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春》六七

17、第 17 章

　　崎岖的山道弯路上，一辆破旧的马车跑得尘土飞扬，照理说，这样陡峭的山路，马车只能小心缓行，可细看这奔跑的骏马，腿高膘肥，鬃毛黑亮，竟是一匹千金难换的宝马，细长的弯肠小道，硬是被它跑得稳健如履平地！
　　车外赶车的是个小老头，破草帽遮了大半脸，一杆烟枪随颠簸喷出悠悠烟雾。别看马车晃荡，他腰杆可是挺直得很呢。

　　平安京笑的很得意，他不可能不得意，名纵天下的雪狮子，珍珑第一神将湛蓝被他一举擒获，作为一个盗贼头子，这实实是个太长脸面的事啦！

　　马车里的两个人，没有感染到他任何的好情绪，除了马车的颠簸声，余外静寂无声，压抑的沉默在车内弥漫。
　　车厢很简陋，单层的木板上，只扔了块旧的看不清颜色的软垫，四面漏风，连个窗布都没有。路途稍一颠簸，马车内的人就能东倒西歪。
　　梅买央哪能让他家元帅受这苦，脱了外衣整洁的铺在软垫上，将湛蓝靠上去，漏风的窗口他晚上削了木板订上完事，至于太过颠簸的路。。
　　车帘子“呼”的拉开，买央愤怒的探出一个脑袋：“老东西！你把马架那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啊！他娘的！”

　　平安京也不回头看，随口吐了口唾沫，慢悠悠的道：“小王子，稍安勿躁嘛，翻过这山头就是憬崎国边界，到时俺给你换个宽敞点的马车，行不？”
　　梅买央一口气生生憋到胸口，这老不死的，软硬不吃。在他的监视下，别说逃了，就是撒泡尿都不自在。
　　转身轻巧的拉开湛蓝的衣襟，换下敷药的布带，看那伤口已经结疤，应是无碍了。
　　也对，都快一个月了。
　　他无声的叹息，掠起窗帘，把团好的布带丢出去，转回头看着湛蓝。

　　雪白单薄的眼皮，毫无所觉的闭着。长长的睫毛下，高挺的鼻梁，精致得像绣像描出来的一般。
　　淡银色的长发柔软的披散胸前，垂落到车厢木板上，那身染血的银甲还穿在身上，简直如同圣战后的天神。

　　梅买央看他这般美貌，又是一通长叹。可怎么好噢，指明是抢这人去做禁脔了，偏偏这人昏迷大半月了，什么也不知晓。
　　“大毛哎。。”买央缓缓趴在湛蓝胸前，下巴抵着盔甲，微笑的打量这失而复得的傻媳妇，这样沉静柔顺的湛蓝，同他亲密相靠，简直就如同在桃花镇一般。

　　要摆脱平安京并不是太难的事，对梅买央来说，他要的只是和湛蓝相处的时间，珍珑国离他们越远越好，离开珍珑国，大毛才不是什么雪狮子，什么第一神将。他梅买央要的只是大毛，单纯温顺的他的傻媳妇。
　　这样想，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错。不论一个国家阵前丢失元帅是多严重的事，也不论湛蓝本身的意愿和想法。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自我自私的人，

　　在离开珍珑国境够远，而马车上的湛蓝昏迷也够久—用时间长了对人的身体很不好——某一天，梅买央对湛蓝解开了迷药。
　　平安京尚在马车外飞速的驾车，恨不得这马儿生了翅膀，他好快点到达穷莱，领取巨额赏金。
　　马车里，湛蓝幽幽醒转，迷蒙的视线中，只见到一人笑眯眯的模样，眉眼清秀，偏偏叫人有种莫名生厌的冲动。
　　他是被迷药迷得久了，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渐渐的神思清明了，才认出眼前人就是那个死缠烂打的小军医。
　　脑子还晕得厉害，他刚微张了张唇，就被小军医快手捂住嘴，在耳边低声道：“嘘~”同时伸手向着马车外指了指。
　　湛蓝闭上眼睛，皱眉悄无声息的叹口气，头偏向一边，流海散开来，就看见雪白的眉心之间，有一条细细蜿蜒的红线，随着时日的推移，这红线逐渐长出了枝蔓一般的线条，看那样子，竟像是要长成一幅什么图案似的！
　　买央自然也是看到了的，不过逃亡途中，也顾不上去研究这红线是什么来路。眼下最紧要的，就是从平安京手下逃脱。
　　湛蓝是不行了，大病初愈，能有口气撑着走路就不错了，至于他自己，文弱大夫一名，提不能提，扛不能扛，这样两个人组合在一起，要想对抗武艺高强的盗贼头子，那难度系数真不是一点两点啊！

