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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零、 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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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赤为报父仇,背着父母合铸的神剑出门了。快走到城门口,只见几个人围着一块板子,上面贴着三张同样的纸,是海捕文书。
文书上用浓墨画了一个大头少年的肖像,此人双眼双眉之间距离远于常人,看着就十分滑稽显眼。
围着海捕文书的其中一人道,“王下令捉拿这个背着剑的少年,若领了他的头去官府可得两百金!”其余人皆叹,又狠狠盯着这画上的脸孔。
赤远远看见了,皱起眉头,却不敢靠近。他挪步到井边,用水照了照面。还好,乍一看并不十分像。
往前走了几步,迎面来到人疑惑地望着他,赤自己实在也很不解。他面上一热,脚下一顿,遁入了旁边的野径。
对于能否报仇成功,赤心里本就没有底。只是才走到城门口就遇到危机,更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就这样,如何能到皇宫里去呢?
正忧愁时,后面无声息地走上来一黑衣人,问:“眉间尺,你还想报仇吗?”
赤答,“当然要报,只是现下城里到处张贴了我的海捕文书,不知王怎样晓得了我。”
“先不说这个,”对方道,“就算是没有通缉你,就凭你气势汹汹的样子和这样孱弱的身板,如何攻得到你仇家的面前?”
“我每日清晨练一套剑法,已有十几年。” 赤小声道,“不过你说的也有……”
黑衣人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少年。
“既如此,我便助你复仇,如何?你只要……我便拿着……定不负你。” 只听他轻飘飘的一句,仿佛是很简单的事。
赤想了片刻,点头了。他拿出包裹好的那一柄神剑,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
刀身上银光一闪,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果然是神剑。黑衣人捡起一样东西用布包着,背着剑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就是赤、或是眉间尺最后的时刻。
一、
“请这边来。”
赤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睁开眼便是一位高挑的白衣女子冷冰冰地开口。见他没有动静,说话的女子不耐烦地挑一挑眉,他便也觉得全身都被冷风捋了一遍。赤打了个哆嗦。
白衣女子转身抬步,他也立即跟上。
脚下的地不同寻常地坚硬,抑或是许久不走路,显得双脚也不同寻常地敏感。布鞋里的一粒小石子磨着脚心的一处,一抬步又滚到另一处往下一压。
赤抬眼看走在前面的白衣女子,只见她走得又稳又快,移动时身形都不摆动,他便不敢开口讲要停下来,倒一倒鞋里的石子。
就这般摒气忍着,两人沿着石阶走入一个长廊。廊曲折,只一个个窗洞映出外面的景色,是几块堆砌着的石头并大片的绿枝。
赤看到一个窗洞里,两个身影渐渐走近了,前一个白色的如飘影一闪而过,后一个拘着背越靠越近。仔细一瞧,是一张熟悉的脸,只是浮肿得很。这原来是一面方镜。
他吓了一跳,别开眼。想开口问,可白衣女子前进的速度并不放慢,赤只能跟着。长廊的尽头折到院子深处,不知通往何处。窗洞下的墙壁倒是光溜溜的,洁白无比。
他边走边转头看向窗棂间的缝隙,墙的另一边有一队人也埋首跟着一个白衣女子不声不响地前进,经过了假山前面,在隐隐绰绰的池塘边转了弯,都不见了。
“快些,走这边。”白衣女子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赤连忙又转到廊中间,此时离那女子已有十几步远。他跑上去,小声开口,“这位姐姐,这是何处?”
她看向他的眼睛,此时这双清澈的眼睛有几根血丝,双眼的距离也并不如传言中那么远,只是透出几分憨气。
“之前的事还记得吧?”女子并没回答他的问题,“一会儿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怕。”说罢转身继续走了。
赤却一愣,只能虚拖着步子跟上。记得什么?两人又走上一处檐廊,弯弯曲曲的廊左右共有柱三十六根,柱与柱之间风景变换,一幅是假山,一幅正对着一个月洞,下一幅则是方才的一队人一闪而过。赤的思绪也如跑马灯一样。
滚烫的……热水、 蒸汽、撕咬他的……浑浊的、一块肉……头……头!头!
他吓出一身冷汗。是了,我的头!
他抬手一摸,却结结实实地摸到了自己的脑袋、眉眼鼻子、嘴。这嘴唇柔软,不像是有撕咬的力气。
他双指按在眉心向两边抚开,是自己熟悉的脸。他又摸自己的脖子,除了粘腻的汗之外没有想象中那个可怖的伤痕。可刚刚想起的热腾腾的画面,和那白衣女子的话,又是何意?
