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苦心经》王南舒

1、策马夜奔 雪是红的。

　　雪是红的。
　　蓝罗千大将军府中，三更的梆子卡在更夫喉咙里——
　　北野王完颜威明的弯刀架在他颈间，刀光劈开月色时，比雪还冷。
　　蓝将军五女蓝玉霜，解了金丝履，雪白罗袜点过七重飞檐，琉璃瓦上的霜化成了雾。
　　“哈哈，五姑娘好轻功！”威明甩去刀刃上的血珠，压低声音：“南原的墙，比北野的王帐还难翻哪！”
　　蓝玉霜的白狐裘掠过青瓦，“三更天蓝府劫人，北野王好胆气，就是这翻墙的姿势，可比攻城难看许多。”笑着便翻身上鞍。
　　两匹黑色哑马起身，马蹄裹着棉布踏碎薄霜。
　　蓝府后巷九曲十八弯，玉霜闭目可行，七岁那年，娘亲投井，她脚上渗着血踩着这些石板，去前院报丧。
　　追兵来得静。
　　十二道黑影贴着墙游走，没一丝声音。蓝家要脸，弑女也得裹上层遮羞纱。
　　玉霜嗅到了杀气，忽然勒马回旋，威明横刀扫落箭雨。“东南巷！”玉霜喝声未落，威明的刀已经劈开了拦路铁锁。
　　暗巷尽头站着蓝罗千。
　　“孽障。南原女儿，胆敢通敌北野，还想私奔？”蓝罗千剑鞘点地，“自裁，留全尸。”
　　玉霜轻笑，“父亲当年杀娘亲，用的也是这句？”
　　蓝罗千剑出鞘的那一刻，威明的狼头刀也动了，刀剑相撞的火星亮了一隅。
　　玉霜“莲花渡”旋身切入战局，用她的莲花簪直刺蓝罗千腕脉，却被剑气震退三丈远。
　　刀光绞住剑影的瞬间，玉霜瞥见角落寒芒一闪——
　　蓝家影卫的“穿心弩”正对着威明。
　　“小心！”玉霜扑向威明后背之时，箭已离弦。
　　箭穿过她肩胛，血溅在威明的侧颈，他浑身一震，“玉霜！”吼声震落松枝雪。
　　蓝罗千趁机出剑，玉霜抱着威明转身又挨了一剑，“快走…前面的暗道直通护城河……”
　　威明目眦欲裂，狼裘卷起了雪暴，拿起弯刀，直刺蓝罗千，快马加鞭飞奔至护城河。
　　“快追！”蓝罗千低声命令道，捂着受伤的右臂。
　　玉霜在威明怀里，将箭生生拔出半寸，血顺着箭羽滴在冰面，凝成了诡异的符咒，玉霜浅笑：“看，像不像……《八苦心经·死苦》密文……”
　　“霜儿，一定要坚持一下，我们还要去北野，还要去看弥山上的奇特白莲……”威明流着泪，策马踏入结冰的河面，一手执缰，一手紧紧搂住玉霜。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玉霜的血和威明的泪顺着威明的手缝缓缓滴落，两人的血泪在冰面上绘出了粉红色的星辰。
　　忽地玉霜眼前浮现出一生的片断，口中喃喃道：“莲花散尽伴君侧，八苦未结安敢逝……”
　　冰面轰然塌陷。
　　威明抱着玉霜坠入暗河，玉霜的血在水中绽开朵朵红莲，红透了冰冷的夜。
　　玉霜猛然一动，眉心裂开金纹，封印骤开，八生八世的记忆浮现，映在水面的波纹上。
　　河底石碑乍碎，碎石间露出青铜匣——匣里刻着八道血痕，正是玉霜轮回八世为威明挡劫的次数。
　　玉霜和威明相爱八生八世，每一世的结局都是玉霜为救威明而亡。
　　天光破水而下。
　　司命星君踏碎波光，引着玉霜的元神就往了天界。
　　“莲花仙子丹元。”司命冷声道。
　　“师父，丹元在。”莲花仙子跪着，不敢抬头。
　　“你私入人间，善心救白狼，引其沾染灵性，介入他人因果，又自愿八世轮回为其渡劫。现在八世已过，狼妖完颜威明仍未渡劫成功，你去受罚吧，他也将去受天谴。”
　　“不！师父！请再给徒儿一次机会。威明成人心切，一直努力修行，是徒儿无能，没有帮他练就《八苦心经》最后一苦‘五阴炽盛’，请师父再给徒儿一些时日，待他渡劫成功后，师父随意处置徒儿。”丹元噙着泪，连连磕头。
　　“莲花仙子一向冷傲，如今竟为一狼妖屈膝，”司命垂下眼帘看着丹元，“既然你如此痴情，那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可以再给你一些人间时日，前提是这一次你不能再为狼妖挡劫数，你要亲手去杀了他。”司命递给丹元一个莲花簪，“拿着，这是‘白玉诛心簪’。”
　　“若我不从？”丹元不肯抬头。
　　“那狼妖将永世为畜。”司命挥袖，身边的莲花水镜突然浮现出威明现出原形的模样——白狼额间生出黑莲，正式堕入魔道之兆。
　　“仙子猜猜，他入魔后第一个杀的是谁？”司命又一拂袖，水镜中蓝玉霜的尸身被狼爪撕碎，威明叼着她的心脏仰天长啸。
　　丹元呕出一口金血。
　　“狼妖修行几百年，它那么想成人，你忍心让它这般模样？”司命将莲花簪递给玉霜，“你不忍心。”
　　丹元拿着白玉诛心簪，默默流泪。
　　“来，我给你封印，立刻下去，”司命用两根手指勾起丹元的下巴，“你看那人间，玉霜死了，老规矩，狼妖马上就要饮玉霜的心头血了，你再不下去，就无法附体玉霜了。”
　　丹元仰头狠狠地望着司命，司命给她封印好记忆，她堕入凡间，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杀了威明。
　　神识归位。
　　威明已经游上岸，在护城河边抱着玉霜，拿着弯刀想刺入玉霜的心脏，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七次，到第八次，他手还在抖。
　　威明含泪扭过头，默默鼓起勇气，拿起刀回头再看玉霜时，玉霜猛然睁开眼。
　　两人目光霎时交汇。
　　“砰！”威明手中的刀滑落了，“霜儿？霜儿！”他又惊又吓又喜，却对上玉霜猩红的眼。
　　“你要杀我？”玉霜狠狠地瞪着威明。
　　“我……我……”威明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玉霜忽然起身，搂着他吻他染血的唇，
　　威明的呼吸裹挟着滚烫的灼热，碰到了玉霜唇间莲香的清新，他含住她温润的下唇轻咬，她亦搂着他的后颈，用指尖轻撩他黝黑的肌理。
　　威明的意识在交缠的温情中逐渐涣散，玉霜袖口的白玉诛心簪突然发烫，悄无声息在威明后颈游走。
　　突然，玉霜咬住威明嘴唇，抬起手臂，握紧簪子用力向威明后颈刺去——