,快要散了。如果连我这个当家的都不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去拼命,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让大家听我的?”
他看着众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在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能带领全乡脱贫致富的王书记。那份正在从他身上“蒸发”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在做出决定的瞬间,似乎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都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他挥了挥手,结束了会议。
人们沉默地离开,但他们的脚步,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力量。
夜深了。王建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呆。
他知道自己是在赌,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盯着地图上双河镇的位置,记忆里,化工厂应该是在镇子的西边,可地图上却标在了东边。是他记错了?人老了,记性也差了……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种怪异的感觉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负责守夜的年轻民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可思议。
“书……书记!”他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面,“人……外面来人了!”
王建民的心猛地一沉。是感染者突破防线了?还是其他村子的掠夺者?
“什么人?有多少?”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五连|#|发猎枪,沉声问道。
“就……就两个!”民兵快速地把气喘匀,“他们……他们是从北边的荒地里走出来的。我们用探照灯照着他们,他们就停下来了,说他们没有恶意。”
“两个?”王建民皱起眉头。
“是!就两个,也不知道他们打哪儿来,怎么穿过那片荒地的。”民兵飞快地说道,“两个男的,一个高点,一个矮点,背着两个不小的包,没有枪,但高个儿的那个有把匕首,我们已经叫他放下了。”
王建民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北桥村地理位置偏僻,不在国道或者公路附近,又是个小乡村,自从一年前全方位断联,这一年以来,除了邻村的劫掠者以外,就没有其他幸存者经过。
北边,是县城的方向。这两个人,会不会带来县城的消息?他们之前派出的小队,这两人会不会遇见过?更有甚者,这两人是否知道外界的情况?
王建民一时之间沉默了。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村子的探照灯在黑夜中划出一道苍白的光柱,光柱的尽头,正照着两个静静站立的人影。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形清瘦,站得很直,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穿着黑色的风衣,衣摆上满是深褐色的污迹,可即便如此,那张放在灾难之前足以当个大明星的脸上,神色也依然平静、从容,就仿佛自己不过是在郊游。
他身后的男人则要高挑、结实一些,一身实用的作战装备,上头的泥水和血渍更是斑驳。虽然他的站姿相对慵懒随性,但目光却像刀子一般切割着围栏后的巡逻队。就在王建民细细打量着他们时,这个男人若有所觉一般,眼珠倏地转过来,精准地盯住了王建民所在的窗户。
那目光穿透了黑夜,穿透了距离,穿透了玻璃,直接刺在了王建民的身上。
凶恶、野性,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野蛮的、被兽类注视的恶寒从王建民的心底反上来。他喉咙抽动,正要立刻下令拒绝两人进入,便看到那个清瘦的男人回头淡淡地瞧了高个子一眼,那高个子一笑,收回了视线。顿时,那份寒意褪去了,只留下额头的冷汗淌进眼睛,又沙又痛。
王建民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口气,意识到如果真的有人能够穿过县城、甚至找到“火种”聚落,恐怕只能是他们了。
他希望自己做的决定,对于北桥村来说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