赤忍着心绪,环顾四周,才发现此处是一个陌生的院子。廊接着廊,亭子缀在池边,假山一座座,而自己则站在一旁远离这些景致的一棵柳树下。树荫投在地上,只自己的一双布鞋和那白衣女子的裙摆。
赤像是想到什么,向上一看,只见面前的女子无甚表情地看着他,唇自然地向上翘起,便是不做样子也是似笑非笑的。
两人在树下站了片刻,眉间尺又问:“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此处是何地?”
那女子依旧没答他的问题,这次只抬头看着天上,轻飘飘地回:“刚才不是都记起来了么?等会儿答便是了。”
赤一头雾水,又因这白衣女子的态度起了点脾气,粗粗的两根眉毛拧起来了。可惜稍一开动脑筋就发现脑海里一片浆糊般白茫茫、又粘稠。
“走罢。”女子钻出了树荫,裙摆带起一阵风,扑在赤的小腿。
不多时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露天的院里一左一右放着两口大缸,一个是荷花,另一个装几条鲤鱼。赤踏在青石板上,走向正堂,那白衣女子便没了影儿。
正堂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他不认识。看面容,都是庄严的,四只眼睛都露出金光,让人下意识就摒住气不敢嚣张。他先看向那位中年妇人,居然和刚才的白衣女子有一两分相似。同样是庄严的,却一点都不像他的娘。唔……娘……
正想着,中年妇人先开口了:“眉间尺,你来了。”
赤刚要应声,她又道,“你杀了人,可认罪?”这声音虽不大,但如同洪钟般敲在他脑中,赤惊地后退一步,连忙说,“我没有,不曾杀过人。”
妇人表情不动,只抬起手朝旁边的男子做了个手势,赤没看清。那男子面前摊着一本簿册和一碟朱红的墨,手里提着一支笔。接到信号,男子搁下笔,鲜红的笔尖朝着赤的方向。他到后面的柜子上拿了一本册子回来,两指哗啦啦地翻着。
赤抬头,只见那柜子里密密麻麻塞着卷册,一旁题了两句:集简册之遗闻,阐古今之通论。
片刻男子翻到一页停下,手指着一处呈给了妇人。
妇人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男子念出来:“眉间尺于晌午在城后山脚六十五步的柳树下用一锋利无比的宝剑砍了赤的头颅。眉间尺就是赤,没错了。”
说罢一张笺纸飘落在地上,上面仔细描画了一个少年的头颅,两根粗眉毛愤愤地横在脸上,旁边是一团朱墨汇成几个圆点。
“你可认得?”上面的人问。
站在堂下的少年跌坐在地上,那石板上的冷气嗖的一下都钻进他身体里。“这……”他头痛欲裂,一只手扶着胸口,一手撑在地上,与画上一样的两根眉毛痛苦地扭着,显然是都记起来了。“我……杀了自己……可是——”
妇人的双眼牢牢盯着赤,他的痛苦和迷茫都被看到了。妇人的嘴唇先是动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了片刻,道:“杀了自己,也是杀人。眉间尺,你可知杀生者要入刀山地狱,刑期二十四万年?”
赤汗如雨下,从牙齿里挤出一句,“我是为了报父仇,不曾害过旁人。”
妇人又看旁边的男子一眼,那册子便哗啦啦又翻起来。赤低着头,没了力气,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软趴趴地落在地上。
不多时上面的人念,“……于十六年前处死了干将,即眉间尺之父。” 赤抖了一下。
那人顿了顿,伏在妇人的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这他倒没听见。都这关头了,也随他们说去了,想到二十四万年的刀山地狱,这超出了他的想象,因此头脑一片空白。
念书的中年男子继续,双指在桌上敲两下,“眉间尺、黑色人和楚王的头颅已合葬,记载于此。” 赤又抖了一下。
上面的两人又交谈几句,最终那妇人发话:“为报父仇,也算是孝。又有人为你求情,我也卖他个面子,你九世无恶业,刀山地狱便算了。只是杀了自己,不愿做人,该投畜生道。”说罢便不再开口,恢复了一开始的面容。
赤浑身的热血、热汗都冻住,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了。他感到那两双眼睛、四道金光离开了他,整个人都沉重无比。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抬头,只见妇人面色平静地看着外面的院子,而那男子则蘸了朱墨在簿册上圈圈写写,没有人看他。他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实在是没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堂上坐着的两人都不见了踪影,耳边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赤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双目睁着却聚焦不到一个点。
一片白色的裙摆落在他的头边,一双手不费力气就把他架起,还是那个轻飘飘的声音——
“走罢。”
二、
李玄回到院里,厅上已有几个白衣女子坐着扇扇子。见她进来,便招呼问道,“阿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可都妥了?没数错吧?”