　　不过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啊。。

　　也不能怪平安京不提防，他一个盗贼，活到这岁数，那基本上都成精了，即使车厢内的这两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他也是日夜盯梢，片刻都不曾大意。
　　可备不住有人天天给他下毒啊！
　　梅买央，根本没有放过任何机会，他没被下迷药，每天都有机会和平安京接触，说话，睡觉，吃饭。。就这么一点点，一点点的投毒。

　　买央悄悄上前去掠起车帘，看着平安京的背影，望望天色，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果然，那驰骋了大半月的马车，在山道上渐渐驶得慢了。
　　平安京吃痛的按着肚子，那里面翻筋倒鼓，淅淅簌簌，比那孙悟空钻铁扇公主的肚子还给劲哟！
　　他急急拉停马车，拉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厢内两人一个昏迷，一个冲他筋鼻子：“老东西看什么看？！”
　　他痛得憋不住，面上却还平平如常，沉声道：“我到前方去一会，小子，可别起那逃跑的心思，跑再远老子也给你拎回来喽！”
　　老东西，拉你的屎去吧！
　　买央默默将头偏向一边。
　　平安京狠厉的瞪他一眼，转身运起轻功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车内两人彼此注视一眼，湛蓝默默的保持静卧，梅买央倚靠在他身边，他们心中都很清楚，一次的腹泻病不足以支撑他们逃跑的时间。

　　等吧，耐心，沉默，坚毅的和那个强大的敌手对抗，犹如动物猎食一般，谁能忍耐到最后，谁才是笑到最后。

　　平安京开始觉察到不对劲。

　　平白无故的频繁拉肚子，连随身自备的药都不管用。
　　荒山野岭的，所有食物都是他自己备下的，水也是亲自去溪流间采取的。
　　那，很明显，有人下毒。

　　他什么话也没说，驾着马车跑得飞快，除非必要，绝不停下马车。
　　梅买央在车厢内，对着老头儿的背影佩服得咬牙切齿。真他娘的。。太变态了！自己下的毒自己最清楚，那种日积月累下的毒量，莫说个老头子，就是八尺男儿拉个三天也得变形了。
　　可老头硬是能憋着赶马驱架，这意志力得强悍成啥样啊？

　　不过不过。。意志力再强，你也得承认你是个人不是？

　　平安京往返马车的时间越来越长，脸色越来越差，

　　简直，就像是一场沉默的狩猎。

　　梅买央衣兜里藏的丸药，将湛蓝消耗的体力一日日的累积起来，他早备下了干净的水，平安京之前给他吃的干粮，也被他偷偷的藏起来，现在两个人就靠着这点储粮，跟平安京默默对抗。
　　平安京知道马车内的异状，可他现在没功夫理会，他只是日夜不停的驱架马车，肚子里那点存货早就拉空了，全身的水分几乎都干脱，他双目深陷，唇白皮涩，一看便知中毒已深。

　　终于，在马车临出山路的时候，马儿累死了。
　　再珍贵强悍的马，也不可能有人那样的意志力。
　　马倒下了，平安京大喘着气，双手死死捏住缰绳，直到昏迷前最后一刻，也不曾离开马车一步！
　　梅买央掠起布帘，伸手推推平安京的后背，那精炼瘦小的老头子，连湛蓝都一举擒获的强大的盗贼，悄无声息的倒在了地上，背后只扬起淡淡的黄土灰尘。

　　湛蓝慢慢走出待了将近一月的马车，脸色苍白，虽然有买央的药丸续命，但昏迷大半月的亏空摆在那儿，也不是一两粒药丸就补回来的。
　　梅买央掺扶着他，临走，也不知是何心态作祟，到底还是从怀中摸了一个小瓶子，扔到老头子的面前。
　　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了。
　　抬起头，湛蓝无声的看着前方，像是对他的举动毫不在意。买央走到他身边，掺着他，默默向前行走。
　　这一回，两个人终于是并肩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