李玄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手伸到那放莲花的水缸里拨了几下,水里的那张脸就消失不见了。“都妥了,明日我便走了。”说罢叹了一口气。
同伴几人都围过来,“是好事啊,我们还有得攒呢。要渡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虽不难,但攒起来还是费时间。”
另一人给李玄扇扇子,也道,“最不差的就是时间么,只是不是有那么多有情有义之人往我们这来,阿玄总算是熬成了。”风停下了,“哎,谁让我们——”
李玄从水里伸出手,缸里的蝌蚪一下都散了,水便沿着手指尖一滴滴落到莲花瓣上。她道,“今日这最后一个也算是奇了。”
同伴并不搭话,在这里久了,什么奇的没听过、没看过?各个人都是渡者,曾经也是被审过的,各个也都是奇人,只不过如今在这里受罚做工。扇子又摇了片刻,话题已转向了别处。
“罢了,”李玄站起来,“我回房去收拾了。”
同伴的声音落在后面:“阿玄,明日我在桥边当值,再与你话别!”
李玄的屋子立在水上,是个不大不小的船屋,应是师弟师妹稍给她的。知道她喜欢水,水性好,喜欢游船,便给了她这个宝贵的屋子。可惜现在船屋停在池塘里,巴掌大的地方已占了一半,动也没动过。李玄一个人住在这里,其他同伴的屋子也各式各样的缀在院子外面的坡地上。
她原是个侠客,是个初出江湖、没有什么作为的普通侠客。下了山偶然间护送一位娘子投亲,到了才发现是一位当地官家的贵女,于是又介绍了几个保护贵女的活计,帮着打了几个当地的恶棍。李玄功夫好,却不轻易打杀,可谓来去匆匆。虽然为人冷淡,但很可靠。
她也曾在几个不同的船屋住过,有一次是搭船赶路,从扬州北上,一路上品吃了江南时令八鲜,得了船家夫妇很多照顾。另一次是保护一位开船菜馆的东家,吃食自然也更丰盛。东家的菜品炙手可热,前来挑事的竞争者不少,而水上又本就危险意外频发,李玄的活儿也更多些。
还有,最后的那刻也是在一个闷热的画舫,只不过不是去游船、品菜,而是去救人和寻仇。
李玄沿着池水边向船屋走去。池边有一小石刻,上书“照面池”几个苍劲草字。池水倒影如绘,一丝波澜也没有,当真是一面镜子。她的脚步、衣摆似是画的前景,后面缀着荷叶、柳枝、几处阑干和一面白墙,墙后面又有古树参天和某座楼阁的屋檐。李玄盯着水面看,见到自己已然有点陌生的脸,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水中画里,还是在岸边步行。
水的另一面又有一道白墙,上有一精美的八角窗棂,露出另一边的绿意。墙下水边有一个方形的洞口,以站立的角度并看不清后面,只有水静静地流过去了,池子便被墙分成了两半。另一边是哪个的住所?李玄连如何过去的入口也没找到,没有了功夫又不能跳过墙头去看,故而一直保持神秘。
如今,多一个谜题未解也不碍谁的事了。
她回到房里,拿出一个包袱皮摊开,又打开柜子,柜子里一共只有几样东西。有三套新衣服,李玄来到这里之后一次也没穿过。第一件是月白色的劲装,衣摆上有个银线绣的云纹,是宗门的练功服。小时候是常穿的,从小的换到大的,前前后后有过好几套,但因为练功从来保持不了如此雪白。后来出师了,为了行事方便就常着黑衣。
第二件就是一套黑衣并一个斗笠,是一个人出门在外时穿的,最后的那一刻也穿着它。黑色布能隐去身形,斗笠最是防雨,也能遮挡面容,赶路是最合适的。不过来到这里换了统一的白衫,这套黑衣也不再穿了。这两套应都是师弟师妹过节的时候稍来的。
第三件是一套精美的女子常服,应是……一个特别的人稍来的。
李玄把这三件衣服都重新叠了,放进包袱里扎紧,便坐到窗边发呆。舷窗看出去,杜鹃、柳枝和假山组成前中后景,若不是风吹柳叶轻飘,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如画一般。片刻她又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了那套熟悉的黑衣,在柜子旁的屏风后把身上的白衣换下了。说熟悉,其实穿白衣的日子更久。在这里不知日子的长短,只是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当然,渡者渡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人。
她重新把白衣叠了,放进包袱里。斗笠则挂在了门口的屏风上。
李玄跨到岸边,把系着船屋的绳子拨了,船轻微摇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要等傍晚的那阵风来,这船屋才能学人家的“不系舟”。
渡者的惩罚已经结束,明日便重新启程。又一次来到了最后的时刻,李玄穿着旧的黑衣坐在船上,虽然身上没有剑或功夫,但因这装扮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个“最后的时刻”。
三、
赤被带到另一处院落门口,一路上又哭了几回。站在院门前,来时的白衣女子交代:“眉间尺,到了,便是这里。明日你拿一样自己的物什,与里面的人一起去桥上。”那女子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赤看过去,桥是刚才经过了的,那时一个人也没有,静得很。他的泪痕被日头一晒就干了,现在紧绷绷的箍着眼旁的肌肉,像是在拉扯脸的两边。赤点点头,声音哑了,“谢谢这位姐姐。”
女子从袖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并一支朱笔,那册子隐隐透着许多黑字和红圈,不知写的是什么。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面,在某处画了个圈。这一回赤看清了,那被圈起来的写着“眉间尺”三个字。
那女子只笑了一下,朝着院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便往来时的路回去了,留下赤在原地。
赤看那背影远去不见了,街上一个人影都没了,才抬步进了院子。这下缓过神来,泪流干了,背也挺直了。就是要投畜生道,也是明日的事了。
院子外面没甚特别的,但一踏入里面赤便觉得被什么东西注视着。他低头看脚下,还是青石板砖,砖缝里透出一丛丛青苔。抬头便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原来是这屋檐头上的瓦当,每个圆盘里刻着的是一张人脸,喜怒哀乐皆有,各个都略显狰狞。这是此地独有的,外面的瓦当都是兽纹的,他曾经很熟悉,小时候娘教他认得。赤眯了眯眼,再定睛一看,仍是一张张怪脸朝着自己的方向。
收回目光,他往里去。
屋内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埋首不知在看什么簿子,这回赤认得其中的一个。
正在品画的妇人抬起头来,正是赤的母亲莫邪。
“娘……”他喊道。
莫邪微笑,“尺儿,你来了。虽是晚了些,来见过你爹罢。”
一旁威严的男子也朝赤颔首微笑。
赤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从他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又从他的五官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仿佛是照镜子,仿佛是在看几十年后的自己。只是……不会有那一天了。
“爹!”赤朝干将跪拜,低下头,背还是挺着,“我……我报了仇!”
干将抚了他的肩膀,拿出一直在手里把玩的一柄长剑,递给了赤。沉甸甸地拿在手里,赤这才发现这就是昨日自刎时用的那神剑。再一次仔细端详剑身的纹路,只见上面水洋洋然回渊九折,山峨峨然隥约横斜,好一片山河!
“明日走时每人需带一样物件到桥上,尺儿拿这个便是。”干将说。
赤用手指拂过剑身,上面已没有任何血气。他问:“爹是如何得了这剑的?”
“尺儿是说如今,还是铸剑的时候?”干将也问。
“自然是如今,他知道这是我二人合铸的剑。”莫邪答。
赤点点头。
“神剑自有它的神力,”干将起身,“如今持剑的人不在了,剑也该收回。我等虽善铸剑,收剑则困难些。我来得比你二人早,等你们的时候便为此地的人做了些活计,寻了个法子换回了剑,好让尺儿拿着。”
赤听了,皱眉嚷道,“此地怎能这样?都这般地步,还让爹做工么?”
莫邪扑哧笑了,“如此这般,我们一家才能团圆么,等一等也不要紧。”
干将也笑道,“此地的时间与外面不同,说是做工,也不过是几瞬。”
赤跪得狠了,跌跌冲冲爬起来,扑上去,三人拥在了一起。
四、
李玄的脚尖刚踏上船头,已发觉不对。可此时已经到了水中央,没有回头路了。事情怎样发展到这个地步,其实并不重要。这只是李玄初出茅庐、行侠仗义的旅途中,十分寻常的一天。
这艘快船名叫“草上飞”,原是给王传旨用的,后来有了更快更好的小艇,便转手几人,最终由一个做租船生意的商人买了去。虽是旧了一点,但到底比寻常民用的船快上不少。商人又加以改装,如今也是一艘精巧的画舫。
李玄翻身落在船尾,掩在细柱子后面。情况虽然不妙,但还好天色已晚,船舱内灯火通明的拌着饭香,自然不注意外面。
被拐走的一男一女两个双胞胎胖娃娃正面如土色地缩在角落里,舱内正中间一张大圆桌上摆了九个菜,四个成年人正在吃喝。李玄认出那两个娃娃,正是恩人——制箭少年的一对弟弟妹妹。
先前一次李玄伤得重了,是这个制箭师少年帮她治病照料,后来渐渐的两人暗生朦胧情愫。这一对双胞胎年纪虽小,但也和李玄颇玩得来。邻居都开玩笑说,有仙人曾为两个娃娃算命,讲她二人骨骼清奇是练武奇才,将来可做一对“雌雄双煞”。李玄是个功夫好的,两个小的总缠着她要学武。
她不过出门了一趟,再回来便听说娃娃们都不见了,便立即帮着找。打听了数日,终于确定了行踪:今晚“草上飞”启程了,包船的是四个大人和两个小孩。
李玄看向画舫里面,四个大人在吃炙肉,两个小的在一个梅兰竹菊的屏风后面抹着泪。之前打听到拐人的四个里有两个掌功也颇深,此刻发现除了一个老妇人,会功夫的不止那两个,还有一个棘手且眼熟的:先前交过手的“剑疯子”。
天黑了,河道里民用的船都回去了,仅有的几艘被“草上飞”迅速地超过。
船上空间小,多出来的一个强劲对手乱了她的计划,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在船头弄出了一声动静,四个大人的筷子停了,其中一个掌法好的起身出来了。
李玄轻跳到船顶,只是这画舫学人家的屋舍做个坡屋顶,能站的地方就狭小。掌法好的那个左右一看无人,往船尾绕去检查,被李玄一下从天而降的一扑、一箍,暂时晕了过去。
解决了一个,但并不值得欢喜。另三个很快发现同伴未归,喊了几声一点回应也无,都警惕起来。意料之外的,“剑疯子”暗示另一个掌法好的留在船舱里,自己出来了。
李玄故技重施,从船顶跳下去,却被他一躲,两个人拔剑战到一起。都是用剑的,又是老对手,两人立刻“铛铛铛”地交锋。人多的一方自然占优势,“剑疯子”一边灵活地躲避,一边“咻——”地吹了一个哨音的信号。船舱里的人行动起来,脚步踩得震天响。
李玄担心船舱里的人要对双胞胎不利,抿着唇抬剑朝对方的胸口面门刺得更急。
“剑疯子”果然不负名声,这时也认出她来,“小丫头,怎么又是你!我还以为你前次伤得狠了,再拿不起剑来了呢。”
李玄瞪他,“别废话,剑疯子,你既然和拐子也是一伙的,就别怪我今天把你打穿!”
“剑疯子”只轻蔑一笑,身子一歪,整条船便左右晃荡起来。李玄站不稳,只能使了轻功和他在空中过招,又要攻又要避有些艰难。
又打了十几招,两人分不出胜负。应是都打熟了,彼此的招式都明白了。李玄有些急了,下面还有两个大的要对付,还要留出力气送两个娃娃出去。
正烦着,“嗖”的一声一支急箭飞来,从后背钉入“剑疯子”胸口。李玄抬头一看,原来是制箭少年赶到了,在岸上张弓搭箭助力,船不知何时也停了,只是还晃荡。对面的败者胸口汩汩冒雪,李玄一脚过去“剑疯子”就落入了水里,迅速地不见了。
有了制箭少年的助力,希望剩下两个好对付些。只是那两个守在室内不肯出来,箭也就射不进来。李玄只能先攻进去,再想办法打出来。
她踩破舫顶从天上跳进去,里面两个大人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桌上的菜都掀翻了,乒乒乓乓落了一地。
“‘剑疯子’已死,你两个拐子快把孩子放了!”她喊道。
双胞胎见救星来了,一齐哭道,“玄姐姐救命!”老妇人本就挡在中间,闻言立刻上前箍着两个孩子,却还不敢对他们不利。掌法好的那个便起来迎战。
李玄剑上带风,自然胜过赤手空拳的一筹。对面的拳法刁钻,专挑人抬臂挥剑的空子,还好她闪避的脚法也灵活。两人逐渐斗到外面去。
又一支箭来,李玄耳朵微动,脚下一闪滑步退出地方,箭直冲对手心门而去。
只可惜船又一晃,伴随着舱内三个“唉哟”的叫唤,箭只擦过拳手的肩。但打拳的最爱惜上肢,这一箭打乱了他的气息,够他慌一阵子。他痛呼一声垂首后退一步,掩到细柱子后面。
李玄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个不太好的决定。也许是要救的人近在咫尺了,她趁着空挡抢上去提了两个孩子便走。此时船已晃得偏向岸边,阔不过三丈许。
她挑起箍着双胞胎的绳子,连绳子带娃朝岸边毛茸茸的草甸上振臂一挥。手臂当下一麻,似脱臼了一般失去力气,两个孩子真不轻啊。
正好此时心门大开,那掌法好的便趁机用吃奶的力气攻上来——
飞在空中的那一刻,时间都慢了、停了。李玄转头看见岸上两个孩子扑在制箭少年的脚边,而那少年的目光和自己的相聚,张嘴狰狞地喊着什么。两个人都流了泪。
然后“噗通”——泪被水包围,她的身子落到水里,立刻被水草卷住了。
这就是李玄最后的时刻。
五、
天亮了。一家三个人都睡了一个好觉。明明是不想睡的,想要再看一眼彼此,再说说话,但最终还是选择和过去十几年、几十年间普通的一天一般,洗漱睡去。
赤空手走到院子里,父母已准备好了包袱。
洁了面、喝了茶,三个人到院中各捡一根树枝,练了一套剑法。赤是和母亲学的这套剑,母亲是和谁学的她没讲过,从记事起母子二人每天都练上一回。这是第一次有父亲的加入,赤看着那个男人的动作,一切还是那么陌生。干将的动作更加行云流水,好像三人一起练了千次一般熟练。
铸剑的人也要会用剑,娘说过。赤看着父亲的动作,眼中露出一些孺慕的柔光。他想要讨教一番,但最终没有开口。属于他们的时间已没有了。
三人擦了汗,拿上包袱,就出了院子。
快到桥边,已听到水声、脚步声,和昨日的寂静完全不同。一白衣女子在丁字路口设了一个竹棚,来来往往的要去桥上,都要到她那里记录。
三人拿着各自的物什,到她跟前讲了自己的名字。
赤发现棚子里的女子虽穿白衣,却不是昨日领自己来的那个人。
“昔人不可见,故物尚或存。诸位,把你们的物什放到这里,再去那边排队。”白衣女子指着旁边一个奢华的大口袋。那是用一种泛着银光的黑丝做的,非常挺阔,上有精美繁复的花纹,大大的敞着口,口里冒出金光。
前一个人把自己的包袱放进去,金光一闪包袱就消失不见了。
干将和莫邪看向彼此,相视一笑,又看向赤。三人走上前去,赤把爹娘打造的神剑握在手里。一伸上去,那口袋里的金光像是有吸力一般,神剑听话地一抖,也消失不见了。
赤的手里空了,五脏六腑却突然感到融融的暖意,昨日在石砖上受的冷气都不见了,整具身体都舒展开来。有一样石头般搁在心里的东西也碎了。
爹娘的物什也放入袋中,白衣女子放三人通行。
李玄来到棚下,斗笠遮住她半张脸。她的包袱里只有轻飘飘的三件衣服,一件是自己的童年,一件是一个甜美却哀伤的回忆,另一件是渡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见证。听着轰轰的水声,她抬手抚向丹田,内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阿玄,去罢。”棚下的白衣女子对她说。
李玄着黑衣、戴斗笠,仿佛又是那个矫健善斗的侠客。她侧身让过桥边熙熙攘攘的行人,走到队尾站着。不一会儿,身后又排了十人。
干将、莫邪、赤三人在队伍中间缓慢前进,过客的衣摆下露出桥边一处灵动的石刻。三人驻足,于工匠的本能欣赏了一番。只见一块石头上刻了三个大字,最后一个“桥”字尤其笔势飞动。桥下有一长河如绳,蜿蜒向前不见尽头。
2023年8月于英国雷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